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上电话，章夏亭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林风淇下楼吃早餐后出去了，章夏亭在露台上看书，看见他开车出门了。
她不知道他去哪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，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。找不到林风淇，她到哪去找五十个大洋？
找查五六没可能了，韩大勇在电话里讲得很清楚，他找不到查五六才直接打电话到林家的。章夏亭想了想，这事情只能去找钱楚谡。
然而打电话到钱楚谡办公室扑了空，接电话的讲他出去办事了，今天不会回来。
章夏亭放下电话，忽然有点慌。
她在上海认识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，好比一只只亮着的灯，现在已经灭掉三只了，剩下的……
剩下的人里，最可靠的应该是丁丛淙，虽然直接找他不符合纪律，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。
现在是十一点半，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。林风淇、查五六、钱楚谡，这三个人只要找到一个就能解决问题，可章夏亭没把握能在两点前找到他们！
没时间犹豫了，她不能连累韩大勇，也不能浪费赵奇志被转运的机会，章夏亭下了决心，给丁丛淙打电话。
铃响了三声，丁丛淙接了电话，他刚说一个“喂”，章夏亭就听出来了。
“我是章夏亭，”她赶紧说，“我有要紧事找你。”
丁丛淙沉默了足足五秒钟，章夏亭耐心等待着，她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。
“请讲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我需要五十个大洋，你有吗？”章夏亭直接问。
丁丛淙没有立即回答，等了等才问：“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现在就要！”章夏亭立即说，“你有吗？”
“我没有，而且你要的太急了，我去借都没时间。”丁丛淙压低声音，“好好的，为什么要这么多钱？”
章夏亭没办法在电话里告诉他为什么，她把能想到的办法说出来：“能不能找黄丽莹借一借？这点钱对她不算什么。”
“我在妇职会只是干活的，”丁丛淙低声说，“她是我的老板，无缘无故找老板借钱，可能吗？”
章夏亭从没有被钱困扰过，她是可以吃糙米可以穿紫色丑棉袍的姑娘，她没有钱但也从不需要钱，因此她不能理解丁丛淙这段话的份量，她只是觉得失望。
“那好吧，”她克制着情绪说，“打扰了。”
她说完就挂上了电话，也许丁丛淙还会喂几声，会尽力为自己辩解几句，但章夏亭都没心情听了。她失望，是因为丁丛淙应该是她最可信任最可依靠的人，他毕竟是父亲的学生，在大后方时他经常到家里来，待人温和耐心，很拉好感。
平心而论，章夏亭对丁丛淙并没有感情倾向，她只是把他当作可信任的兄长，然而在步步机锋的上海，在需要帮助的现在，被丁丛淙拒绝了，让她不是滋味。
他甚至没有主动想想办法，章夏亭想，如果换了林风淇……
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就这样凸显出来，章夏亭意识到林风淇的帮助有多么可贵，他们萍水相逢，他们只是陌生人。
她转而把希望押在林风泠身上，想厚起脸皮去求求这位人美心善的二小姐，自从得知钱楚谡是老Q后，她对林风泠多了亲近感。
但这希望很快破灭了，林风泠不在家，张妈说她去庙里烧香，顺便接杜婶回来。章夏亭起初的平静四下溃散，她慌张起来，想来想去，只能去找盛泽芹了，这是她最后一盏灯。
“五十只大洋他总是有的。”
坐黄包车去鼎泰丰洋行的路上，章夏亭给自己打气，不提胡深详，不提杀人的佣金，就说借钱，他会借的。
盛泽芹有一桩好处，什么时候找，他都在。看着章夏亭绕过各式各样的佛像走到书桌前，盛泽芹说：“你来得正好，我正要去找你。”
他不等章夏亭开口，先程序复杂地摸出钥匙来，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章夏亭。
“玛丽珍的新任务，”他说，“祝你成功。”
章夏亭看着那只信封，普普通通的牛皮纸袋子，黄拉拉自来旧的颜色，里面不知藏着多么棘手的事情，叫人不敢碰的。
“拿去啊，”盛泽芹不满地说，“发什么呆？”
章夏亭这才接过袋子，问：“你有没有五十只大洋？我需要五十只大洋，现在就要。”
“没有。”盛泽芹说着，坐进椅子里揩佛像。
章夏亭没想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，不由愣住了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又不愿意转身离开，因而戳着不动也不说话。尴尬的寂静持续一段后，盛泽芹幽幽道：“玛丽珍没有五十个大洋，你在同我讲笑话。”
“我当然有，”章夏亭不服气，“可我的钱在欧洲！”
盛泽芹抬起头，冲章夏亭笑笑：“知道要回来，不把钱转点回来呀？弄得五十个大洋都没有，上海滩没有钱寸步难行！”
章夏亭充分体会到“没钱寸步难行”，不需要盛泽芹来教育。她回想林风淇的叮嘱，“玛丽珍”最重要不能露怯。
“胡深详死了，你还没给钱呢，”章夏亭说，“没给钱我凭什么给你做事？”
盛泽芹撩眼皮望望她：“胡深详不是你杀的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失误，”章夏亭道，“不是我杀不了他，是莫止动手太快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盛泽芹摊手，“事实是，他不是你杀的。”
“那么金主给的钱，你要给莫止吗？”章夏亭冷冷道，“还是说，那笔钱进了你的口袋？”
这话或许说到盛泽芹心坎里，他努力擦拭佛像，不吭声。
“盛老板，如果我不把真相告诉你，那笔钱你只能抽佣，一成还是半成？”章夏亭继续说道，“但是现在，你独吞了所有！如果左思安知道你这样经营中国市场，他会不高兴的！”
盛泽芹揩抹佛像的手停了停，他抬眸盯着章夏亭，眸底闪着寒光：“可你打听了林风淇的事，你知道在我这打听事是什么价吗？出去问问金史笔芹叔，能找到我这，都算你的造化！”
他认真起来与之前判若两人，像陪着兔子玩的狐狸露出捕食的凶狠，但章夏亭知道，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害怕已经没用了。
“一笔归一笔，”章夏亭淡然道，“我打听事您明码标价，但该给我的钱，那也不能少。”
盛泽芹目光闪烁，盯了她良久，才垂下眸子，说：“五十个大洋好说的，我拿给你。”
“我现在不要五十个大洋了，”章夏亭不依不饶，“我们还是说说胡深详死了，这笔佣金怎么算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，满屋大大小小的佛像，仿佛也跟着屏住呼吸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盛泽芹道：“一人一半。”
章夏亭心里松了松，她摸到了盛泽芹的底线，他没敢吞大头，说明他忌惮这件事。
“二八，”章夏亭说，“你二，我八。”
盛泽芹抬起脸：“小姐！你问了林风淇的事！你还问我要五十个大洋！”
“那三七，”章夏亭很爽快，“你三，我七，大洋现在要。”
盛泽芹盯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等着。”
他稀里哗啦一顿忙碌，找出钥匙离开书房，章夏亭松了口气，书桌上摆着一只怀表，她扒拉过来看看，一点钟了。
拿到钱送到狄思威路，时间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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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，是何琛琼的休息时间，他有个专门的小房间午休，每天中午都要睡一会儿，因而这段时间，也是韩大勇最轻松悠闲的时光。
但他今天轻松不了，龚三的限时令眼看要结束了，林风淇那里还是没动静。他很想再跑到后街去打电话，但又怕离开勤务室，林风淇找不着他。
就这样磨到一点半钟，电话忽然响了，韩大勇立即拎起来：“哪位？”
“我是小婷，你娘吃的药我给送来了，”章夏亭带着喘说，“你们正门出来往东走几步有间面馆，我在那里等。”
“好，我这就来。”
韩大勇挂了电话，转进隔壁秘书室，说自己到大门口给母亲拿药，请值班秘书照看一会儿。他是公认的老实人，话少又能受委屈，伺候在何琛琼身边多少能加点分，因此人缘不错，值班秘书爽快答应了。
飞步出了大门，韩大勇往东走了几间铺子，找到那间没姓名的面馆，很多特务喜欢来这里吃午饭，加了肉圆的红汤面格外受欢迎。
不是午饭时间，面馆里没有别人，只有章夏亭靠墙根坐着，正束着手在等面。韩大勇买了榧子打包一盒卤素鸡，等待的时候蹭到章夏亭身边，仰着头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。
“东西给你。”
她低低说，把一只黑色布袋搁在桌上。伙计到厨房去打包素鸡，店里没有人，韩大勇抄起布袋塞在衣服里，轻声说：“面馆后门出去是条巷子，走几步有垃圾站，过半个小时你在那里等我，还有话要讲。”
“面馆的后门？他们让我走吗？”
“你说要上茅房，老板会领你去后门。”
韩大勇刚说完，厨房的门帘子一揭，伙计拎着浸着油花的纸包出来，说：“香卤素鸡一份，好了。”
韩大勇走去接过来，道了谢出门，没再看章夏亭一眼。他离开后不久，阳春面也送了上来，章夏亭中午没顾上吃饭，扎扎实实的饥饿感被香喷喷的面条钓出来，她大口吃起来，整个面馆只有她呼啦啦吃面条的声音。
独立完成任务很爽，章夏亭想，这感觉太好了。
吃完面，她又延宕了好久，这才走到柜台去，提出要借用茅房。伙计拎起一串钥匙，说：“你从后门出去，然后就不要进来了，自己绕到大街上。”
章夏亭答应，跟着伙计进了后厨，沿着细窄的通道走到后门，听着伙计哐哐当当打开门，说：“往左手走五十米。”
章夏亭道了谢，快步向左边走去，身后传来锁门的声音，她并不想上茅房，等到锁门声彻底平息后，她转回身来张望，看见垃圾站在不远处。
垃圾站的味道足够把人熏走，好在章夏亭不像林风淇，长了只不可侵犯的鼻子，她徘徊在附近，耐心等待着。等了好久，久到天光仿佛都偏移了，韩大勇才提着垃圾桶匆匆而来。
章夏亭迎上去，但他们仿佛互不相识，各自面对着垃圾站。
“他明天早上坐三号车，九点发车，车队一共六辆，前面一辆开道，中间三辆囚车，后面跟两辆轿车。”韩大勇压低声音开门见山，“除了犯人，开道和押运车坐5个人，囚车坐2个人，全部配武器。”
章夏亭默默记下来，问：“还有吗？”
“犯人有戴手拷和脚镣，去买德国产的飞象精钢斧，可以斩开。”韩大勇继续说道，“车从洋花堤走，正常情况九点二十分左右经过洋花堤。”
“为什么特意提洋花堤？有什么特别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透消息的是我邻居，他看了二十年大牢，在提篮桥和龙华看守所都待过的，钱是他要的，话是他说的，”韩大勇往左右看看，“特别提到洋花堤，肯定有道理。”
他说罢，把垃圾桶往墙上磕了磕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好，你自己小心点。”章夏亭说。
韩大勇点了点头，拎着垃圾桶走了几步，却又回转过来：“还有件事我忘了，听说他们找到莫止了，在江边一间仓库里，但没捉到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