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做了心理准备，但得知钱楚谡以超过黑市四倍的价格问林风淇要钱，章夏亭还是吓了一跳。
“他掉到钱眼里了？要这么多！”她忍不住吐槽，“不管怎么说，你们也是，是亲戚啊！”
“能给日本人当狗腿子，为的不就是钱嘛，”林风淇冷笑，“他怎么可能跟我讲亲情。”
虽然这话骂的是钱楚谡，但不知为什么，章夏亭脸皮滚烫，整个人很心虚。她想说点什么安慰林风淇，又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，然而看着他气到走来走去，她还是关心地说：“你在找什么？也许我能找到。”
“我在想查五六怎么还不回来！他在六安发现金矿了？”林风淇恼火道，“我的钱全在他那里，虽然有支票，但超过一定额度要他签字！”
“你的钱为什么要交给他？”章夏亭好奇。
“我在国外挣的钱，难道交给我爹吗？我爹问我哪来的钱，我说杀人赚的？”林风淇没好气。
好凶。章夏亭撇撇嘴。
然而提到钱，林风淇忽然想起来了，问：“上回你去见盛泽芹，他没说怎么给钱吗？”
章夏亭心虚：“给……什么钱？”
“杀了胡深详，不用给钱的吗？”林风淇皱起眉头，“你没有那么坏吧，把这笔钱贪污了？”
“当然没有！”章夏亭涨红脸，“你又没说要问他要钱，我当然想不起来提啊！”
“喂~，”林风淇简直无奈，“杀人不给钱我为什么给他做事啊？闲着吗？”
章夏亭不吭声，心想盛泽芹知道胡深详不是玛丽珍杀的，未必会给钱。林风淇不肯放过她，道：“去找他要钱！你不要，这钱就进了盛泽芹的口袋。”
章夏亭虽然不是名门千金，但她在后方也算是“高干子女”，哪怕各类劳动都要参加，也吃不着好的穿不着好的，但找人要钱还真没干过，因此透红着脸不表态。
林风淇瞧着奇怪，忍不住伸手碰碰她的脸，章夏亭吓一跳，捂着脸跳出多远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脸这么烫，生病了吗？”林风淇道，“你跑那么远干什么，我又不会吃了你！”
章夏亭正不知如何回答，屋里新装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，这声音过于尖利，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幸亏不是半夜，半夜能把人吓死。”
林风淇嘀咕着，走到书桌跟前去接电话，听了两句便道：“你可算回来了！我以为你在六安安家了！”
这是查五六回来了？章夏亭松了口气，财神爷归位了，林风淇不会逼她去要钱了吧。
林风淇举着话筒嗯嗯啊啊几句，道了再会放下电话，回过头来讲：“换衣服，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章夏亭忙问。
“韩大勇要感谢老娘被安顿好，于是请我们吃饭，你想他能安排什么好地方？所以地方也是查五六找的，叫我只管去，最后他来结账好了。”
林风淇边说边往卧室走，走一半又回过头，指了章夏亭道：“别再穿那件粉格子旗袍了！”
那件粉格子旗袍此时正穿在章夏亭身上，她低头抹了抹旗袍，心想，不是挺好看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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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说也是韩大勇请客，查五六不方便找太昂贵的馆子，订了一间叫“别有天”的川菜馆，要了楼上的雅间。
四个人团团坐下，韩大勇激动非常，吩咐跑堂拣贵的菜上，越多越好，还是查五六拦了回来，指点了几样特色菜，又说他来过这里，出名好吃的都点上了。
韩大勇这才作罢，却又冲着林风淇和查五六千恩万谢，酒菜还没上来，他已经满脸通红，像喝足了二两似的，没头没尾的只是说：“能认识淇少爷和查老板，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气！”
林风淇来去自如，不耽迷对别人好，也不求着别人对他好，能平等自在相处最好，若是不能，他便习惯离远些，因此被韩大勇这样奉承，他反倒听不惯。
章夏亭察觉他脸色不豫，便替韩大勇打岔，笑道：“韩大哥，你可真是个孝子！只是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吗，你娘只有你一个操心似的。”
“我的确没有手足兄弟，只我一个独苗，”韩大勇不好意思地说，“我娘年轻守寡，独力把我拉扯大，我若不养她，谁来管她呢。”
林风淇自幼丧母，听了这话也触动，那边查五六想起被日本人害掉的老爹老娘，唉一声先满上四杯酒，举杯道：“人都有老娘，只为这个，咱们先喝一杯。”
“菜还没上，酒怎么先喝上了？”林风淇奇道。
查五六不理，吱一声先饮了，韩大勇立即陪了，章夏亭也咕噜喝了，还扯扯林风淇，叫他别特立独行的扫兴。林风淇无奈，只得饮了杯中酒，回眸看看章夏亭，却道：“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的，今天倒是爽快。”
他一提酒，章夏亭便想起跟着他去嵯岭春应付菊池，那时候她并不敢十分相信林风淇，却又要赌一把信他一信，那顿饭吃得像坐在针尖上，又怕被卖了，又怕不能讨好。
现在可不一样了。
“韩大哥是自己人有什么要紧？”章夏亭嘀咕，“总不像菊池，那是日本人，我做什么要拼着命陪他喝酒？”
“你还不够拼啊，”林风淇笑着指茶盅，“这样大的盅子，一口气干了两碗！喝茶也不能这样！”
“哟！这么说小婷好酒量啊，”查五六凑趣，“这样大的盅子能喝两盅，不简单赖！”
章夏亭被说得不好意思，好在伙计进来上菜，盆盆碗碗地排了一桌子，鲜香诱人。查五六推着林风淇说话，林风淇便提了筷子道：“自己人不拘束，随意就好。”
听他说一声“自己人”，韩大勇先笑开了花，他怎么样也想不到，有一天能同盛凯纱厂的二少爷做自己人。推杯换盏，酒过三巡，他带着酒意道：“刚刚小婷姑娘提到菊池，这人实在是坏得很，我们大队许多人都恨他。”
“恨他什么呢？”查五六随口问，“不给你们放薪水？叫你们加班？还是问你伸手要钱？”
“都不是，是恨他残忍。”韩大勇愤然道，“若说出来，直叫人毛骨悚然，都是中国人，瞧见他的手段，实在是……”
桌上安静一霎，章夏亭却道：“韩大哥，我有句话胡乱问出来，若不好听你别见外，你们给日本人干活，也恨日本人吗？”
“有头发谁想当秃子，”韩大勇苦笑，“替日本人做事是为了生计，又不是真想替他们卖命！”
章夏亭听了，忽然想到钱楚谡说的，地下党的主要任务是在政治上争取人心，她想，特行大队里的人心也是人心，做什么不能争取呢？
“韩大哥，你们这些不想卖命的，应该团结起来，或者争取更多人加入……”
她还没说完，就被林风淇两声咳嗽打断了。
“韩伯母在六安还好吧？那边生活方便吗？”林风淇岔开话题问查五六。
“唐璀亲自打过电话，山货行安排得很好，”查五六道，“大勇，你什么时候能过去？”
“就这几天吧，我找个借口把工作辞掉，就可以走了。”韩大勇想了想又道：“不过我听到风声，说赵奇志要被转运了。”
“转运？”章夏亭立即问，“运到哪里去？”
“西村班地牢不大，人手也不够，过段时间就要把犯人转运到大桥监狱。我有个朋友在地牢做事，中午吃饭时听他嘀咕，说15号前关进来的犯人都要运走，赵奇志应该是这一批吧？”
“是的，我们9号到上海，”章夏亭忙说，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明天再想办法确认一下，这批走的有没有赵奇志，”林风淇也说，“如果我们想把人接走，看看有没有办法。”
韩大勇最大的烦恼，是在赡养老母和替日本人做事之间两难，如今顾虑得解，满心想要报答林风淇，只是不知从何入手，听见林风淇吩咐他做事，恨不能掏心挖肺的表态，连忙说：“淇少爷只管放心，我明天就去打听。”
这顿饭吃到尽兴方散，查五六量大，喝了点酒便像没喝似的，要开车送林风淇和章夏亭回去，一路上谈谈讲讲，说在六安的见闻，日本人闹腾得没一处净土，唐家的山货行也是维持艰难。
“若非唐璀亲自打电话过去，他们也没有余力安顿韩大勇和老娘，”查五六道，“我瞧你很该请唐璀一顿饭，我可以作陪。”
他说得无意，章夏亭却听得有心。她坐在后排，只能向前靠靠，偷偷看向林风淇，林风淇岿然不动，没听见似的。
查五六晓得他的心结，也晓得解开它不是一句话两句话，因而不再说了。等车到了林家，他回头望望章夏亭，道：“小婷 ，你先进去，我们有些话讲。”
章夏亭想，他们八成是讲银行户头的事，她自认不方便听，于是爽快着道了再会，下车先回去了。
车里，查五六问林风淇：“这位赵奇志是什么来头？你来来回回为了他，听大勇说，还被捉进西村班打了一顿？”
林风淇同他自小一处长大，晓得查五六看着憨厚，其实精明过人，赵奇志的事情，与其叫他去好奇留意，不如挑明说出来，也少些羁绊。
他于是说：“赵奇志是共产党……”
这三个字刚出来，查五六连忙嘘一声，又向左右看看，这才低低道：“你怎么又和这些人搅和到一处？你忘了唐珍了！”
“就是没忘，我才要同他搅和。”林风淇也低声道，“赵奇志知道虫子的下落，我必须把他救出来，我要替唐珍报仇！”
这个理由说服了查五六，他沉吟一下，问：“所以你刻意安排自己被捉进去的？就为了接近他，问他虫子的事？”
“那倒不是，我是失手被何琛琼捉进去的，本来和韩大勇商量好，在医院救出赵奇志，”林风淇说罢，却又问：“韩大勇没同你讲这些吗？”
“没有，他只说你被何琛琼捉进西村班，身上还带着伤，我问为什么捉进去，他支支吾吾的，我只当他不知道呢。”
韩大勇嘴巴还挺紧的，林风淇想，知道不能乱说话。
“我在西村班没问出虫子的事，他警惕性很高，不肯讲，”林风淇道，“我们把他救出来，他总能相信我了！”
他没有把蔡家村和黄丽莹的事告诉查五六，这些是人家组织上的秘密，赵奇志能托付给他，他不能乱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动手呢？”查五六担心着问，“韩大勇和小婷不能上的，只有我们俩，而且，我只能买到枪，我不会用枪。”
“你有买到军火的渠道吗？”林风淇忙问。
“上海租界是自由港，在这里，交易量排前三的是黄金、钻石和军火，”查五六得意道，“只要有钱，买两支枪几个手雷，算得了什么。”
“不只是几支枪，”林风淇正色道，“我需要一大批枪支和弹药。”
查五六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只要你钞票足够，我能买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