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算日子，从到上海遇到林风淇，这也有十多天了，章夏亭无一日不是忧心忡忡，担心这个，害怕那个，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焦虑而变简单，反而越来越复杂，只是不知为什么，章夏亭的忐忑在缓解了。
想来是因为林风淇的加入。
她对林风淇的信任逐日加深，举目四顾的茫然变成有人商量，有人帮忙，有人依靠，如今局势复杂非但不能动摇她，反倒令她信心百倍。
昨天盛泽芹扯下了林风淇的“面纱”，让她看见，他的动机不那么纯粹。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，她想，林风淇为了谁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的目标。
找到当年的秘密，是他想要的，也是章夏亭想要的，既然如此，何必拒绝他的帮助呢？至于他的感情……
章夏亭受父亲称道的优点再度显现，不能强求的事就随它去吧，好在她已经知道真相了，林风淇的“谎言”听听就好，她不会受伤害的。
想通之后，章夏亭忽然轻松了。
她转身步入小客厅，卧室方向传来卢医生的声音，还在叮嘱林风淇要安心静养。章夏亭无聊地转了一圈，看见林风淇的羊毛开衫丢在沙发上，于是把它拎起来，想挂到衣架上。
衣服拎起来了，一角报纸从口袋里滑出来，章夏亭好奇，拿出来看看，正是那份《新沪通讯》，她很快找到了关于林风淇的报道。
看见自己写的自白书登在报纸上，章夏亭感到滑稽，若非她知晓真相，只怕要被报纸哄骗过去，以为林风淇真做了叛徒，然而事实上，林风淇从来不是共产党员。
她一目十行读着做作夸大的报道，在看到莫止之后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卧室里一通寒暄客套后，桂叔领着卢医生和小护士走出来。看见章夏亭，卢医生笑微微点头打招呼，小护士倒有些傲气，原本带笑的脸忽然冷若冰霜了。
章夏亭也冲卢医生微笑，并且正眼不看小护士。
他们走了，章夏亭拿着报纸进卧室，看见林风淇站在床边穿衣裳。
“你跟谁说过莫止身上有肥皂味？”章夏亭问，“是编的还是真的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，他身上有很浓的肥皂味，我告诉何琛琼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告诉何琛琼！让他去捉莫止吗！”
章夏亭问得火急火燎，声音都变了。林风淇觉得奇怪，转回身来望望她：“我不讲莫止的线索，何琛琼就要杀掉赵奇志，我只好透露一点，他们未必就能捉到莫止。再说莫止是军统的，和你不是一路，你干什么着急？”
“我急的不是他，是你！”章夏亭锁紧眉头，“何琛琼把你登在报纸上，如果让莫止看到了，肯定会找你麻烦！”
听她担心的是自己，林风淇反倒觉得无所谓。
“莫止没那么容易上当吧，我帮过他，也救过他，甚至看见他杀死胡深详也没插手，这态度很友好了。”
“在百老汇大街，莫止一定认为是他救了你。在燕归来，就算你不拦住他，开了灯他也会离开的。至于观音堂就不必提了，莫止也许不知道你在现场！”
林风淇知道章夏亭的意思，在莫止看来，林风淇并没有帮忙，然而却出卖了关于他的线索。
“这就是借刀杀人！”章夏亭很肯定地说，“他们要借莫止的刀，杀了你！”
一阵沉默后，林风淇问：“他们为什么要杀掉我？我隐秘而有价值的身份只有玛丽珍，但现在玛丽珍也不是我，是你。”
章夏亭想了想，林风淇仿佛有道理。
“他们只是为了宣传，想把我做成榜样展览，让外人知道，林家不只有一个钱楚谡，还有一个林风淇。”林风淇无奈道，“这条线已经缠住我啦，明天下午，星野平辰约我去见面。”
“慢慢的，你就变成汉奸了，”章夏亭喃喃道，“的确，这比被莫止杀掉更可怕。”
“我不这样想，我反而觉得挺好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能接触到日本人，就能做更多的事，你看钱楚谡，他给日本人卖命，就能帮我们搞到游击队需要的药品。”
“可你的名声会被毁掉的！”
“我的名声有什么重要？等有一天我厌烦了，就会回到欧洲去，做自由自在的玛丽珍，我根本不需要名声。”
“那你爹爹呢？我记得他很讨厌跟日本人有往来！让他知道你成了日本人的扶植对象，他会怎么样？”
“他能怎么样？最多和我断绝父子关系，”林风淇说得很轻巧，“他有我哥和我姐，早就儿女双全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，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他说着晃到章夏亭面前，手抄在裤兜里，潇洒地耷拉肩膀，透着浓浓的厌世感：“他一直讨厌我，他说因为有了我，我母亲身体才会变坏，他相信的，有的孩子是来送福气的，有的孩子是来要债的，我是第二种。”
因为换药，卧室里拉着窗帘，挡住了日光，章夏亭身后是亮堂堂的客厅，面对的却是暗昏的房间，她看着林风淇，看着他流露出的玩世不恭，感觉到尖细的心痛。
这心痛来得奇怪，章夏亭不允许它徘徊，忙不迭地想要驱赶，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，最后，她迸出一句话：“可你不是我们的人！”
她应该提醒他吗？他做好和家人断绝关系的准备，他决意流浪异乡，他打算背负并不切实的汉奸名头，可他没有任何身份，他的所有努力都不会被承认。
而她并不知道，这句提醒毫无章法，却戳中了林风淇的内心，他忽然清醒意识到，他真正愿意帮助章夏亭的那一刻，是从知道她是共产党员开始的。
我在干什么？林风淇自问，我在替唐珍完成心愿吗？
“别讨论我了，我们讨论件紧急的，”他找别的事来说，“和蔡家村接上头了，这要不要通知赵奇志？”
“我认为不要通知他，何琛琼表面上把你放了，其实在盯着你，”章夏亭严肃地说，“如果你接触赵奇志，可能会继续暴露，以至于涉及到黄丽莹、蔡家村和游击队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，”林风淇很意外，“你之前还给我出主意，说可以通过韩大勇递话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，现在不一样了！”章夏亭扳着指头，“我们有游击队的任务，我们能找到胡深方，我们能联系到上海职委，手上的东西多了，就不能再冒险了！”
林风淇嘴角微扬，觉得这丫头细节上差点意思，大方向上可以的。然而他却打趣：“我们？好像你的任务与我有什么关系似的。”
他这样说话不再让章夏亭凄惶，她知道他口是心非。
“等你成为星野平辰的座上客，总有办法捞出赵奇志的，”章夏亭不搭茬，继续分析，“不必急在这一时。”
“我还没见星野呢，你已经给我安排任务了！”
说到这里，敲门声打断了他们，林风淇绕过章夏亭去开门，来的是桂叔，说楼下有找电话找林风淇。
“同大少爷讲一声，在屋里加部电话吧，”桂叔陪着林风淇下楼，说道，“免得跑来跑去的。”
这建议不错，林风淇很满意：“不必通过大少爷，这部电话钱我自己出，麻烦桂叔办一办，要替我选个漂亮号数。”
听说他自己给钱，桂叔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答允了，只说即日就去办。林风淇去接电话，他以为是查五六或者韩大勇，谁知打电话来的是钱楚谡。
“淇小舅子，”他弄出不伦不类的称呼，“我替你打听了，胡深方已经不在集中营了，被人弄出去了。”
“弄出去了？是谁弄的？”林风淇忙问。
“查不出来，”钱楚谡说，“塞了钞票偷偷放的人，那许多人关在一起，日本人过了几次堂就不管了，余下的由着他们收钱。”
不能见到胡深方，林风淇有些遗憾，但转念一想，他被救了是好事，救他的肯定是上海职委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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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星野平辰派来的汽车准时到达林家，接走了林风淇。汽车装着白色的窗帘，林风淇想要拉开，却被来接他的人阻止了。
“淇少爷，拉开窗帘不安全。”
这人是星野平辰的助理，自我介绍说叫浩二，他二十来岁，长得细皮嫩肉，看见人就爱鞠躬，说话也很客气，和林风淇印象里的日本鬼子不大一样。
林风淇不明白一层纱帘能带来多大的安全，但也不想同浩二争论，于是放弃动窗帘的念头。他坐在司机后面，看着车仿佛到了虹口，虹口东体育会路附近。
八一三之后，虹口一片残垣碎瓦，能用的房子都是翻修过的，他们到达的房子是一处二层小洋楼，门口种着两株梧桐，冬天落尽了叶子，显得有些苍凉。
林风淇下了车，看见门前挂着两只木牌，左边挂着“中日文化交流会”，右边挂着“蝉幽文学社”。这两只牌子都是汉字，笔意饱满端正。
“星野先生醉心诗作，尤其是俳句很显才华，因而创建了诗歌文学诗，并且出版同名杂志。”浩二认真地介绍着，又问，“淇少爷，您也喜欢诗歌吗？”
“我不喜欢，”林风淇很不给面子，“我看不懂。”
他说罢便跨进门去，留着浩二愣了三秒钟，赶紧提步跟上。小洋楼内部是日式的，收拾得很干净，地板发着光，家具摆放讲究，时不时还有意境十足的盆景撞入眼帘，表达的都是空幽淡泊之态。
林风淇懒得回顾，侵略者的淡泊并不能叫人信服。
他跟着浩二走进内室，一直走到星野平辰休息的和室，拉开纸门便能看见一盏圆窗，糊着雪白的棉白纸，星野平辰端坐在窗下，望着林风淇微笑。
“淇少爷，很高兴见到你，”他文质彬彬地说，“请坐。”
林风淇想鞠躬，又觉得星野并不值得他尊敬，于是把礼节混过去，盘腿坐在星野平辰的对面。星野并不在意，吩咐浩二上茶。
不多久，雾奈捧着茶具，迈着小碎步来了，她今天穿着松绿绘山水的和服，用同色的带子系住袖子，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。
行礼之后，她开始烹茶。
“淇少爷，你去过日本吗？”星野平辰问。
“没去过，我只去过欧洲。”林风淇说。
“那太遗憾了，日本是个只要去过就会深深爱上的国家。”星野感叹着，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它的美丽。”
林风淇想说，如果你们实在想念，可以现在就回去。但他忍了忍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和你哥哥不一样，”星野又说，“他很健谈，而你很沉默。”
林风淇把眼神放在忙碌着的雾奈身上，他在克制自己说话，把怼了星野平辰不好收场，可这家伙很没眼色，一直在引着林风淇开口。
此时此刻，林风淇不得不承认，钱楚谡不是那么好当的。他挠了挠发根，搜索枯肠要说两句客套话，和室的门却被拉开了，浩二恭敬地进来，说：“先生，黄主席来了。”
“黄丽莹女士吗？”星野平辰兴奋起来，“快请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