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回到家，看见章夏亭就问：“你会写诗吗？”
章夏亭不解其意，问为什么要写诗，林风淇于是将星野平辰的“任务”说了，又道：“他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，是想让我替他监视沐霜诗社。”
“他们盯上窦教授了？窦教授已经不做院长了，还盯着他不放。”章夏亭愤愤道。
“窦时无虽不做院长，但抗日的影响力还在，”林风淇道，“黄丽莹办慈善晚会，他是被刺杀的目标，我想这间沐霜诗社，恐怕大有名堂。”
他说着把星野写的诗给章夏亭看：“星野自称是诗人，我看他这水平不怎么样，这样的诗，只怕进不了诗社吧？”
章夏亭展开来看了，倒也看不出好坏了，只是沉吟道：“讲到诗嘛，虽然我不会写，但我爸很会写，他写了很多诗没地方发表，我替他誊抄在一个本子里。”
“你爸爸离上海这么远，总不能请他帮忙。”
章夏亭听林风淇这样说，歪过脸灿烂一笑：“我爸虽然过不来，但我记得他的诗呢！”
林风淇忽然想起，章夏亭有桩好处是记性好。
“你还能记得几首？也不消多，能有四五首投一投，沐霜就肯要我了吧，”他高兴着问，“你爸写诗水平怎么样？不会不入窦时无的法眼吧？”
“我爸以前是陵柏文学院的国文教授，”章夏亭夸耀，“你说他水平怎么样？”
她说着走到写字桌前，找出纸笔来，凝神想了想，便录了一首在纸上：
“
昂首迎风立，中华日月长
江山连故地，花木蕴馨乡
英烈传碑刻，风云誉旧邦
忠魂何处去，不觉泪满裳”
。
她写罢了，拿起来递给林风淇看。林风淇是个不懂诗的，一时也不知如何，只是皱眉道：“我念着，仿佛比星野写得要好。”
“那是肯定比他好！”章夏亭道，“这是爸爸叮嘱我抄在诗本子第一页的，应当是他的得意之作！”
林风淇又念了一遍，道：“不管了，先寄到沐霜诗社再说，好不好也不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他忙着找信封塞信纸，写妥了地址才想起来，忘记取笔名了，不由凝神望着天花板，喃喃道：“星野叫我取个笔名，用什么好呢？”
“窦教授为人正直，一定喜欢豪情端正的笔名，”章夏亭帮他出主意，“要么就叫战青，仿佛是战斗的青年！”
林风淇一听是这个释义，油然而生便逆反起来：“谁说必定要豪情万丈的？我偏要柔美一些的，就叫……，慧珍好了！”
玛丽珍，慧珍，章夏亭想，他总离不开这个珍字。
她心里堵，嘴上就不说话了，也不说这名字好，也不说不好的。林风淇并没注意到章夏亭的黯然，只顾着把信纸又拽出来，提了笔要写名字，又怕字迹不对，这才把笔递到章夏亭面前：“你把这名字写上，慧珍。”
“慧珍，聪慧的慧，珍宝的珍，这两个字很难吗？”章夏亭没好气说，“你自己不会写吗？”
“总要字迹统一罢？”林风淇奇道，“怎么突然像吃了火药似的？”
章夏亭别扭了一下，想想总要顾着正经事，于是接过笔来，在信纸上落了“慧珍”的款。林风淇等她写完，兴高采烈收了，笑道：“回头刻个印章，下次再寄诗，钤个印就行了。”
他刷浆糊封了信，又粘上邮票，这才提笔抄上地址，捏着下楼去找桂叔，让给寄掉。
人去了，屋子空下来，章夏亭走到露台上，伏着水泥栏杆往下看，看见林风淇拿着信穿过院子，大踏步地，让她想起根据地的战友。他们无论去哪里，上课也好，训练也好，帮老乡收庄稼也好，总是这样飞着步子走路，很有朝气。
“如果他不是林家的少爷多好，”章夏亭想，“就是根据地里普通的战士，那样多好。”
简简单单的，没有关于唐珍的回忆，多好。
林风淇把信交给桂叔往回走，走到一株樟树下，他无意中仰一仰头，看见自己房间的露台上，章夏亭正伏在那里。
她又穿着粉格子旗袍，林风泠送的那件。林风淇皱起眉头，想这人真是固执，怎么总盯着一件衣裳穿，他明明给她买了那么多！
然而她四周是早春的庭院，枝丫斜伸到露台上，翠绿得芽苞小心翼翼探出头，试探着春天的深浅，它们那样羞涩，把她身上娇嫩明亮的粉衬得恰到好处。
浑然一体的美是不可强求的，林风淇不得不承认，在美这件事上，章夏亭受上帝偏爱。
露台上，也许章夏亭看见了他，也许章夏亭不想让他看见，总之她忽然直起身，转脸走了，满园的春色像被掏了个洞，独把林风淇丢在这里。
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，林风淇下了决心，他不想再经历失去唐珍的痛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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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到了“三天之后”，可以拨打丁丛淙的电话了，林风淇特意开车出来，带着章夏亭兜到南京路，找了间邮局去打电话。
章夏亭独自走进隔间，她放下包，看了看邮局墙上挂着的钟，差两分钟六点，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涌上来，又期待又害怕。
紧张什么呢？她自我安慰，组织上知道她来上海，也批准她来上海，无非是再请示一次罢。
六点整，她哗啦啦地拨出那个号码，手没抖，只是指尖冰凉，一阵子等待音后，有人“咔”地拿起话筒，说：“喂。”
“我找丁干事，”章夏亭忙说，“他在吗？”
话筒里沉默了一下，那声音又说：“我就是，哪位。”
“章夏亭，你让我这时候打来的。”
话筒里又沉默了一下，丁丛淙低低道：“我老板同意见你，明天下午两点，在大世界的大转盘，你坐5号斗，听清楚了吗？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章夏亭不敢复述，只问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说有10张门票，问你能不能换一包小囡牌香烟。你说你买了10包小囡牌香烟，可以免费兑换一张门票。”
丁丛淙一口气说完，又问：“记住了吗？”
章夏亭用力点头，忽然想起是在打电话，又慌忙道：“记下来了。”
“好，那么再会。”
丁丛淙说完这句，不再给章夏亭说话的机会，咔地挂掉了电话。话筒里传来忙音的嘟嘟声，章夏亭听了好一会儿才拿开话筒，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，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终于！她联系上组织了！她不再是飘在上海的无根之萍！
在格间里缓过情绪后，章夏亭到柜台交了话费，脚步轻快地走出邮局，向等在马路对面的汽车走去。刚刚坐进车里，林风淇就说：“看来很顺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章夏亭喜滋滋问。
“走在马路上，脸都要笑开花了。”林风淇扳动方向盘，说，“丁丛淙承认你是自己人了？”
“不只是他！上海职委的负责人也同意见我了！”章夏亭心花怒放，“找到职委负责人，就能找到胡深方，就能拿到证明材料！”
不只能找到胡深方，没准还能找到虫子，林风淇想，然后，她就该回去了。
看来分别在不远的将来，但林风淇并没有很伤感，他知道他迟早要和章夏亭分道扬镳，不然怎样，难道跟着她去做共产党？
没可能的事。
就算林风淇愿意，左思安也不会放过他，他是左思安的孩子，这辈子只能替左思安做事，就像姜荀，哪怕是日本人又怎样，他真正的名字只能是多奇。
只不过相聚的日子不多了，很应该好好珍惜。
“恭喜你啊，”林风淇微笑着说，“终于找到组织了。”
“还不算呢，明天接头顺利才算。”章夏亭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如果真联系上了，也要多谢你，一直帮助我！”
“真要感谢我，就不要提起我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你们内部的事都让我知道了，说起来不太好。”
“丁丛淙已经知道你了，”章夏亭为难道，“他上次问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，我只能说实话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他对我什么看法？”
章夏亭犹豫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这态度比说什么都管用，林风淇立即明白了，他不屑地笑一笑，说：“提到我就算了，不要再提起蔡家村。”
章夏亭怔了怔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想上海职委不知道蔡家村和游击队的事，”林风淇分析，“否则赵奇志不会冒着风险叫我来接头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轻轻吸一口凉气：“我到现在都没懂赵奇志，他为什么相信我，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。”
“也许游击队等不起，药拖一拖，就要多牺牲几个人。”
“这更说明上海职委不知道接应游击队的任务，否则赵奇志发出报警暗号，他们就该另外想办法接触蔡家村。”
章夏亭觉得林风淇有道理，上海职委很可能不知道蔡家村的事，但是她知道啊，明明知道却不汇报……
“你一个人担起接应游击队的任务，会不会太难了？”章夏亭小声道，“如果赵奇志没有被捕，也许他会汇报的。”
林风淇听出她的话外音，沉默了一会儿后，他说：“你记得你为什么来上海吧？你记得十年前被出卖的学生名单吧？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章夏亭问。
“在我们明确赵奇志的意图之前，最好不要猜测他的想法，不要替他做决定。”林风淇说，“事实是，赵奇志并没有说蔡家村的接头可以告诉上海职委。”
“他不提上海职委，是怕你是坏人，会出卖职委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怕我出卖蔡家村呢？”林风淇道，“他冒着被出卖的风险递出来的消息，才是重要而且有时效的，这么重要的事，不要随便说出去。”
“你怕上海职委内部有坏人吗？”
“你能肯定没有吗？”
章夏亭有点郁闷，说起来林风淇才是外人，但她却不自觉的相信这个外人，开始警惕职委。她于是不回答林风淇，不同意也不拒绝，她觉得这是她和战友之间的事，没必要告诉他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，章夏亭独自来到大世界，这片气派有名的建筑远远便撞入眼帘，在它尖尖的房顶附近装着广告栏杆，上面转着圈写着：白金龙香烟。
章夏亭停下脚步眺看，在“白金龙香烟”底下另有一个小招牌，写着：龙马牌香烟。全都是香烟，她马上去接头的暗号也和香烟有关，小囡牌香烟。
她顺着人流去买票，卖票的像个流氓，一条腿架在板凳上，叼着香烟打量章夏亭，说：“你一个人啊？”
章夏亭怯生生点头。
卖票的不说什么，收了钱撕下票递过来，章夏亭接了票，忐忑着走进大世界，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，正中间是个戏台，不知道在演什么，有人吐得满嘴血，底下全是叫好声。
章夏亭觉得观看不适，想找个人打听大转盘，结果看见二楼走廊上满当当站着打扮艳丽的女子，旗袍不是玫紫就是电光绿，头发上插着绢花，手里拎着五颜六色的帕子，一看就是做那种营生的。
难怪卖票的问她是不是一个人。
章夏亭不好意思起来，低头一直往前走，直到听着一众叫好声。她抬起头，正看见一只圆滚滚的转盘高高戳着，上头悬挂着座位，可以送到高处去看风景。
这应该是大转盘了！
买票的人特别多，章夏亭排了好久才买到，买到了又排了好久，才轮到她坐车，然而看着过来的号数不是5号，她便向看场子的说：“先放别人坐吧，我要坐5号斗。”
“能排上就不错了，这样挑怎么行？”看场子的不高兴，“你坐不坐？不坐去退票好了！”
大转盘生意这样好，有这样多的人排队，不在乎一张两张票的。章夏亭捏着票，额上微微冒出汗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