“报答春光知有处,应须美酒送生涯。”
这是杜甫的句子,林风淇看不出有什么问题,于是把它重新搓进油纸里。他在忙活着,章夏亭却拽着他说:“你快一点!黄丽莹下车了!”
林风淇往车窗外看,观音堂前的两辆车都打开了车门,两个司机下了车,其中一个撑起伞,迎着黄丽莹下车。
雨仿佛大了,打在汽车上噼里啪啦的,黄丽莹穿着带金链子的一口钟,踩着高跟鞋站在雨地里,左右张望着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大衣给你,”章夏亭把大衣塞给林风淇,“快下去!”
林风淇接过大衣,却不想动弹,直觉告诉他,应该等一等。他迁延着,直到黄丽莹回身弯腰,对着车里说了什么,不多时,车门又打开了,胡深详下了车。
胡深详套着臃肿的棉袄,围着围巾,戴着黑框眼镜,看上去像穷酸的教书先生。他这样同黄丽莹站在一起,看不出他们是夫妻。
“胡深详也下车了,”章夏亭又催,“你别再磨蹭啦!”
要按林风淇的脾气,最好再等五分钟,但是章夏亭火急火燎的,倒让他犯嘀咕,以为共产党的作风是这样的,不能叫人等,这样显得有诚意。
入乡随俗,林风淇想,按她说的办吧。
他抱着大衣打开车门,刚把一条腿放出去,就看见满地湿淋淋的泥汤,不由啧一声又收了回来。章夏亭瞅见了,鄙视道:“淇少爷,什么辰光了,还顾着皮鞋呢!”
“时间不长,上海话学的不错,”林风淇夸奖她,“灵光。”
他说罢了,硬着头皮再次伸出锃亮的皮鞋,没等皮鞋底碰到泥汤,枪响了。
听到枪声的第一秒,林风淇下意识扭过腰,一把将章夏亭按到座位上,他扑在她身上,能感觉章夏亭浑身紧绷。
然而枪声一直在远处,并没有过来。林风淇抬起头,透着车窗看过去,观音堂前乱作一团,一个穿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拿着捷克式对着汽车猛扫,两个司机借助车门遮挡,正在拼力还击,黑雨衣无心恋战,边打边退,很快拔腿跑了。
保镖要追,开着的车门里传出黄丽莹声嘶力竭的叫喊声:“来人啊!快来人!来救人啊!”
胡深详出事了。
“谁在开枪?”章夏亭被他压着,拼命要抬起头来问。
“莫止。”林风淇随口答道,“他袭击了胡深详。”
雨越下越大,噼哩啪啦的雨声变作哗哗乱响,林风淇的车停在一排稀疏的冬青后面,但他能看见雨地泛起深红的印子,应该是血流进了雨里,胡深详的血。
他不假思索,发动汽车掉个头,一脚油门直冲出去。汽车的引擎声惊动了黄丽莹的司机,但他们没有追上来,也许顾着抢救胡深详。
汽车飞驶出去几百米,章夏亭才略略回过神来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,她微微发着抖,问:“我们去哪?”
“蔡家村。”林风淇说,声音平稳。
“为什么去蔡家村!”
“胡深详凶多吉少,他被刺杀要告诉你们的交通站,叫他们早做准备。”
想想林风淇似乎没错,但章夏亭仍然克制不住的抖,她露出无奈的笑容:“早做准备?他们还要做什么准备?”
“你傻啦!”林风淇望了她一眼,“送走胡深详的消息被走漏了,如果是黄丽莹那边漏的便罢,如果是你们的人,蔡家村就有危险!”
章夏亭愣了愣,没说话。
“让他们赶紧转移,是你目前该做的。”林风淇说罢,忽然又道,“其实我在管闲事,对吗?”
放在之前,章夏亭会否定这种说法,或者机灵地打岔说别的,然而此时的章夏亭一反常态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握住车窗上的扶手,握得指甲发白。
她并不善于隐藏心事,林风淇发觉了,但他没有点破。
汽车冲破雨帘向前狂奔,好在林风淇来时问了路,知道往蔡家村的方向,二十多分钟后,他看见了岔路口的一株桃花树,树的后面,果然有间杂货铺。
林风淇停下车,拿过大衣道:“我下去,你在车上等着。”
章夏亭顺从的答应了。林风淇竖起大衣领子,冒雨走进杂货铺,店堂昏暗,飘散着酱油味道,乌沉沉的柜台后面站着个小伙子,见林风淇进来也不招呼,像是在等他先说话。
“要一瓶三十三年的竹叶青。”林风淇开门见山,不说废话。
“我们只有三十三年的花生酱。”伙计神色平静,不急不忙道:“你好三十三,我是你的下线,你可以叫我小蔡,胡深详呢?”
下线?
林风淇不能准确理解“下线”的含义,只捡重要的说:“胡深详出事了,就在观音堂门口,有人冲他开枪。我来是告诉你,护送任务取消了。”
“被刺杀了?”小蔡这才动容,“消息怎么走漏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杀手我认出来了,是军统的莫止。”
“我知道了,”小蔡皱起眉头,“我会安排交通站撤岗。”
林风淇点点头,他正要离开时,小蔡递过来一个纸卷:“这是游击队需要的枪支和药品,请你在七天内备齐,送到华丰商行的江边仓库,商行高经理是我们的人,他会帮助你运货。”
林风淇被突如其来的任务镇住了,他茫然地看看小蔡,接过了纸卷。
“没有困难吧?”小蔡问。
林风淇想说实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想,也许送走胡深详并不是目的,作为“三十三”和小蔡接头才是。
这是赵奇志来上海的主要任务吗?他为什么把任务托付给自己?就因为杀掉了眼角有红痣的探子?还有,上海职委知道蔡家村的接头吗?他们明明都是共产党,为什么各干各的?
一连串的问题冲击着林风淇,他在欧洲十年都没有这样乱过,在那里,他是单纯的杀手,领任务,杀人,拿钱,仅此而已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不好,”小蔡关心的问,“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,”林风淇举了举纸卷,“我会完成任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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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夏亭缩在车里,紧张地盯着雨地,直到林风淇从杂货铺走出来,她才松了口气。等林风淇上车后,她问:“他们安全吗?”
“现在是安全的。”林风淇没提纸卷任务。
他发动汽车离开蔡家村,章夏亭转过脑袋,在桃花树快要消失的时候,她看见有人从杂货铺出来,匆匆向村里走去。
“莫止为什么会知道胡深详要走呢?”她轻声说。
“蔡家村是安全的,说明这事是黄丽莹身边人泄漏的。”林风淇分析,“他们只知道在观音堂交人,并不知道人要送到蔡家村。”
“你是说,黄丽莹身边有军统的人?”
“是啊,这很正常吧,就像她身边也有你们的人。”
章夏亭没有搭腔,汽车掠过一个泥坑,扬起哗得水声,有两星泥点溅在车玻璃上,小小的圆形褐点。
“不管怎么样,胡深详死了。”她叹了一声。
林风淇不知道她想说什么,没有说话。
“玛丽珍可以去交任务了,对吗?”章夏亭又说。
“是啊,这是最好的结果,”林风淇说,“你可以交待上级的要求,也可以交待盛泽芹的任务。”
“对你是最好的,对我不是,”章夏亭悠悠说,“我差点忘了,你才是玛丽珍。”
林风淇克制了一下,坚持沉默。
下了雨,倒春寒越发寒浸入骨,冷风从车缝里灌进来,章夏亭穿得单薄,整个人缩在座位上。林风淇想了想,踩了刹车停在路边,脱下大衣丢给她,说:“穿上。”
章夏亭没有推辞,她把大衣穿上,汽车重新启动,雨比刚才小了些,窗外模糊的风景变得清晰,章夏亭又说:“我一直在想,你为什么要帮助我。”
林风淇嘴角弯了弯:“想出什么了没有。”
“之前你说,你只是觉得好玩。”章夏亭转眸看他,“可你为了好玩把自己送进大牢,被打得一身伤,甚至完成不了玛丽珍的任务,你还觉得好玩吗?”
“觉得啊,”林风淇说,“很刺激,很好玩。”
“你别骗我了!”章夏亭失去耐心,“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,是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林风淇不作解释。
“你说走漏消息的是黄丽莹身边的人,为什么没可能是你呢?”章夏亭不再掩饰了,“昨天,你明明见过莫止!”
“我是见过莫止,可是在宴会厅的人群里,而且你就在我的身边!”林风淇奇道,“我同他说了几句话,说了什么,你没听见吗?”
“但是后来我们走散了,你背着唐璀出去了!”章夏亭急起来,“谁知道之后,你有没有再和莫止见面!”
“那是你走散的,我让你跟着我了……”
“那也是机会啊!”章夏亭打断他,“你利用了这个机会,去见了莫止,告诉他胡深详要去观音堂!莫止是军统的,他要杀掉胡深详的,所以他帮你完成了任务,是不是!”
她一口气说下去,不管不顾,把心里堵着的话全都说出来。说完了,她微微喘着气,看着气定神闲的林风淇。
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林风淇说,“想杀胡深详,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如果你杀了胡深详,搅乱了争取黄丽莹的计划,我不会接纳你的,你也不能留在我身边了!”章夏亭痛苦地皱起眉头,“可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帮助我,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?”
快要进城了,雨雾里能隐约看见前方的关卡,林风淇忽然一脚刹车,停在了路边。
“我没有让莫止杀胡深详,你可以不信,但我没做过。”林风淇说,“至于其它的,也许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,你想过吗?”
章夏亭愣住了,她纯真的面庞上浮动着惊讶与茫然,但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,有点不敢相信,又藏着一点点期待。然而她表露出和藏着的所有,林风淇全都看出来了,他不忍心再多说下去,拿出了那只纸卷。
“这是新的任务,给游击队送枪支和药品。”他说,“马上要过关卡了,你看一遍,记住他们要的东西和数字。”
“新的任务?杂货铺交给你的?”章夏亭果然转移了注意力,接过硬邦邦的纸卷。
“看来赵奇志交给我的任务,不只是送走胡深详,”林风淇说,“但是与蔡家村接头,这事上海职委知道吗?”
章夏亭茫然摇头。
“我想问的是,假如你们受领任务到上海来,后方会通过电台先联络吗?还是完全由你们带任务过来?”
“有很多种可能,有的任务不适合通过电台,怕被拦截破译,但有的任务必须通过电台事先确认。”章夏亭说,“我不知道赵奇志是哪种情况,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!”
她是新手,父亲又受审查,防着她也应该。
林风淇指了指纸卷:“你先背下来,进了城再商量。”
在记忆力上,章夏亭的确有些天份,她一目十行读下来,逐一背诵无误,这才把纸卷递还林风淇。
“我去方便一下,随便处理掉它,”林风淇说,“你在车上别动。”
他甩上车门下车,带过冷飕飕的风,章夏亭摸了摸脸颊,她的手冰凉,脸却滚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