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刚麻麻亮,章夏亭就匆匆起身下楼,想在餐厅“邂逅”钱楚谡。然而杜婶不在,负责打扫的张妈在厨房里做早饭,这是出了名的大喇叭,什么事叫她看见了,必然要叫整条街都知道的。
章夏亭站在餐厅门口犹豫,忽然有人在身后咳嗽,回头一看正是钱楚谡。他西装革履地拎着公文包,像是准备去上班。
“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钱楚谡说,“堵着门。”
“姑爷早上好。”章夏亭回答,然而满眼睛都是话。
钱楚谡看出来了,暗地里招招手,但转向门厅去,章夏亭跟着他出门进院子,天还没有大亮,院子里静悄悄的,林朝安睡眠不好,不许佣人大清早扫院子,说弄出动静吵他睡觉。
凉风如洗,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水汽,叫人神清气爽,钱楚谡说:“什么事?”
“林风淇说他不想管赵奇志,他让我联系韩大勇。”
“他不想管?”钱楚谡出乎意料,“为什么?”
“他的说法是没兴趣。我今天就去找韩大勇,把赵奇志的情况弄清楚。”
“他不想管反倒正常,”钱楚谡飞快说,“今晚六点半,我们在D先生法国餐厅一号包房碰个头,把情况商量一下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也没说参加的“我们”是哪些人。章夏亭也不再停留,转身回了宅子,直接上楼去了。
屋里暗沉沉的,通往卧室的门紧闭着,林风淇还没有起来,小客厅的沙发上堆着章夏亭的被子,还没有收拾。她躺回沙发,望着被晨光浸染的窗帘,盘算着要问韩大勇的话。
这算是第一次受领任务,她很期待。
林风淇睡到八点多才起来,外面小客厅早已收拾干净,露台门开着通风,章夏亭搬了把椅子出去,坐在外头看书。
二月,风还是冷的,林风淇打了个喷嚏,不高兴地扬声道:“你能不能进来?开着门冷死了。”
章夏亭放下书,走进来关上门,看看他说:“早上起来加件棉袍嘛,穿这样少当然冷。”
她说着去冲咖啡,知道林风淇第一件事要喝咖啡,林风淇忽然想到,自从她来了之后,咖啡都是她冲,他慢慢习惯了。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林风淇问。
“我去汇报啊,不是你给我安排的任务嘛,”章夏亭不回身,当啷啷搅着咖啡,“下午去见韩大勇。”
“你不要去见他,西村班好几个人认得你,打电话就好。”林风淇指点,“他的号数你还记得吧?”
章夏亭记得,韩大勇写在纸条上,藏在林风淇的帽子里。她把咖啡递给林风淇,说:“我要晚点回来,可能晚上八点左右。”
要这么长时间?
林风淇想,她就算和韩大勇见面,聊半个小时足够了,剩下的大把时间要去干嘛呢?她在上海举目无亲,以前只认识自己,现在多了上海职委。
那肯定是和职委的人待一天。
想到上海职委,首先撞入林风淇脑海的就是丁丛淙,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,是章楠甫的学生,也是章夏亭的“青梅竹马”,两人在上海重逢,总有很多话要讲。
他打量章夏亭,她穿着崭新的一件旗袍,青绿底子飘着白蝴蝶,领口前襟滚着蕾丝边,大盘扣也是蝴蝶型的,精雅曼妙,衬着章夏亭水扑扑的脸,那些蝴蝶像是要活过来,拍拍翅膀飞走了。
“舍得穿新衣裳了?”林风淇讽刺,“对着我就天天粉格子,出去一天就要拿新衣裳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你叫我少穿粉格子的?”章夏亭奇道,“按你说的做了,又不高兴了!还有,别老盯我的衣服行不行?要不是你规矩多,我自己的衣服蛮好穿的!”
她自己的衣服?她下了船,除了提着只鱼篓,就是背个扁扁的包袱,里面只有一套换洗衫裤,若不是林风淇替她留心,只怕现在还套着那件丑袍子。
好心当作驴肝肺,林风淇想。
“刚找到组织就嫌我烦了,”林风淇说,“也好,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,你自便好了。”
他说罢转身,下楼吃早餐去了,咖啡杯搁在茶几上,满满的,碰都没碰。章夏亭站在那里,觉得这人脾气来得莫名其妙。
不适合干革命,她给他总结,情绪不稳定。
******
韩大勇做内勤保障,刚上班那阵子最忙,要冲茶倒水,又要替何琛琼和几个组长预定午餐,有时候还要安排换洗制服,总之忙前忙后的,要到十点多钟才能闲一闲。
这天他留着心,送制服去换洗时顺便去了地牢,找他的朋友。这朋友姓龚,在家里行三,熟人都叫他三哥。龚三和韩大勇是邻居,住在一条弄堂里,西村班成立特行大队要招人,是龚三告诉韩大勇的。
日本人没进上海前,龚三就是看大牢的,早先在提篮桥,后来在龙华看守所,日本人的飞机把龙华炸没了,龚三没处去,跟着之前的同事投奔到西村班,还是干老本行,看地牢。
比起当特务出去盯梢轧马路抓人,龚三愿意当牢子,简单,不用出生入死的,不图前程图个自在。他抓了把家里带来的油炸花生米,倒了半杯洋行打折出售的威士忌,刚喝了一口,韩大勇就来了。
“三哥,给你带两瓶老酒。”韩大勇把两只瓶子搁在桌上,“女儿红,何队长赏的。”
“哟,真不错,得这个好东西。”
听说是何琛琼赏的,龚三当作上等货,连忙拿过来仔细看着,又笑道:“当初叫你来,是跟我做牢子的,没想到你发达,被何队长留在身边,比三哥我要风光。”
“没有三哥提醒,我也不知道门路。”韩大勇拖凳子坐下,随口寒暄:“地牢快满了吧,我昨天听葛主任和何队长汇报,说要清一清。”
“是呢,明天就运走一批。”龚三道。
明天?
韩大勇一慌:“明,明天几时候走啊?”
“九点发车,到那边十点多吧,”龚三没听出韩大勇的慌张,说道,“正好送过去吃中午饭,我们少供一顿。”
“那挺好的,”韩大勇舔舔嘴唇,“所有人都送过去啊?那咱们这里空了,三哥能轻松一阵了。”
“哪能所有人都送,15号之前进来的,也就十来个人吧,分三辆车,再加上前后押车的,七八个车浩浩荡荡。”
“真威风。”韩大勇胡乱奉承。
“这算什么威风?”龚三失笑,“押送犯人而已。”
“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呢,想见见。”韩大勇感叹,“成天窝在茶水间里,怪没意思的。”
“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!茶水间多么好?总比出去打打杀杀送命强。”龚三道,“昨天二组又没了四五个,你晓得吧?”
“不晓得,”韩大勇忙问,“是为什么?”
“跟着王江去捉莫止呗,听说在江边一间肥皂仓库堵住了,但莫止是军统头块牌子的杀手,他们几个小鱼小虾的算什么?莫止没捉到,自己搭进去了!”龚三两根指头戳着桌子,“想想你多好,钱不少拿,又不必送命!”
韩大勇老实沉闷,又在何琛琼身边做事,队里人私下议论不大带着他,不像龚三这里,很多人要躲进来歇一歇,吃花生米下着酒聊天,因此龚三知道许多小道消息。
“三哥说的对,”韩大勇顺着他说,“我这条小命不值钱,要留着养我老娘呢。”
“说到你老娘,怎么好几天没见她出来了?”龚三忽然问。
“有人介绍我一个老中医,据说看眼疾很灵,我送老娘过去,因为一天要按时辰扎六次针,子时也要扎一次,所以就在医馆里住几天。”韩大勇按准备好的说。
“那就好,”龚三点头,“有需要帮忙的,尽管说。”
韩大勇听他这样讲,不由心思萌动,他想自己即将离开上海,这算是最后替淇少爷做事,不如胆子大点把事情做好。
主意打定,韩大勇便小声道:“三哥,有人托我打听一个犯人,您能行个方便吗?”
龚三做牢子这些年,托关系找来的不计其数,他只是没料到,韩大勇这样的老实头也有人找。
“这事情叫何琛琼知道,可是要掉脑袋。”龚三吓唬他,“什么人把你往火坑里推?”
“没有,老娘最近治病,手头紧张呢。”
龚三默然不语,嘎嘣嘎嘣嚼花生米,半晌才问:“打听谁?”
“赵奇志。”韩大勇乍起胆子说。
“他明天转运到大桥监狱,坐三号车。”龚三说,“这条消息五十个大洋,下午两点前拿不出来,我今晚就汇报。”
“三哥!”韩大勇瞪大眼睛。
龚三冲他笑笑:“兄弟,哥哥不是对你心狠,想捞赵奇志的人愿意出钱的,买一条人命,五十个大洋不算多。”
“要多少钱都行,汇报就免了吧。”
“大勇,把手伸进监狱的都不是善人,你要沾他们我也劝不了。”龚三道,“但出了事不能牵累我,拿不着好处还要我送性命,这不好。”
他说的很诚恳,但韩大勇明白意思。就算龚三不帮忙,捞人的也会想别的办法,等赵奇志救出去了,西村班肯定要自查内鬼,他们这些牢子是首当其冲的。
与其叫人冤枉,还不如把好处拿实,这是龚三摸爬滚打出来的心得。
韩大勇知道多说无用,站起来走到门口,想了想又回头问:“能不能再透露一点,比如车子从哪条路走?”
“钱拿得够爽快,我就告诉你。”龚三说,“快去吧,找我比找别人可靠。”
******
韩大勇从地牢出来,找借口溜出门,去后街的杂货店打电话。他当然先给查五六打电话,但电话铃一直响,却没有人接。他看看墙上的钟,快十一点半了,十二点放午饭,他又要忙碌起来,等到下午未必有时间。
直接给林风淇打电话吧。
电话拨通之后,林家的人告诉他一个新号码,说是林风淇屋里的电话,让他直接打上去。韩大勇再次拨号过去,等待接通时,急得鼻尖都冒汗。
“喂?找哪位?”
接电话的是个女人,韩大勇很快反应过来:“小婷姑娘吗?我是韩大勇,淇少爷在吗?”
“他出去了,”章夏亭忙道,“你有什么跟我说吧。”
韩大勇犹豫了一下,但时间来不及了,而且小婷总是跟在淇少爷身边,应该能信得过。
“淇少爷要的消息我打听到了,但对方要五十个大洋。”韩大勇压低声音说,“今天下午两点前,他要拿到,否则就去告发我,说我打听这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