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深详被刺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上海，第二天的申报用大篇幅登着骇人标题---文人胡深详遇袭身亡。
对此有两种议论，一种说申报和稀泥，不肯给胡深详加上“大汉奸”的名头，另一种说申报不给面子，连陵柏文学院院长都不肯提。
林风淇也看到了报纸，是在早餐桌上。彼时林风源板着脸坐在对面，他面前搁着冒热气的阳春面，杜婶搁多了香油，喷香的勾人食欲。
但林风源不吃，他只盯着林风淇，目光里能生出尺把长的刺来，扎煞人。
“哥，胡深详死了，”林风淇找话来讲，“你记得吧？是黄丽莹的先生。”
“上海每天都死人，有什么稀奇？”林风源完全不在意，“比起胡深详的死活，我想知道你前天晚上去哪了？昨天又去哪了？为什么卢医生讲，你的伤处又发炎了？”
话题没岔开，反倒叫他找到切入口来问，林风淇管得不耐烦，话里藏着骨头说：“没有去哪，还在上海。”
“你不要拿这个态度同我讲话！”林风源恼火起来，“小少爷的架子同爹爹去摆，我不吃你这套！”
林风淇叹气，放下报纸正视林风源：“哥，我不是小孩了，不像以前那样了!”
“你现在什么样！”
“我有自己的事做，你不要这样管着我，”林风淇说出实话，“如果你不是我哥，我不会听你说一个字。”
空气静了静，林风源调整了情绪：“你翅膀硬了，我是管不了，那也没有关系，我同你讲讲现实！”
他从口袋里拽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报纸，铺开后丢在林风淇跟前：“这是当前政府出的报纸，新沪通讯，你看看这里！”
他戳着的位置登着一篇报道：盛凯纱厂二公子成赤化分子，后憣然醒悟立奇功。
还没看具体文字，林风淇先看见附加的照片，一张是自己的生活照，一张是章夏亭替他写的自白书。内容更离谱，除了大肆编造林风淇被捕后的悔悟，还写他提供了“杀人魔莫止身上有肥皂味”的 线索，并要求全市的肥皂工厂、仓库和商店都进行自查，检查可疑人员。
林风淇明白了，韩大勇说何琛琼的两个方向是这个意思，要在报纸上舞一出。
“星野先生看到这篇报道，他很高兴，说你很配合，给他挣了面子，”林风源接着说道，“他想见见你。”
“见我？”
“他说你应该为大东亚共荣做点事情，用星野先生的话说，我们无力阻止战争，但可以促进文化交流，传承艺术火种。”
“他们不来中国，我们的文化自然可以传承，”林风淇冷冷道，“日本那点子东西，还不是从我们这学去的。”
“你的话真多，”林风源眯起眼，“当时把你从西村班接回来，你可没这么多话。”
这是在提醒林风淇，他的命是星野救的。
但林风淇不想领情，当时姜荀也能救他，只是星野早了一步。他没好气问：“他见我做什么？害人的事我可不干！”
“星野先生是文人，菩萨心肠，不会叫你去害人。我说你的伤还没好，把时间定在明天，明天中午一点，在他的宅第见面。”
林风源说到菩萨心肠，让林风淇想起章夏亭讲的，盛泽芹的书房里全是佛像。他嘲讽地笑笑，问：“你陪我去吗？”
“我不去，他要见的是你，会有司机来接你。”
说到这里，外面传来清笃的高跟鞋声音，兄弟俩默契地安静下来，很快，林风泠走了进来。
“小淇，你能下来吃饭了？”她走到林风淇身后，把手放在弟弟肩膀上，“昨天卢医生说，你的伤要静养。”
“我已经骂过他了，带着伤到处乱跑。”林风源说。
“他总有自己的事情嘛，”林风泠打圆场，“哥，不是我说你，爹爹都不管的事，你就少操心吧。”
同样都是关心，林风淇当然喜欢林风泠的处处回护。他刚要说点好听的哄林风泠开心，却见餐厅门口人影轻闪，钱楚谡走了进来。
一见他进来，林风源便扯餐巾擦手，之后丢在桌上道：“你们慢用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他说着起身，目不斜视走出餐厅，仿佛没看见钱楚谡似的。林风淇觉得不正常，要论巴结日本人，林风源只有更谄媚，他做什么看不起钱楚谡？再说钱楚谡的路子也是他介绍的！
餐厅里气氛尴尬，林风淇便冲钱楚谡微笑：“姐夫早上好啊，好几天没看见你了。”
这声“姐夫”让钱楚谡受宠若惊，仓皇之间，他倒不忘端端架子，先握拳堵嘴巴咳一声，这才骄傲地说：“都忙自己的事嘛，所以见不到。听说你受伤了？我竟抽不出时间去看你。”
林风淇知道，他未必忙到这地步，只是在这家里有自知之明，怕凑到不该凑的地方叫人讨厌，这样一想，钱楚谡显出几分可怜来。
林风泠早进厨房去了，不知在和杜婶说什么，讲一句格格笑两句。餐厅没有别人，林风淇向钱楚谡小声道：“姐夫，我有件事情，求你办一办。”
“有事只管说罢，谈不到求我。”
钱楚谡嘴上这样讲，满脸写着乐开花，林风淇能看出来，他最喜欢被人“求”。
“还是百老汇大街那件事，你上次说，整条街的住户都被送进集中营了，这也过去不少日子了，他们放出来了吗？”
钱楚谡的目光在林风淇身上打个转：“干嘛啦，关着的人里，有你认识的？”
“正是呢，有朋友托到我这里，请我救个人，但我不晓得人在不在集中营里。”
“那批人的确没放出来，但是找门路通关系往外捞的不少，如今能在里头的，也就是没本事的。”钱楚谡道，“你讲个名字给我，我去查查。”
“他叫胡深方，在大烟馆里做事的，干干净净第一等良民，莫名其妙被带走了。姐夫帮着想想办法，要多少钱都好说话的。”
这名字说出来，钱楚谡的脸上毫无波澜，像是听着“张三”
或者“李四”，讲到钱，他才垂着眼皮笑一笑：“谈什么钱呢？捞人能赚多少钱？有这个精神头，帮外头倒卖些物资，油水打着滚往上翻的！”
他夸耀着，伸两个指头在桌上敲一敲，林风淇看见了，他中指上新戴了一枚大钻戒，雪亮雪亮的。林风淇心下触动，便问：“姐夫讲的物资里，有没有特效药的？”
钱楚谡的眼皮抬起来，冲着林风淇呵呵一笑。
“不瞒着姐夫，有人托我弄点特效药，听说是黑市也搞不到的，这有没有办法？”
“兄弟，你对我真好，”钱楚谡笑道，“这样要脑袋的事，可算想起我了。”
“我可不敢叫你掉脑袋，”林风淇也笑，“若你在日本人面前说不上话，这就算了。”
话讲得客气礼貌，透着的挖苦想忽略掉都难。钱楚谡是个不能激的，听了便冷哼道：“你这一家子人，上上下下摆清高，只有你晓得事体，知道跟日本人说上话的好处。”
他边说边摊平手掌，伸到林风淇面前道：“要什么药，清单列出来，给你办！”
“西药名字又长又怪，我记不住，回头写给你就是。”林风淇接着灌迷汤，“姐夫果然神通！这单若能赚些钱，必定有姐夫一份！”
“我不为钱，为的是我这颗心！”钱楚谡拍着心窝说，“你姐姐的家人，就是我的家人！你可晓得我接近日本人的好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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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回到卧室，见章夏亭坐在沙发上看窗外，于是问：“你吃过早餐了？”
章夏亭恍然回神，像从大梦里醒过来似的，脸色苍白，神魂不属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林风淇从昨晚就觉得不对，她从盛泽芹那里回来就不对，但是问她什么，又都说得滴水不漏，毫无破绽。
“我在想黄丽莹那边要怎么办，”章夏亭说，“胡深详死了，她肯定很生气，争取她的计划也一定泡汤了。”
“这不是你该担心的，”林风淇安慰她，“不是还有丁丛淙吗，你们的组织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那我呢？就这样置身事外，看着？”
“在你的组织肯接纳你之前，你只能置身事外，”林风淇提醒她，“不过也没多久，丁丛淙很快要给回复了。”
“好吧，我等着。”章夏亭乖巧地说，温顺地垂下眼睫。
林风淇心里动了动，他有时候想，他之所以愿意靠近章夏亭，很大程度上是她的乖巧配合，如果她很有个性，像一朵带刺的玫瑰，也许他早就远离了。
说起来，唐珍就是一朵带刺玫瑰，她很强势而且个性十足，明明白白是被宠大的，只不过林风淇不觉得难受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，他早就习惯了。
“我托钱楚谡去找胡深方，如果能找到，至少你父亲的事可以有希望。”林风淇安慰着说。
“找到胡深方又有什么用呢？没有职委负责人发话，他是不会给我出证明材料的。”章夏亭有些沮丧。
“总要先把人护好，不能叫他有危险。”林风淇道，“这几天忙着黄丽莹和胡深详，反把他放在一边，刚刚我想起来，只觉得自己粗心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章夏亭说，“我有时候想，幸亏遇见了你，事情才能进行到这个地步。”
林风淇不想沾染她的感谢，本想冷冰冰地拒绝，忽然记起自己昨天隐隐约约的“表白”，只得把冰冷收回去。他也在沙发里坐下来，有些不自在的想，人真不能撒谎，开了头就要滚雪球似的滚下去。
“我顺便叫钱楚谡去弄那些药品，”他打着岔说，“如果药品能办好，再托他弄枪弹。”
“托他弄是要给钱的吧？”章夏亭配合他的打岔，“钱楚谡看着很贪心呢，他要多少钱？蔡家村那边能出的起的吗？”
“蔡家村出不起，我能出得起，”林风淇随口道，“玛丽珍干活就为了钱，我有钱。”
他在这里说着话，走廊响起人声，是桂叔领着卢医生和护士来了，给林风淇换药打针。等他们进了屋，章夏亭便避到露台上，二月的风还是冰冷的，但院子里已经有了春的模样。
他只是为了唐珍，他并不是坏人，他在做实在的事。
章夏亭这样想着，踮起脚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，她应该放下小儿女的算计，像接受同志那样接受林风淇。
虽然，林风淇还不是自己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