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下午带一个晚上，直到章夏亭睡下，林风淇都没提起与上海职委的接头。他不问，章夏亭也不说，他们心照不宣地绕开这件事。
吃过晚饭之后，林风淇很忙碌，他找了许多报纸上来，又剪又刷浆糊的，把一个个豆腐块贴在本子上。章夏亭勾着头看了几次，想问他在干什么，又怕被他问起下午的接头。
找到组织了，她不能像之前那样事急马行田，要按规矩来。
她郁郁坐在沙发里，把这几天的事梳理一下，想到救赵奇志有两个途径，一是通过韩大勇，二是通过星野平辰，但无论用哪一种，都要通过林风淇。
烦躁涌上来控制住章夏亭，她站起来在屋里绕个圈，推开门走到露台上去，外头清冷的空气叫人舒服了许多，她扶着栏杆努力寻找那株樟树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找不到。
管那么多呢，怎么救人都交给老Q好了，章夏亭想，我又不是职委负责人，我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！
她的不安完全落在林风淇眼睛里，他仿佛在忙碌剪报，其实注意着章夏亭的一点一滴。
今天下午的接头肯定有大情况，八成是提到了自己，否则章夏亭不会变得如此谨慎。只是，这丫头为什么要提起自己呢？不是已经告诉她了，只要搪塞过去就好！
从甲板偶遇，到码头初识，再到两进两出西村班，以及百老汇大街、燕归来酒店和青浦观音堂的同进同退，林风淇对章夏亭早已有了认定，她只是没经验，她并不笨。
特别是从盛泽芹那里套消息，面对那只千年老狐狸，林风淇都没把握投其所好，章夏亭居然毫不怯场，所以，下午是见到了什么人，能让她说出林风淇，从而得到了警告。
一个现实是，她从此不再和他一条心了，想要找到胡深方，想要知道虫子的下落，想要弄明白当年的实情，都不能再直接问了，要想点办法。
林风淇波澜不惊地剪着报纸，心里却在盘算，怎样才能把章夏亭“拿下”，然而想一想，若不是要为唐珍报仇，他愿意尊重章夏亭的秘密，他也不想知道有关她组织的事情。
要么，干脆摊牌吧，告诉她自己找的是虫子，自己也只想知道虫子？
这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，“学生名单”的秘密牵涉到章夏亭的父亲，人不能经历切身利益的考验，往往会逼出真身来。
一场相识，至少别毁了回忆。
他把剪贴本合上，扔进抽屉里锁好，打算去睡觉。通往露台的门开着，他看见章夏亭仍旧伏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，不由唤道：“进来吧，外头不冷吗？”
章夏亭像受了惊吓，她猛然回过身，两手撑着栏杆，她回来换了衣裳，是寻常样式的绢白旗袍，朦胧的白影子从夜色里凸出来，能送到人跟前似的，而她身后辽远的天空上，有一枚小而圆润的月亮，也是白色的。
若是换到昨天，林风淇必然走上露台同她聊些废话，但到了今天，很多事情仿佛变了，一句话说不好，他们之间的光景就要换过似的。
林风淇忍了忍，说：“我先睡了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章夏亭抚着手臂，努力挤出微笑。
等林风淇转进卧室去，章夏亭脸上的笑容才放下来，她对着夜空吐出一口气，水泥栏杆粗粝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手指，她离开水泥栏杆走进屋，走到书桌前，看着林风淇留下的“战场”-－一堆被剪破的报纸。
章夏亭比对了还没动过的报纸，发现这个位置是登载新诗的，栏目是【新月诗集】。
原来他在收集诗作，是为了进沐霜诗社吗？很用心啊。章夏亭望着满桌的狼藉，忽然想，她为什么不能和他志同道合呢？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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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章夏亭拐进院子找到那棵樟树，看看前后无人，从树洞里掏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库房见即刻。
林家的库房在后院，远离正宅另搭的一排平房，在车库后面，平时没什么人去。上回参加慈善晚会，林风泠带着章夏亭去找过礼服，平房都锁着门，没有钥匙进不去的，钱楚谡在林家最不受待见，他居然有库房的钥匙。
也许是偷偷配的吧，章夏亭想。
这辰光林家人少，林朝安一早带着林风源和桂叔去厂里，林风泠和杜婶出门采买，林风淇窝在屋里搞他的剪报，佣人们都在大宅做清洁，偌大的院子只有一个花匠在浇水。
章夏亭收好纸条，四下看看无人，慢慢向后院走去。家里雇着的两个司机都出门了，五间车库空了两间，这里也没有人，只有小鸟的清鸣不时传来。
储物用的平房共有七间，每间都挂着锁，章夏亭逐一察看，在第五间找到虚挂的锁头，她往左右看了看，闪进屋里。
屋里摆着一排排直到天花板的木架子，架子上整齐搁着楠木箱子，不常通风，屋里充盈着木头的酸味和樟脑丸的药气。章夏亭刚想捂住鼻子，就听见钱楚谡说：“你来啦。”
章夏亭立即收回手，她不能在老Q面前表露出娇气。钱楚谡站在靠窗的木头架子边上，招手示意章夏亭过去。
“我们商量一下救赵奇志，”钱楚谡开门见山，“林风淇和何琛琼走得很近，他有什么办法吗？”
“他登在新沪通讯上的自白书您看见了吗？那是假的！”章夏亭忙道，“其实他和何琛琼撕破脸了，是他哥救了他，找的中日文化交流会的星野平辰。”
“星野平辰？”钱楚谡很意外，“此人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，其实是梅机关的外派，他为什么同林风源相识？”
“这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，西村班已经把他当作咱们的人，但是他有个朋友叫韩大勇，是何琛琼的勤务兵，林风淇把他母亲送到六安去安顿，他很感激的，这人可以用。”
钱楚谡略作沉吟，问：“你能单独联络韩大勇吗？”
“我可以去找他，他也认得我，但是他会不会把这事告诉林风淇，我没有把握。”章夏亭实话实说。
钱楚谡默然不语，也许他没想到，绕开林风淇做事还挺麻烦。
“老Q同志，我有个建议，”章夏亭鼓起勇气说，“能不能发展林风淇加入组织？他帮了我这么久，我认为他值得信任。”
钱楚谡犹豫了一下：“他自己有意愿吗？比如对共产主义感兴趣，或者对中国未来的道路有偏好？”
林风淇并没有表露对信仰的兴趣，章夏亭想把唐珍的事说出来，又怕牵涉到林风淇的隐私，惹着他生气会有反效果。她几经踌躇，最后实事求是地说：“他自己说对报国没兴趣，他帮助我，只是做他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那就算了，人各有志，革命需要流血牺牲，不要用劝说来争取同志，”钱楚谡道，“无论在哪一级组织，入党必须经过严格考察。”
章夏亭想，林风淇好比站在门框上，推他一把，也许他就入门了，但她又不好开口，于是惆怅地沉默着。钱楚谡看出来了，便安慰道：“如果你认为他有可能靠近组织，可以试着引导他，比如同他讲讲理论，你会吧？”
章夏亭眼神发虚，她在后方是抄报员，属于业务干部，不是政治干事，宣讲理论是短板。看着她的表情，钱楚谡明白了七八成，微笑道：“我们每个月要组织学习，你学会了，再宣讲给他。”
“那这个月是什么时候呢？”章夏亭连忙问。
“总要到月底的，”钱楚谡道，“不要着急，发展党员要水道渠道，急于求成并不是好事。”
“好吧，”章夏亭听进去了，又道：“如果营救赵奇志没有别的办法，我们还是联系韩大勇吧？”
“我想想别的办法，暂时不要把林风淇扯进来，”钱楚谡沉吟着问，“昨天，他问你接头的事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他什么都没问，就像没有这件事一样。”章夏亭报告说，“我觉得他反常，之前他很关心我做了什么事。”
之前很关心，为什么忽然不关心了？钱楚谡想了想，又问：“星野平辰有没有叫他做什么？”
“星野让他加入沐霜诗社，窦时无教授组建的诗社！”
“沐霜诗社是秘密的抗日组织，我们职委有两个同志也在里面，比如丁丛淙。”钱楚谡道，“他们搞义务教学，到码头和工厂教工人认字，同时利用诗社活动进校园，举办进步沙龙，宣传和讨论共产主义思想。”
“公开宣传吗？”章夏亭咋舌，“胆子真大！”
“不，是在目标人群中宣传，能够参加沐霜沙龙的，都是我们在学生中的发展对象。”钱楚谡介绍道，“上海地下党的主要任务，是在政治上争取人心，搞工运、农运、学运和统战，并非只是搜集情报，像军统那样搞暗杀，更是绝无可能！”
章夏亭认真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既然日本人注意到沐霜诗社，我要回去提个醒，”钱楚谡看看手表，道：“今天先到这里，你的任务是盯住沐霜诗社，林风淇有任何动静，及时告诉我！”
事情说完之后，钱楚谡让章夏亭先离开，他垫后收拾。章夏亭小心翼翼从库房出来，出去的两台车还没回来，院子里很安静，花匠在前院忙碌，水打在枝叶上的声音时断时续。
章夏亭快步走进大宅，一路没遇着人，佣人们都在正宅打扫，客厅、楼梯、厨房都是人。她闪过他们，飞步上了四楼，推开林风淇的卧室门，看见他仍在伏案忙碌。
她站了站，索性大方着走到他身后，看着他把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从报纸上剪下来，于是说：“为了进诗社这么拼呀。”
林风淇早知道她回来了，这时候像恍然回神似的，抬眸望她道：“星野交给我的任务要好好完成，不然对不起你帮我写的自白书。”
“说到帮忙，你原先只要帮我救赵奇志，后来一件接着一件，”章夏亭道，“去了观音堂，又去了蔡家村，现在又扯上星野平辰，你有没有感觉到，逐渐不能脱身了？”
林风淇垂下眼眸弄剪报，却说：“你这么一提醒，好像是的，帮你的忙帮不完了。”
“其实不是帮我的忙，是帮四万万同胞……”
章夏亭稚嫩地宣讲还没开始，立即被林风淇无情拒绝：“不要说下去了！我听不得这样的大帽子，我帮的就只是你而已。”
章夏亭心里灰凉，她知道林风淇帮的不是自己，是唐珍而已。她很想戳穿他，又怕这事说穿了，他们真的要自此陌路，那样的话，她不只少了一个帮手，也少了一个……，朋友？
林风淇等了一会儿，见她不说话，不由抬起头来看看，看见章夏亭定定地看着自己，眼睛里的话涌在那里，却又不肯说似的。
换了别人也就罢了，可是让她饱满的青春努力隐忍，他有点不忍心。
“怎么啦，”他微笑着问，“你不喜欢我帮你吗？”
章夏亭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摇了摇头。林风淇也不再提，他褪开椅子起身，道：“你帮我把剪报贴一贴，我都剪好了，你按时间贴在本子上就行。”
“好，”章夏亭拉过椅子坐下，却又问：“你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钱楚谡在不在家，”林风淇伸了个懒腰，“我去找他的麻烦，问他药品准备好没有。”
章夏亭捏着刷子刷浆糊，假装没有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