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营救赵奇志,这两天章夏亭琢磨几个来回,觉得托关系有风险,会留下痕迹,无论是林风淇还是钱楚谡,甚至是韩大勇,她都不希望他们暴露。
现在听说赵奇志要被转运,这给营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---从路上抢人。
抢人有抢人的好处,做的干净犹如泥牛入海,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,但风险也是巨大的,毕竟面对面火拼,是以命相搏。
章夏亭长期跟电台组工作,遭遇敌人也是被保护转移的一批,可以说她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。到上海之后的几次遇险,码头、百老汇大街、燕归来宴会厅和观音堂前,也都有林风淇挡在前面。
但营救赵奇志他们人手不够,章夏亭肯定要上前线的,紧张、兴奋、期待、担忧,种种情绪一股脑飚上来,让章夏亭坐立不宁。
她在客厅里绕了两圈,又上露台去看看,林风淇的卧室在四楼,这高度能超越园子里的花木看见外面的马路,查五六的汽车远远停在路灯底下,只剩个模糊影子。
查五六不知和林风淇说些什么,讲了这么久还没有完。
等了半天没动静,章夏亭忽然想到,乘着林风淇不在,她应该赶紧把赵奇志有可能被转运的事汇报给老Q,赵奇志被上海职委救走,是最理想的结果。
她立即走回屋里,对着镜子掠了掠头发便跑去三楼,站在林风泠的卧室门口默念了几遍借口,这才笃笃笃地敲门。
没过一会儿,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:“谁呀?”
钱楚谡在家,章夏亭悬着的心放下来。屋门很快被打开了,看见章夏亭站在门外,钱楚谡明显很意外,他愣着不说话,章夏亭忙道:“姑爷,二小姐在家吗?我有点小事情想问她。”
她边说边向钱楚谡使眼色,没等钱楚谡回应,林风泠已经走了过来,看见章夏亭站在门口,便奇道:“小婷?”
妻子过来了,钱楚谡不好再把着门,于是往后退了退,让她们交流。
“二小姐,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,”章夏亭含着怯生生的笑容,“上次您给我的雪花膏用完了,能不能再匀点给我,明天我就去买,顺便给您带一瓶!”
“雪花膏啊,我去给你拿一袋。”林风泠笑一笑,“给我买就不必了,小淇顾着你就行了。”
她的意思,买了雪花膏也是林风淇花钱,章夏亭也没有钱。虽然是实话,但章夏亭感觉到了窘迫,仔细想想真没错,到上海以后,吃的穿的住的用的,全是林风淇的钱。
林风泠并没有存心埋汰她,讲完了就回身子去卧室里拿雪花膏,章夏亭借机动眉毛动眼睛,示意钱楚谡她有要紧事要汇报。
“餐厅里去说,”钱楚谡低低道,“杜婶今晚到庙里吃斋守夜,明早上才回来。”
他刚说完,林风泠已经摇曳着从卧室出来,指头尖拎着粉红的硬纸壳包,送到章夏亭面前:“这袋没有拆过,你拿去用罢,用完再来找我,不必自己去买了。”
“是,多谢二小姐。”
章夏亭老老实实接着,脸上讪讪的,平白拿人恩惠总是不好意思,但林风泠并不觉得这是恩惠,她心里头“小婷”是下人,给东西是应该的,大户人家不兴虐待下人。
“打扰您休息了,我上去了,谢谢。”
章夏亭再次鞠躬道谢,这才捧着雪花膏走了。她上楼进屋,见林风淇还没回来,从露台上看过去,查五六的汽车还停在路灯底下。
什么秘密事情要讲这么久?
章夏亭猜不出来,于是回屋拿了只暖瓶,想想又把林风淇的咖啡拿出来摆好,这才匆匆下楼去了。
餐厅里有一线光,钱楚谡已经到了,章夏亭三步并作两步赶进去,他不在餐厅,在厨房里烧开水。
“什么事?快说。”他对章夏亭讲。
“韩大勇晚上请林风淇吃饭,说赵奇志可能要被转运到大桥监狱,林风淇让他去打听确实消息,”章夏亭一口气说下来,“我们要不要在路上动手?”
“林风淇怎么想?”
“他应该想动手,是他让韩大勇去认真打听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想救赵奇志呢?”钱楚谡问,“为了帮你吗?”
章夏亭愣了愣,的确,赵奇志和虫子没有关联,林风淇感兴趣的是胡深方,而不是赵奇志。
“助人为乐也有程度之分的,”钱楚谡又道,“举手之劳、煞费苦心、搭上性命,这三种的动机总不能一样。”
章夏亭明白他的意思,说什么帮你就为了高兴,这说法别人不能信的。钱楚谡瞧她沉吟不语,打量着又问:“他究竟是为了你呢,还是为了别的事,你自己总有数的罢?”
为了人还是为了事,这是叫她选一个,章夏亭有些烦躁,忍不住道:“他为了什么,和救赵奇志有关系吗?”
“他不是自己人,我们总要弄清楚他的想法,”钱楚谡耐心道,“上海势力混杂,遍地都是陷阱,做事要谨慎!”
从钱楚谡的角度,当然要这样对待工作,他毕竟是职委负责人,要对许多人负责。章夏亭能够理解,她犹豫了一下,觉得在工作面前,“私事”仿佛应该放一放。
“他应该是为了给唐俊陶的小女儿报仇。”
章夏亭把十年前的往事说出来,钱楚谡有些意外,道:“难怪林家不许提林风淇,更不许提他为什么去欧洲,原来还有这段故事。”
“您在林家这么多年,就没听见一点议论吗?”章夏亭好奇,“杜婶和桂叔也没提过?”
“没有,他们心照不宣似的,从不提林风淇,更不要说唐家的小女儿了。”钱楚谡叹道,“只在我和小泠的新婚之夜,她同我讲过,她有个弟弟在欧洲,说是留学。”
“看来,他们很害怕和我们沾上关系。”
章夏亭有些沮丧,好像她和林风淇之间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。钱楚谡没注意她的情绪,只是说:“如果林风淇有营救方案,你及时同我沟通。”
他在睡衣外套着夹棉长袍,这时候从兜里掏出笔来,随意撕了角报纸写下一串号码:“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,如果我不在家,就打电话来。”
章夏亭收下来,又问:“我们的目标是什么?”
“赵奇志不能跟林风淇走,必须跟我们走,”钱楚谡道,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不管林风淇在想什么,这次我们要做黄雀。”
“我知道了,我先回去。”
章夏亭匆匆告辞,转身刚走出厨房,一抬头看见林风淇走了进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问,“我看餐厅亮着灯,以为是谁呢。”
“我,我下,下来打开水,给你冲咖啡。”
章夏亭没来由的一身大汗,说话都结巴了,还举起热水瓶给林风淇看,表示自己没说谎。
“没热水按铃呀,杜婶会送上来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钱楚谡便提着水壶从厨房出来,道:“杜婶去庙里吃斋了,今晚不回来,你姐姐也是要热水,叫我下来拿呢,哎,小婷,刚刚烧开,来灌一半去!”
章夏亭连忙答应,把暖水瓶放在地上,让钱楚谡替她冲满。林风淇冷眼旁观,虽然看不出什么,却又总觉得不对,可这两个能有什么事呢?
狗汉奸钱楚谡和共产党员章夏亭,他们能有什么事?
热水哗啦啦地冲进瓶里,很快冲满了,章夏亭堵上塞子道谢,拎着便要走,林风淇也要走,钱楚谡却唤道:“淇小舅子,你留留步啦。”
“姐夫有什么吩咐?”林风淇问。
“我没什么吩咐,就是问你,钱筹到没有。”钱楚谡露出奸商般油腻的笑容,“这批药可是紧俏货,很多人托我的,若是钞票有困难就早说,别挡了我的财路。”
“林家不够你吃喝开销吗?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林风淇抱起手臂,“背着我姐再成个家?你就不怕我告诉她?”
钱楚谡脸色变了变:“你若同她嚼这些,咱们的交易就取消,哪怕送我一座黄金打成的皇宫,我也不要的!”
林风淇笑一笑:“钱楚谡,我同你说句实话,每次你让我心软,就因为你对我姐还算真心!”
他说罢扬长而去,不再看钱楚谡。章夏亭跟着他走,临走匆匆看向钱楚谡,后者挥手叫她快走,那神情已经和奸商无关了,是家长式的操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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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回到卧室关上门,林风淇脱了大衣,望一望章夏亭,眼睛里像带着钩子,能挠人的。
“干嘛?”章夏亭心虚地问。
“你没跟姓钱的聊什么吧?”林风淇也不兜圈子,“这人是千年狐狸精,脸上一套心里一套,你在他面前连小白兔的段位都够不上,拿你下锅前,你还在给他烧水呢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吧,”章夏亭小声反驳,“你刚刚还说,他对你姐真心呢。”
她这样讲,林风淇更加狐疑:“你那么讨厌汉奸,怎么替他说话了?钱楚谡的开水里放了迷魂药吗?”
“什么迷魂药,瞎讲。”
章夏亭拎了水去冲咖啡,弄只小银匙子当啷啷搅一阵子,这才递给林风淇,问:“那么你和查五六在讲什么,用这么久?”
“说游击队要的枪弹,”林风淇接过咖啡,“查五六说他有门路,只是没本事运出上海,我说运输不必他操心,弄到货就行。”
“这么说,枪弹和药品都没问题了,”章夏亭高兴,坐在林风淇身边笑盈盈:“你真厉害,赵奇志可算托对人了。”
她的奉承和韩大勇的不一样,听着倒叫人舒坦。林风淇望望她,却说:“讲到赵奇志我想起来,这人你们打算怎么办啊?”
“我们?”章夏亭一愣。
“当然是你们,你们上海职委。”林风淇说,“你们救不救?是不是利用转运来救?如果救要不要提前看好动手的地方?”
“我,我……”
没等章夏亭支吾完,林风淇又说:“你要去汇报,既然联络上组织了,别什么事都烂在自己手里,该他们定的事,去问他们!”
“我以为你打算自己动手呢,原来是叫我去汇报。”章夏亭无奈道。
“赵奇志本就与我无关,他在牢里坐着不挺好,我干嘛冒着风险去救他?他托我办的事,我贴着钱都替他办了,还要怎么样?我又不欠他的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章夏亭竟无力反驳。
“我会跟韩大勇说,以后和赵奇志有关的事,直接和你联系,”林风淇懒洋洋窝进沙发,“这事同我没关系了。”
章夏亭感觉到一丝尴尬,钱楚谡的“黄雀计划”还没铺开,就这样破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