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夏亭正捏着票冒汗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:“小姑娘要坐五号斗,你就给她坐好了。”
这声音熟悉得很,章夏亭不由转过身去,却先看见一本递来的证件。证件是打开的,上头明晃晃印着一排日文,底下是铅印大黑体: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。
章夏亭立即想到来的是谁,果然,她抬眼就看见钱楚谡。他今天穿了石靛蓝薄呢大衣,一只手抄在口袋里,一只手擎着这本证件,送到看场子的人眼皮底下。
大世界如今落在帮会手里,看场的大多是习气深重的流氓,换了别人他们不肯买账的,但是遇到日本人很懂得避让。那人看了证件,把眼皮一翻问排队的:“你们先上,叫她坐五号斗行不行?”
排队的当然愿意,可以提前上斗,都点头说好。事情解决了,钱楚谡收起证件,问章夏亭:“淇少爷带你来玩的?他人呢?”
章夏亭暗叫倒霉,不想在这里遇见他,只得支支吾吾:“他有事情没有来,我一个人来逛逛。”
“一个人来?侬胆子好大。”钱楚谡放大眼睛扮吃惊,“侬晓得这什么地方吧?”
“大世界啊,报纸上讲是平民乐园,有什么不能来的。”
“平民乐园是黄老板在的时候!弄得像庙会似的,逛逛就罢了,现在来这里是找刺激的,你一个小姑娘,怎么敢跑过来!”
章夏亭并不知道大世界里的名堂,只是咬嘴唇不吭声,这时候五号斗晃了回来,看场子的远远招呼:“哎!你们还要不要上?”
“要上的!”
章夏亭忙不迭答应,甩下钱楚谡便跑过去,她第一次坐这样高级的玩具,简直不知先跨哪只脚,被看场子的托了一把,这才跨进斗里坐好。
“不要动!抓好扶手,要出发了!”看场子的凶巴巴警告,又问钱楚谡,“你坐不坐?”
“我不坐,”钱楚谡摇头,“我坐这个头晕。”
空个位子是不能白空的,看场子的捉住斗,急招手又叫下一个人上来,叫他同章夏亭并肩坐好,这才放了手,让斗晃悠悠去了。
章夏亭两手紧握着扶手,偷眼看旁边,坐上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宽大的麻呢西服,戴着鸭舌帽,像是在工厂里做工的。
他坐上斗很兴奋,左顾右盼的,还冲着下面招手。这大转盘没什么特别,不过是升到半空中,人晃晃悠悠的,脚底下踩着密密麻麻的人头,都是排队等上来玩的。
章夏亭很希望鸭舌帽同她对暗号,谁知人家只是玩得高兴,把两只手指塞进嘴里打口哨,也不看章夏亭一眼。斗一点点降下去,章夏亭失望极了,转念却想,排队是随机的,能上几号斗很不靠谱的,如果没有钱楚谡的证件,她也未必能上五号。
所以,职委负责人为什么要选这里见面?难道他能搞定坐几号斗?
她这样想着,五号斗慢慢到了地面,看场子的伸个搭钩来搭住,叫他们下来。章夏亭不动,她怕下去之后,再想抢五号就难了。
“一圈转过了,下来啦!”
看场子的不耐烦,冲着章夏亭叫喊。可就在这时候,钱楚谡递上两张票说:“我替她交张票,我也坐一坐。”
看场子望望钱楚谡,只好让他上去,后头排队的不高兴,说钱楚谡插队,看场子的送走五号斗,板着脸道:“他是替日本人做事的!要得罪你去得罪。”
不满的人不敢再讲,愤愤不平闭上嘴巴,充满敌意目送五号斗再度升空。斗上面,章夏亭吃惊道:“姑爷,你不是坐这个头晕嘛,怎么又上来了?”
钱楚谡笑一笑,并不回答,五号斗逐渐升高,他忽然开口了,说:“我有10张门票,能不能跟你换一包小囡牌香烟?”
章夏亭脑袋里嗡得炸开了,整个人傻了一样,瞪着钱楚谡不会说话了。钱楚谡转眸望着章夏亭,他的眼神全变了,之前的浮躁谄媚都不见了,变得清亮透彻。
“我说,我有10张门票,”他再度重复,“能不能跟你换一包小囡牌香烟。”
章夏亭被他的目光鼓舞着,定下神说:“我,我买了10包小囡牌香烟,换了这张免费门票。”
她说完了,钱楚谡冲她笑一笑:“章夏亭同志,欢迎你来上海。”
五号斗升到了最高空,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笼罩着他们,带来了早春的温暖。
“我,我真没想到您……,”章夏亭结巴着说,“我该怎么称呼您?钱主任,还是钱书记?”
“叫我老Q,丁丛淙的代号是黑桃J。”钱楚谡的声音沉着温和,完全换了个人似的,“在上海期间,你的代号是梅花九。”
梅花九,这是章夏亭的第一个代号,虽然使用的时间不会太长,她还是很激动,连连点头道:“老Q同志,您一定知道我来上海的任务了!我要找到胡……,嗯,当年的那个秘密党员!”
“组织上通知我配合你,”钱楚谡严肃着说,“在讨论这事之前,我想知道,你和林风淇究竟是什么关系!”
章夏亭再没想到,上海职委的负责人会是钱楚谡,她和林风淇的往来根本瞒不住,做不到林风淇说的那样-能不提就不提。
她只好把抓着林风淇“帮忙”的过程说了,罢了尝试着解释:“赵奇志被西村班捉走了,当时能帮我的只有林风淇,所以我……”
她以为钱楚谡会批评自己,然而他沉吟一会儿,道:“这件事你做得对,如果没有林风淇的帮助,鸿蒙书店和丁丛淙就不能安全撤离。”
到上海这么久了,每次想到要解释为什么请林风淇帮忙,章夏亭心里都在打鼓,直到钱楚谡说出这段话,她才放心了,忙道:“我想救赵奇志,又怕赵奇志叛变,还怕耽误为我父亲澄清!我当时想,无论如何,回去汇报是在浪费时间!”
她把顾虑一口气说出来,舒服了许多。
“林风淇为什么托我去救胡深方呢?”钱楚谡却又问。
这个……,章夏亭犹豫了,不知该怎么说。
“你知道胡深方是秘密党员,”钱楚谡猜测着问,“你告诉林风淇了?”
这件事涉及“玛丽珍”,涉及盛泽芹,也涉及黄丽莹和蔡家村,章夏亭不敢多说,只能点了点头。
“这我就要批评你了,”钱楚谡神色郑重,“林风淇毕竟是外人,你不但透露了丁丛淙的身份,还暴露了胡深方!”
章夏亭想解释,她提到丁丛淙时,根本没想到能遇到他!可是解释了丁丛淙又有什么用呢,找到胡深方的过程她不能解释,依旧还是落个不够谨慎。
“对不起,”章夏亭老实承认错误,“是我不对。”
眼看着5号斗快要转到地面了,钱楚谡不再浪费时间,道:“找到胡深方有点困难,他被人从集中营接了出去。”
“被别人接出去?”章夏亭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集中营不是归你管吗?林风淇还求着你办事!”
“集中营不归我管,我只能找关系疏通渠道。百老汇大街出事后,联络点有很多同志被关进去,为了避人耳目,我只能一个一个救,等到去捞胡深方,才知道他被救出去了!”
“是谁救他的?”
“还没打听出来,”钱楚谡皱眉头,“管事的狮子大开口,要的钱我一时凑不齐。”
说到钱,他忽然望望章夏亭:“林风淇托我搞一批药品,你知道是做什么的?”
章夏亭立即摇头:“他的事不肯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呀,你的事全都告诉了他,他的事却打听不出来!”钱楚谡无奈,“以后留个心眼,看他每天在忙什么!职委正好缺经费,他要我帮忙,送上门来可以敲一笔!”
章夏亭睁圆眼睛,这批药是给游击队的!她想把真相说出来,然而努力管住了嘴巴。林风淇的警告没错,蔡家村的游击队很重要,她不敢轻易提及。
五号斗越来越接近地面了,钱楚谡匆匆道:“等钱筹够了,我就去打听胡深方的下落,在此之前,我们职委要做件事,你是新加入的同志,也要参加。”
“好!”章夏亭兴奋起来,“任务是什么?”
“营救赵奇志!”钱楚谡道,“组织上明确指示,赵奇志必须救出来!”
还是要救赵奇志,兜兜转转都要回到原点,章夏亭想,等赵奇志救出来了,蔡家村和游击队也许能让职委知道了,那样最好了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,您尽管通知我。”她赶紧表态。
“为了方便联络,你最好能留在林家。”钱楚谡道,“后院有一株樟树,我把需要做的事放在树洞里,你每天去看两次,早上九点和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,”章夏亭认真点头,“您放心吧,我能做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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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黄包车回去的路上,章夏亭一直在盘算,如果林风淇问起职委负责人,她要怎么说。钱楚谡已经严肃提醒,她不能再把工作上的事透露给林风淇,以前需要他帮助没办法,现在,章夏亭有组织有战友,她不再需要林风淇了。
越是不需要他了,章夏亭越不好意思说实话,把人一脚踢开太功利了,林风淇满身的伤刚刚见好,结的疤还没有脱落呢。
人情和纪律真叫人两难。
她想起爸爸讲过,工作上最好维持政治关系,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,搞同样的事业。如果把经济关系或者亲友关系去取代政治关系,那么迟早的,这份事业要完蛋。
章夏亭知道,她和林风淇没办法形成政治关系,他们并不是志同道合的人,至少现在不是。那么他们是什么关系呢?经济关系不存在,那就是亲友关系,他们能算朋友吧?
天气越来越暖和,黄包车夫奔跑在太阳地里,路边是吐出新绿的杨树,再过几天,风会把雪白的杨絮弄得四处飘散,一团团一滚滚的,那时候,春天就完全到来了。
可在这即将到来的春光里,章夏亭发着呆,也许过不了多久,她和林风淇就会失去交集了,这事情令人惆怅,却又无力弥补。
回到林家后,章夏亭蹑着脚步上四楼,小客厅没有人,卧室方向暗沉沉的,应该拉着窗帘。她看了钟,已经下午四点多了,林风淇不是懒散的人,平常不会这时候睡觉。
她悄悄走进卧室,扶着门框往里张望,却看见林风淇窝在窗下的美人靠里,手里捏着一本书,却又垂落在胸前,他的脸歪在一边,像是睡着了。
章夏亭踮着脚尖走过去,凑近他看看,林风淇密长的睫毛耷拉着,被素色窗帘过滤后,日光变成暖橙色,慵懒的流连在林风淇脸上,仔细看来,他很精致,下巴却又小巧,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。
也许是章夏亭凑得太近,也许是叫她盯得维持不住假睡,总之林风淇动了动,把脸转开了,过了几秒才慢慢张开眼睛,虚着目光望章夏亭,说:“你回来了?顺利吗?”
章夏亭嗯了一声,又点了点头,却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林风淇听了,把书盖在脸上,说:“顺利就好,别耽误我睡觉。”
他什么都没问,没问职委负责人是谁,也没问她被交代了什么任务。章夏亭松了口气,在暖橙色的屋子里,她忽然觉得轻松,负担就这么被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