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英国回来，先坐邮轮到香港，又转了这趟船。”林风淇顺着他寒暄，“那么这个派司，可以还给我了吧。”
“派司还给你！但是，行李和身上是要搜的。”
“还要搜身？”林风淇佯作不悦，“凭我们的交情，这说不过去呀。”
“淇少爷见谅，这是例行公事。”
看着何琛琼似哭似笑的令人厌恶的脸，林风淇触动回忆。他转了转手腕，藏有毒针的手表硌着皮肉，撺掇他有仇报仇，说起来林风淇没什么好怕的，在码头被乱枪打死，无非是他的命。
人可以不活着，但不能受气，这是林风淇的宗旨。
他微微屈起左臂，然而目光闪动，瞥见站在哨卡外的章夏亭，她挤在接船的人群里冲这边张望。林风淇忽然想起甲板上的一幕，这丫头鱼篓里有枪，却能忍住。
认怂而已，小姑娘都能做到，能有多难？
“何捕头，白赛仲路的公馆住的习惯吧？”林风淇放松手臂，低笑道，“这房子当年老值钱的，我爹爹说给就给了，看在公馆的份上，您不能这样生分。”
何琛琼的三角眼打个转，也低笑道：“淇少爷，日本人看着呢，鄙人身不由已啊！”
“可我是林朝安的儿子，林家的淇少爷！大庭广众被按着搜身，试问有头脸的人家谁这么惨？”
“您就受点委屈吧。”何琛琼软硬不吃，“这样，晚上鄙人在嵯岭春摆酒，给淇少爷赔罪，也算是接风，如何？”
林风淇意味深长地笑笑：“酒就不必了，但何捕头欠了我一份人情，这话算数吧？”
何琛琼横行霸道，只有别人欠他的，他没欠过谁。十年前他并不把商人放在眼里，但眼下，局势不同了。
给日本人卖命是单行程，没有回头路的，何琛琼目标明确，他得设法去日本。想在日本过上好日子就要有钱，林朝安有十几家纱厂，却被勒令停工了大半，何琛琼能给日本人说上话，他们若是能合作，纱厂出来的棉纱被服直供前线，那可是看不见底的油水……
以前他不敢肖想，林风淇的往事算是个心结，现在林风淇站在面前，活生生笑盈盈的要谈人情，何琛琼有什么可犹豫的？
“淇少爷说的对，”他龇牙笑，“是我欠了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风淇把箱子搁在桌上，“何捕头，请吧。”
何琛琼给伪军递个眼色，叫他们搜查，自己却立于一旁不沾手。林风淇随身武器都有伪装，特制箱子找不到机关打不开暗格，加上伪军见他和何琛琼相谈甚欢，也不肯太用心，只在表面搜一遍，便向何琛琼摇头。
“何捕头，我可以走了吧。”林风淇扣好大衣，问。
“何捕头是之前的称呼了，过去了。”何琛琼递上名片，“我现在是西村班特行大队队长。”
“哟，何队长。好，太好了。”
何琛琼还要炫耀，留胡子的日本军官走了过来：“何队长，什么人盘查这样久？”
“菊池少佐，”何琛琼点头哈腰，“给您介绍，这位是盛凯纱厂林老板的三公子林风淇，故人相见，多聊了两句。”
他说罢了，又向林风淇笑道：“淇少爷，这位是西村班调查联络课，菊池课长。”
小胡子菊池其貌不扬，眼神傲慢，放在平时，林风淇多给个眼神都是抬举，但为了接近何琛琼，他按捺心性寒喧：“菊池课长，您好。”
菊池高傲地点头，却又催促何琛琼：“没问题就放人吧，后面还有很多人要查。”
“是！”
何琛琼做个小小的立正，向林风淇道：“淇少爷，咱们保持联络，再会。”
想到何琛琼之前的耀武扬威，再看他现在的狗腿样儿，林风淇倒替他不值。“再会何队长，”他笑着说，“回头联系。”
看着林风淇的背影没入人群，菊池才问：“他真没问题吗？”
“菊池课长请放心，林三公子在欧洲待了多年，不是八路，和重庆也没关系，就是一事无成的花花公子。”
菊池眺向林风淇不急不忙的背影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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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码头，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，令林风淇一时恍惚，仿佛回到十年前，然而时间明明有着痕迹，眼前的一切像是变了许多。
他正在出神，冷不防章夏亭从斜刺里冲出来，把只手掌伸到到他眼皮子底下，说：“枪还给我！”
林风淇是杀手，人影刚刚晃动，他早已撤开两步，右手下意识搭上左腕的表，之后才认出来的是章夏亭。
“是你呀。”他放开手表，“你知道哪有汽车公司吗？我想要部汽车回家。”
“我头回来上海，不知道什么汽车公司，”章夏亭焦声道，“谢谢你替我解围，请把枪还给我！”
她扔掉了鱼篓，难闻的鱼腥气淡去了，粉嫩的面庞青春逼人，写满了火急火燎，林风淇看着有趣，决定逗逗她。
“急着要枪，想去救你哥吗？”他说，“给一句忠告，不要惹何琛琼，那家伙心黑手狠。”
“你认识他？他姓何吗？他抓了人会送去哪里？”章夏亭连忙追问。
“看看，你果然想救人！听我的劝，别去了。”
“如果是你哥呢？你会见死不救吗？”
“被抓走的是你哥？我可不信，你们长得并不像！”
章夏亭犹豫了下，随即辩白：“他当然是我亲哥！只不过，他像我爸，我像我妈！”
她说得心虚，白嫩圆润的脸蛋浮起天真的晕红，眼睛也清澈地慌乱着，藏不住一点事情。
“行~，”林风淇耸耸肩，“你喜欢和谁做兄妹都行，总之与我无关，我要去找汽车公司了。”
“那你把枪还给我，之后随你去哪！”
章夏亭正缠着林风淇，不远处，一辆黑色福特“吱”得急刹停下，有人从车上冲出来，冲着码头大厅做了个扬臂的动作。章夏亭眼尖瞅见了，她打个激灵，纵身直扑林风淇，叫道：“卧倒！”
虽然事发突然，林风淇也不至于被个女孩子扑倒，可听她喊了声卧倒，林风淇下意识软了腰，任由章夏亭把他扑翻在地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满地烟尘扬起，没等林风淇反应过来，码头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，炸翻的渣土下雨似的哗啦啦淋下来，林风淇被呛得连连咳嗽，还没缓过来，又被章夏亭大力拖了起来。
“跑！”章夏亭说，“快跑！”
林风淇被她拽得踉踉跄跄，狼狈不堪地向前跑去，直跑出一个街口，他才忍无可忍，一把拖住章夏亭：“去哪呀！”
“码头在搞暗杀，还不快跑？”章夏亭睁大眼睛喘气，“等着日本人来捉你吗！”
“炸弹又不是我扔的，捉我干什么？”林风淇灰头土脸，外加气急败坏。
“日本人不和你讲理的！”章夏亭恐吓他，“看不顺眼统统捉回去！杀错一百不放过一个！你不怕吗！”
林风淇懒得争论，丢下她拐进幽静小路，路两边种着株连蔓引的蔷薇，早春刚至，花叶仍旧凋敝，只有一缕阳光踱在淡黄的粉墙上。他在墙下立定，拍打大衣上的灰尘，阳光把他轻晃的影子投在粉墙上，显得风雅清俊。
“不管怎么样，是我救了你！”章夏亭跟进来，说，“你在码头帮我一次，我也救了你一次，咱们算扯平了。”
“什么就扯平了？”林风淇很清醒，“炸弹离我远着呢！你可不一样，那枪要是掏出来，你现在就在西村班了！”
“什么班？”章夏亭忙问，“你知道我哥被捉去哪了？”
林风淇假装没听见，不吭声。
“你不说我也不求你，”章夏亭伸出手，“把枪还给我！”
经过一场爆炸，林风淇没心情逗她玩了，他看左右无人，打开秘格掏出手枪，想想又抽出手帕裹好，这才递给章夏亭。
“女孩子别玩这么野的东西！你是运气好遇上我！还有，别想着救你哥啦，你真救不了。”
他把枪放在章夏亭手里，提着箱子走了，留下章夏亭独自捧着枪愣神。没过一会儿，她忽然放开嗓子唤道：“喂！你等一等！”
林风淇可以不理的，但他刹住了步子，而且转回了身。
“能帮个忙吗？”章夏亭诚恳地说，“帮我，救我哥。”
这条路本就安静，她说出这话后更安静了，快到中午了，阳光暖意浓烈，包裹着这一刹的乱世安宁。
“你真会选人，知道选我。”林风淇微笑，“但这事太危险，我不敢帮你。”
章夏亭知道他会拒绝，因而没有太失望，她自嘲地笑笑：“好吧，是我唐突了！码头上多谢你啦，再见！”
她把包着手帕的枪掖进棉袍，冲林风淇挥了挥手，转身走了。臃肿又染色不匀的紫棉袍把她的背影衬得又肿又圆，然而非但不丑陋，反倒笨拙可爱。
青春是最美的装饰，胜过任何璀璨华服。
“喂，”林风淇莫名奇妙开腔，“我还没说完呢！”
章夏亭惊喜回身，喜笑颜开：“那你讲完呀！”
这丫头真是，林风淇想，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。他于是说：“这事虽然危险，但我可以试试，因为我喜欢危险。”
“你愿意帮我啊！”章夏亭的欢喜像山间的小溪，欢蹦乱跳的哗哗流淌，“谢谢你！”
“喜欢危险”这个理由被她直接忽略，她只听到他愿意帮她。林风淇无语，只好说：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你说！”
“你要跟我说实话，被抓走的是你亲哥吗？你们是干什么的？为什么带那么多枪？你要不说实话，这事我干不了。”
这条街真够安静，黄包车也不来打扰，微风里，一截枯脆树枝戛然掉落，砸在两人中间。
章夏亭躲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码头上扔的炸弹，你知道是谁做的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