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六点半的约见还早，章夏亭叫了辆出租汽车去洋花堤。她算是从西村班出发，路上边记街景边看时间，二十八分钟到了洋花堤。
这条路没什么特别，只是很幽静，路边等距栽种法式梧桐，车辆和行人都少，宽窄只够一辆车通过，道路两侧店铺很少，章夏亭记得有照相馆和美发室。
她在路边站了好久，才等到相对驶来的两辆车，它们在会车时很默契的各自打方向，让半边轮子轧着马路牙子开过去。
这也没什么，比这更窄更幽静的街巷也有。章夏亭走动着打量四周，她不知道这条街有什么特别，会让韩大勇的朋友特意提到。
她来回走了一遍，仍然没有收获，沮丧让她忍不住想求助林风淇，林风淇也许能看见她看不见的东西。
给他打个电话好了，章夏亭盘算着，不必回去了，晚上还有约会。
来的路上有间邮局，离得很近，章夏亭打算去打电话。她最后向洋花堤投去幽怨的一瞥，却看见一只教堂尖顶，它从梧桐的枝丫间伸了出来。
章夏亭梳理了记忆，这间教堂并不在洋花堤，但能在这里看见它，说明它就在附近。她于是向着教堂方向绕到隔壁街，大门果然在那里。
教堂很小，没有名字，只在砖砌的门楼上嵌了三个字：礼拜堂。
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章夏亭张望了一下，跨步走了进去。
里面和寻常教堂差不多，只是规模小很多，一个穿蓝底素花袄的老太婆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，她脚边放着只菜篮子，里面装着些小菜，应该是从菜市场回来。
“我歇一歇，很快走。”她主动对章夏亭说，“小囡要吃小白菜，走好远才买到。”
她在解释她为什么坐在这里，章夏亭冲她笑一笑，不知该说什么。也许因为章夏亭是小姑娘，也许因为她的笑容和善，总之老太婆又开口了。
“你信洋教啊？”她问，“你住在附近吗？”
“不是，”章夏亭说，“我刚好路过，进来看一看。”
听说章夏亭也不是信徒，老太婆理直气壮起来，哦一声道：“我以为你和那些丫头一样，被美国神父拉来信教的。”
“这间教堂的神父是美国人？”章夏亭问。
“是哦，不要看教堂小，厉害呢，日本人不敢来的，”老太婆渲染，“上次日本兵来闹事，美国神父站在门口，叽里呱啦一阵喊，日本兵就走了，不敢进来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章夏亭顺着她感叹。
“神父讨厌日本人，”老太婆又说，“所以要信教嘛，到这里来也好，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章夏亭点头，她又打量了教堂环境，这才指指门口说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老太婆举起一只手，算作同她告别。
章夏亭走出教堂，叫了一辆黄包车，往约好的D先生咖啡店去。风扑在脸上，凉凉的很舒服很惬意，她今天很满足，她独立完成很多事，没有依赖林风淇。
******
D先生餐厅战前小有名气，有过旅法经历的文人墨客尤其爱去，去了就要写些文章出来，在报刊上登载，说这间餐厅的滋味多么正宗，风情多么浓郁。
D先生开在租界里，仍旧像从前宾客盈门，只是不知道，曾经百般爱它的客人是不是都安好。
章夏亭买到飞象牌钢精斧，还是提前到达餐厅。她等在一号包间里，这里装饰得繁复华丽，让人不安心，仿佛配不上它似的。
就这样忐忑着等了十多分钟，章夏亭等来了第一个客人，他西装革履，但看着不像有钱人，左腿有些跛。
章夏亭慌张着站起来，不敢说话，那人仔仔细细看她，表情逐渐惊喜，笑容溢出来，很亲切的样子。
“你好，”他热情地说，“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章夏亭接不住他的热情，尴尬着点头微笑，既不知如何称呼，也不知该怎么问好。
他们在沙发里坐下来，没话说加上不敢乱说话，于是都沉默着，挂着亲切的微笑沉默着，难受极了。
好在钱楚谡很快到了，他的出现拯救了气氛。
“老方来得这么早，”他进门便笑道，“就在附近吗？”
“是的，送个客人过来，顺便就来了。”跛脚男人回答。
“介绍一下，其实你们也该认识，”钱楚谡笑道，“这是章夏亭同志，刚到上海来工作，第一次参加职委的会议，这位是老方，代号方片七，他是老地下了。”
“你好，”老方向章夏亭伸手，“我和你哥哥春亭很熟悉，我们是战友，但后来我受了伤，下前线调到敌后。”
“哦，”章夏亭连忙握住他的手，“你好！”
“而且我见过你，我之前去过你家，”老方又笑道，“那年你只有……，十二三岁的样子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章夏亭不记得了，她家里每天有很多人进出，是家也是父亲的办公室。小时候有人来就要摸她的头，她被摸烦了，跟父亲说头被摸秃了，父亲一边笑，一边讲不许再摸她的头，从而引来更多笑声。
章夏亭虽然记性好，但记不住来家的人，因为她从不看他们，她会躲着。
现在听老方这样讲，她只能僵硬地笑着说：“可能过去太久了，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们现在是同事了，不必记得过去的事。”老方说，“但你和春亭长得很像，一进门我就发现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又叹气：“太久没见到春亭了。”
章春亭，这三个闪闪发光的字总是追随着章夏亭，无论她出现在哪里，都会有人赞叹－-－你是章春亭的妹妹！也许有一次例外，那就是遇见林风淇，林风淇不知道章春亭，一点也不知道。
很快的，又来了几位同志，除了丁丛淙之外，还有一个工装打扮的小伙子，他们叫他榛子，还有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看着很落魄的，他叫余白宁。
上菜之前，他们聊一些闲话，章春亭听着，知道老方在出租汽车公司做事，开劳斯莱斯，专门服务上等人；知道榛子在码头做事，他今年只有二十二岁，却是老党员了；知道余白宁在洋行做账房，虽然穿得土，一口洋文讲得呱呱叫……
介绍到章夏亭，听到“楠甫同志”这四个字，他们看她的目光立刻不一样，是带着羡慕的。
榛子说：“近水楼台先得月，你看过的书一定很多，要给我们讲讲。”
章夏亭汗颜，她是父亲放养不顾的女儿，从没有高杠杆的衡量她，父亲的严厉与培养都给了哥哥，对章夏亭，他只有四个字要求：快乐就好。
有人同她讲这是父亲重男轻女，章夏亭不赞同，她对自己也没有很高要求，受领的任务她会努力完成，但她做不到主动寻找任务，就像电台组对她的评价－--－不够主动。
要强的姑娘接到这四字评语也许要哭鼻子，章夏亭不会，章夏亭用另外四个字安慰自己：快乐就好。
大盘的菜上齐后，钱楚谡告诉服务员，不叫人就不要来打扰，服务员退下后，榛子坐到门口去，把门虚着条缝，张看外面的动静。
“边吃边开会，”钱楚谡说，“新任务下来了，我们要救一个人，他叫赵奇志，和章夏亭一同来上海，在码头被捕，关押在西村班特行大队的地牢里，我们得到消息，他要被转运到大桥监狱，章夏亭，你说说情况。”
章夏亭很少当众发言，她被注视得有些紧张，嘎着嗓子说：“我得到最新消息，赵奇志明天就要转运。”
“明天！”钱楚谡吃惊，“这么急！你怎么才汇报！”
章夏亭想把白天的事说一说，但她忽然想到林风淇的提醒－-－你能确定上海职委里没有内鬼吗？
胡深详去观音堂究竟是怎么泄露的，还没有查出来，她还是小心一点，不要把韩大勇说出来。
“拿到消息的过程比较复杂，等有时间我再汇报，”章夏亭搪塞着说，“我先说一下收到的消息吧。”
“对，救人要紧，”老方赞同，“小章你继续说。”
“转运明天上午九点开始，车队有六辆车，他在第三辆囚车，”章夏亭连忙道，“给消息的人特别提到，车从洋花堤走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，钱楚谡道：“我们首先要明确，是否利用这次转运救人。”
“我建议在路上救人，”余白宁先开口，“大桥监狱在北四川路，是日本人来了以后建的，那里不只关押中国人，也有英国、法国、俄国和美国人，我们洋行总经理的朋友就被关在里面，他想了很多办法，都没能把人捞出来。”
“大桥监狱里里外外都是日本人，没有中国雇员，”丁丛淙也说，“想从里面救人，很困难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如果胡深详还在，也许能想想办法，现在胡深详死了，托人都托不着。”
他提到胡深详，屋里又沉寂下来，大家都不说话了，章夏亭感觉到气氛异样，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一个个都低头抠指甲，不说话。
“老方呢，”钱楚谡只好点名，“你怎么想的？”
“在路上营救有风险，但成功率更高，”老方道，“日本人进了上海，我们的地下组织被破坏得厉害，之前在政府里经营的关系，要么去了重庆，要么逃到香港，依靠找人办事的确难。”
“之前统计局那帮人，讲究思想上的肃清，又好大喜功，经常搞放长线钓大鱼，同他们斗智还有余地，”余白宁插话，“日本人不一样，能抓一个是一个，能杀一个是一个，和他们斗，要斗勇。”
他总结似的发言得到共鸣，大家都在点头。
“那我们表决一下，”钱楚谡道，“同意在路上营救赵奇志的，请举手。”
他说着举起了右手，老方是第二个，接着是余白宁和榛子，丁丛淙最后也举手了，众人的目光投向章夏亭。
“我，我也有表决权吗？”章夏亭慌乱地举起手。
“在一起工作就是同志，也是战友，”钱楚谡温声道，“小章不要拘束，让你参加的会议，你就有发表见解的权力。”
章夏亭用力点头。
“方向定下来，我们商量一下具体执行。”钱楚谡又道，“老方，你有实战经验，你先说。”
“好，这次营救说白了就是劫囚车，我们要搞清楚几件事，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动手，对方有多少力量，以及我们怎样布置火力。”
他说着看向章夏亭：“小章说有六辆车，一共配了多少押运人员？你知道吗？”
“开道车和押运车坐五个人，囚车各坐两个人，带司机一共二十一个人，都配备武器，”章夏亭流利地说出来，却又不无担心，“他们有二十几个人，我们只有六个人，能成功吗？”
听她这样讲，大家笑了起来，钱楚谡道：“小章第一次来，我说明一下，今天参会的是职委下设各党小组的组长，并不是职委全体人员，本次会议请你列席，因为你能拿到赵奇志的消息。”
是这样。章夏亭放下心，至少人手足够的。
“给消息的人特别提到了洋花堤，”她说，“我想，也许他在暗示我们，可以在洋花堤动手。”
“洋花堤我熟悉，那里有一幢还算高级的公寓，我有几个客人住在那一带，”老方道，“这条街没什么特别，道路窄些，行人少，比较幽静。”
“但洋花堤隔壁街有间美国人的教堂，神父很讨厌日本人，”章夏亭兴奋道，“救了人，我们可以躲进教堂里，再设法疏散。”
“不，救了人要立即离开现场，”老方否决了她的提议，“一旦现场被封锁，再想逃出来很难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