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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【41】沐霜

作者: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:412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8:18

在星野平辰这里见到黄丽莹,让林风淇十分意外。

从西村班放出来之后,林风淇找了些旧报纸来看,知道妇女职业联合会一直在宣传抗日,除了开展活动为难民中的妇女儿童募集善款外,她们也组织纱厂妇女加班加点,为前线将士赶制被服。

黄丽莹的公众形象是“柔肩担道义”,以至于她有个汉奸老公非但不令人气愤,反倒令人同情,加之胡黄夫妇不和的传闻一直在八卦小报上流传,以至于民众对他们夫妻是分开来看待的。

现在胡深详死了,黄丽莹来找星野做什么?

纸拉门很快滑开了,浩二领着黄丽莹进来。胡深详新丧,黄丽莹穿着黑色丝绒旗袍,鬓边带着一朵白花,她神情肃穆,向星野微微行了礼。

“黄主席,”星野平辰连忙站起来,手扶着膝盖深深鞠躬,“胡院长的事我已听说,请您节哀。”

他如此郑重,林风淇也只好站起来,背着手陪在一侧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黄丽莹看见了他,仿佛很是意外,但她并没有说什么。

“星野先生,家夫生前最敬服您的学识与为人,出了这些事,我总要亲自走一趟,来告诉你。”

黄丽莹本就是个美人,如此素装哀婉,更加显得柔美动人。星野平辰下意识伸手要扶她,却又感觉不妥,只得道:“黄主席请坐,坐下来说。”

黄丽莹跪坐在桌边,叹了口气,眼圈便红了起来,含着泪说:“真没想到,这些人不肯给他一点机会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,抽了手绢揩泪。星野平辰满脸关切,也叹道:“那么,胡院长被害一事,有什么说法吗?”

“说到这事,我真是心如刀绞。”黄丽莹吸着鼻子道,“陵柏文学院不在租界,巡捕房说管不着,又说事情发生在清浦,只能问日本人要说法,可是宪兵司令部那边,根本就不理会!”

她的眼泪越说越多了,抽泣着揩了又揩,才说:“可怜外头都说他是,是……,然而出了事,又是没人管的!”

林风淇听到这里不由好笑,插口问:“动手的是什么人,黄主席有线索吗?”

“除了军统还能有谁?”黄丽莹恨恨道。

“这可不一定,”星野唱起反调,“也许是共产党留在青东的游击队,他们时常出来捣乱,让人头痛!”

黄丽莹没有吭声,只是擦着眼泪,轻轻抽泣着。

“你不要哭了,我来替你出头,问这事情归谁去管!”星野慷慨安慰,“你讲一讲,凶手是什么样子!”

“当时我们在清浦观音堂门口下车,我先下来,他跟在我后面,只听见一声枪响,然后他身子忽然抖起来,我连忙扑倒他,把他扑进汽车里去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黄丽莹回忆着当天,悲痛地说:“我记得凶手,我看见他了!他穿着黑色大衣,戴着鸭舌帽,身材高大,拿着一支轻机枪。”

“你看见他的脸了?”星野忙问。

“那倒没有,隔着雨帘,看不清楚他的脸。最后老胡被送进医院,日本人来看过,说杀害他的枪支是捷克式。”黄丽莹微蹙眉头,“星野先生,他们为什么特意提到捷克式?”

星野沉吟一下:“对凶手的描述,你同其他人讲过吗?”

“我同一位姜荀姜先生讲过,他到医院来的,而且他有证件,是驻屯军司令部的人。”

星野完全明白了,这个凶手八成就是莫止,但他目前的最高任务是寻求与政府的合作,因此,他不想让胡深详被刺杀与军统扯上关系。

“我是个诗人,并不懂这些枪啊炮的,黄主席的疑问,我也要托人问过才能回答。”星野彬彬有礼的搪塞,“但是话说出来,你们去清浦做什么?”

“只是去散散心,”黄丽莹含泪道,“头天晚上的慈善晚会就有人开枪闹事,他心绪烦闷,坐立不安,所以我才陪他清浦观音堂走一走。”

“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,有什么事都去拜菩萨。”星野嗔道,“既然有人闹事,就应该待在家里更安全。”

黄丽莹仿佛惭愧,低头不说话了。星野并不想让她难堪,于是向黄丽莹介绍林风淇,说是年轻有为的淇少爷。

“我知道淇少爷,我与林家兄弟相识,”黄丽莹勉强笑一笑,“还有淇少爷的未婚妻唐璀,也是我的好友。”

“这样就更好了,”星野笑道,“以后我们都是好朋友了,要时常往来才是。”

他说着话,雾奈已经做好茶汤,用竹托盘敬上来。送到黄丽莹面前时,星野笑道:“黄主席不习惯这茶,你按中国茶的样子,给她重新泡一杯。”

“是,”雾奈细声道,“龙井可以吗?”

她说的中国话,但口齿不够清楚,黄丽莹听明白了,柔声道:“什么茶都可以,谢谢你。”

雾奈颔首,回去煽起小泥炉的火,烹沸了一瓮水,再用中式的茶盅沏了,搁在小托盘上举着,起身送给黄丽莹。但也许是和服绊了腿,又或许榻榻米摩擦力太大,总之她往前栽了一跤,整个人扑在林风淇身上,茶盅里滚烫的热茶,一半泼在林风淇身上,一半泼在她自己手上。

那条露出来的,纤细雪白的手腕,顿时被烫得通红。

气氛一时尴尬,林风淇不知应该揩自己身上的水,还是应该扶起雾奈。星野生气地用日语骂了一大串,这才向林风淇道:“淇少爷,你的衣服湿了,让雾奈带你去烘一烘吧。”

林风淇想要拒绝,转眸看见雾奈很可怜地缩在那里,仿佛随时都要被骂死的样子,他不由想到了韩大勇,也是这样老实巴交可怜兮兮的,出来混报应不爽,上次是他故意撞翻茶杯,这次是真正被热茶泼了一身。

这念头刚浮出来,林风淇忽然想到,这碗茶未必是无心打翻的。

他于是把即将说出口的谢绝咽了回去,配合地站起身,向星野和黄丽莹微微鞠躬,道:“失陪。”

雾奈早已拉开纸门,伴着林风淇走出和室。他们沉默着走过昏暗的走廊,转进一个房间,屋里什么都没有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“请您脱下衣服。”

雾奈跪在榻榻米上,行了礼之后,膝行上前替林风淇脱西服。林风淇听说过日本女人伺候周到,他虽然不习惯,还是按捺着由她摆布,让她脱下被茶水打湿的西服。

雾奈把西服铺在熏笼上烘烤,却又转回来,凑到林风淇跟前去解他衬衫的纽扣。林风淇连忙挡开了,惊讶道:“干什么?”

他拍开雾奈时,正打在她通红的手腕上,雾奈吃痛,整个人歪坐下来,低头抚腕不吭声,那样子哀切极了。

林风淇立即明白了。

“星野先生要求你这样做?”他问,“我不是第一个吧。”

雾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拒绝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
她皮肤雪白,样子漂亮,又有一种独特的娇柔凄楚气质,的确很令人心动。林风淇不知该说什么,默然半晌才问:“你是日本人吗?”

雾奈摇了摇头:“我是朝鲜人,我本名叫张真英,是被他们捉来的。”

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榻榻米,不肯抬头,闹过这一阵,她的头发乱了,发丝滑下来遮着半张脸,只露着尖削的下巴。

我见犹怜。

“我拒绝了,你会挨骂吗?”林风淇问。

雾奈点了点头,又低低说:“不只是挨骂。”

她说着跪坐起来,背对着林风淇慢慢拉开衣领,露出的雪白背上新伤叠着旧伤,淤青、鞭痕和灼伤,它们很好地隐藏在华丽柔美的和服底下,仿佛不存在一样。

“好吧,”林风淇说,“等时间到了,你告诉星野先生,我没有拒绝你。”

雾奈没有感激,也没有哭泣,她拉起衣服,依旧背对着林风淇坐着,坐到外面院子里传来“登”的轻响,仿佛是接水的竹筒满了。

“可以了,”雾奈说,“您可以出去了。”

林风淇点了点头,他拿起熏笼上的西服,站起来走向拉门,听见雾奈在身后说:“黄丽莹主席经常来,每次来,星野先生都不许有人在旁边。”

她说得很轻细很随意,仿佛是在自语,但林风淇听见了。

******

回到和室之后,黄丽莹已经走了,星野盘腿坐着,嘴角噙着微笑,看着铺在几上的一张纸。

听见开门的动静,他举眸微笑:“淇少爷,你的西服烘干了?我闻到了一股清新的香味,雾奈很会调香。”

“没错,这味道很好闻。”林风淇若无其事跪坐下来,“黄主席呢?她走了?”

星野未置可否,却问:“淇少爷听说过陵柏文学院的副院长,窦时无窦先生吗?”

“我听说过,但没有打过交道。”

“哦?你对他,有什么样的初印象?”

林风淇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窦时无,但雾奈身上的伤提醒他,星野不是好人,而让雾奈接近他,说明星野并不想掩饰自己的并非善类。

他要林风淇说出他想要的答案,他要确定,林风淇是同道中人。

林风淇知道,这一开口,他的名声就此毁了。章夏亭关切的眼睛在他脑海晃过,不知为什么,他忽然升起自虐的心,她不叫他做的,他偏想要做一样。

“酸腐,无趣,满嘴仁义。”林风淇说,“大概是这样。”

星野的表情放松下来,笑意也扩散开来:“淇少爷所言,正中我心。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讲,窦时无不识时务,他组织了一个对抗大东亚共荣的沐霜诗社,出版杂志沐霜集。”
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,观察着林风淇问:“淇少爷,你会写诗吗?”

“不会,”林风淇不假思索,“我看不懂。”

“很好,”星野微笑着推过面前那张纸,“我这里有一首诗,你想个笔名,把它投稿到沐霜诗社,地址我写在下面了。”

林风淇接过纸,看着上面的诗。

烽火燃烧

硝烟弥漫

看神州震荡

看百姓流离

我痛,痛江山蒙垢

我怒,怒本应同寇

……

读到这里,林风淇的耐心耗尽,他虽然不懂诗,但知道这首写得并不好,因而犹豫着不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星野问。

“您确定这能被沐霜采用吗?”林风淇也问。

星野愣了愣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仿佛看见最有趣的事情,笑了好久他停下来,敛起笑容说:“这是我写的。”

老头儿真有意思,林风淇皮笑肉不笑地想,很要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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