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夏亭没想到,她实地“考察”得来的方法被即刻否决了,愕然和不悦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,但她忍住了,没有争辩。
老方在茶水柜上找到供客人取用的铅笔和纸张,回座画了张路线图。
“这是从西村班到大桥监狱的大致路线,”他解释道,“这条路并不难走,但大多是闹市或者两侧空阔的公路,相比之下,洋花堤的确适合伏击。”
“伏击?”坐在门口的榛子凑上来,“老方,我们是在城市斗争,不是真的上前线。”
“你坐回去,”钱楚谡嗔道,“守好门口。”
榛子很听话,立即缩回去坐好。老方这才说:“劫囚车就是伏击战,洋花堤相对幽静,道路两侧有可供等待的照相馆、旅社、理发店,而且前后街四通八达,便于撤退转移,而细窄道路又方便火力集中。”
他每说一句,章夏亭就点一下头,等老方说罢了,她由衷道:“方师傅,您真的神了,洋花堤的确有照相馆和美发室,而且道路窄到不能会车!”
“你不是上海人,洋花堤是条小路,能说这么清楚,是去实地看过?”老方笑道,“小章这精神可以的,做事踏实。”
章夏亭本想表达敬佩,没想到被表扬。由于父亲的缘故,她从小到大收到的评价都不大公正,要么过度赞赏,要么过度贬损,以至于章夏亭习惯与评价对着干,得到表扬她觉得羞耻,得到批评她反倒无所谓。
现在,她羞耻地低下头,不言语了。
“那么,老方有具体的方案吗?”钱楚谡问,“我们在哪里设伏,怎么把人带走?”
“伏击战有两种,待伏和诱伏,我们以救人为目标,最好选择诱伏。”老方道,“让车队停下来,集中火力攻击开道车和押运车,把中间三辆囚车隔开,再伺机救人。”
“让车队停下来?”丁丛淙问,“怎么实现呢?在地上撒钉子?”
“押送囚犯,车轮胎要绑上铁链的,”余白宁摇头,“撒钉子不行,行不通。”
“刚才小章说了,洋花堤是条细窄的小道,两辆车交会,就要各自侧轮子。”老方道,“假如有辆车不肯侧轮子,不肯给车队让道呢?”
众人一时恍然,钱楚谡忙道:“这辆车交给你吗?”
“我,小丁和小章。”老方道,“小丁和小章扮作夫妇,要即时冲下车假装争吵,车队看见堵路吵架的,就会摇下车窗或者下车吆喝我们快走,这时候就是机会。”
他说着拽过路线图,迅速在图上圈圈点点。
“我带的小组负责第一辆开道车,司机摇下车玻璃,我们就迅速上前,把手雷手榴弹丢进车里,车里的特务要么把东西扔出来,要么开门下车,无论哪一种,只要车门开了,我们就能完全歼灭前面五个人。”
押送车一般用防弹玻璃,把敌人从车上引诱下来,才能速战速决,老方的提议得到一致通过,大家都急着想知道后面两辆押运车怎么处理。
“我负责后面两辆车吧!”榛子又坐不住了,凑上来悄悄说,“丁哥组里的大多是文化人,老余组里都是商界精英,这种粗活交给我!”
“好!这事就交给你!”老方笑道,“前面枪响之后,车里人肯定要下来支援,你们这时候就开枪,一个都不许留!”
“好!”榛子兴奋道,“我们埋伏在哪里?”
“这条街唯一的两间店铺,照相馆和美发室,在它们斜对面,有一间旅社。”老方指着地图说,“我在旅社门口截停车队,我的组员可以从旅社大堂出来动手,至于榛子这组,建议你们分两个点等待。”
“一个设在美发室和照相馆,”榛子截过话头,“另一个呢?”
“另一个,我们要争取制高点。”老方道,“你们扮成电灯局的工人,带只长梯子,爬到树上去检修电路,伺机动手。”
“好!”榛子兴奋道,“这叫迎头痛击。”
“活都叫你俩做了,我们干什么?”余白宁有意见,“不需要我和小丁了?”
“不,很需要你。”老方道,“要你扮成三轮车夫,等在照相馆后面三五百米的地方,榛子动手之后,你就拼命往前骑,接应小章和赵奇志。”
“没问题,”余白宁推推眼镜,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那我呢?”丁丛淙斯文着问,“我就是扮演吵架吗?”
“救赵奇志必须小章去,”钱楚谡插口道,“小章认得赵奇志,你帮助她救出赵奇志送到三轮车上,之后跟我们一撤退。”
“我们?”老方望望钱楚谡,“老Q就不要参加了吧,现在形势严峻,上海职委好不容易组织起来,如果你有什么事,大家又要变成一盘散沙,甚至有很多同志失联。”
钱楚谡犹豫了一下:“可是,这么重要的行动……”
“这行动究竟有多重要啊?”余白宁忽然问,“赵同志到上海来,带着什么绝密使命吗?”
“组织上并没有提到,”钱楚谡道,“只是用电码标注,要求我们高度重视,务必救出赵同志。”
“呵,如果他没有重要事情,坐坐牢蛮好。”余白宁哂笑,“大桥监狱虽然捞人困难,但它并不危险,里面不搞刑讯过堂,因为关着多国籍人员,卫生和伙食都算可以,日本人气数短,眼下情形维持不了几年,等日本人走了,他不就出来了?”
他这话一说,大家都愣了愣,老方反应最快的,最先说:“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。”
“可是为了救他,我们要搭进多少人命?”余白宁不服气,“你能保证无人伤亡吗?”
老方保证不了,悻然不语。
“服从贯彻上级指示,是每级组织的最高使命。”钱楚谡只得出言安慰,“也许赵同志带有绝密指示,那要等救出来才能知道,老余,你不要这么急性子。”
余白宁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了,老方也接上之前的话头,提议钱楚谡不必到现场。
“我同意老方的意见,”丁丛淙表态,“老Q隐蔽得很好,没必要到场招惹嫌疑,而且,我们几个配合行动也不是第一次了,没问题的。”
“是。”榛子也说,“放心吧,有我和老方在呢!”
余白宁望了他一眼,笑笑,却也说:“老Q是不必去的,这事情我同意的。”
话讲到这里,钱楚谡只得采纳建议,同意明天不到现场:“具体方案定下了,大家回去分配任务抓抓细节,伏击讲究快准狠,要在最短时间里完成任务,对接要到位。”
“讲到快准狠打伏击,我还有个问题,”老方接过话头,“老Q说的没错,救人要快,但快的前提是绝对火力压制,我们在武器弹药上有没有困难?”
“我有,”榛子立即举手,“日本人进上海之后,为了更好地执行长期隐蔽,很多同志都把枪处理掉了,我们现在只有几支枪,弹药也奇缺。”
“黑市军火价格飞涨,以前能买到100发子弹的价格,现在只能买个空气,”钱楚谡说,“我最近筹到一笔钱,准备到黑市买一些弹药和手雷,但赶不上明天的行动了。”
“火力不足是个大问题,”老方寻思着说,“我们小组没有手雷和手榴弹,我打算用鞭炮或假手雷代替,如果押车的是新手,能够蒙混过去。”
“但如果遇见老手,他能判断出咱们火力不足!”余白宁冷冷接上话,“老方,你不能这样冒险,这是在上海,不是你打游击时的平原和山林,打不赢能四面八方逃跑!”
“你看,你又着急了,”老方并不生气,“我不是在讲困难,大家商量着解决嘛。”
“物资本来就是老余负责的,”丁丛淙小声说,“冲锋陷阵不是你们的强项,跑商买卖总是吧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是说我不做贡献吗?”余白宁凌厉逼视丁丛淙,“在座最没资格说的就是你!成天酸文假醋的发表文章管什么用?能换粮食还是能换军火?”
“不要吵架!”钱楚谡终于不高兴,“团结一心解决问题!有困难说困难,有办法说办法,打嘴炮有什么意义?”
丁丛淙低头不语,余白宁轻声说:“等胡深方回来,我就不做这劳什子小组长,操不完的心!”
“余白宁,你这是一个党员对待工作的态度吗?”钱楚谡低声质问,“老胡一再推荐你,说你既忠诚又办事灵活,可我看你啊,脾气太大!”
余白宁白着脸憋了又憋,最终还是不吭声了。
行动就在明天,钱楚谡不便涣散人心,丢开这事道:“加强火力的事我做个检讨,是我不够重视,但明天的营救迫在眉睫,大家有没有什么办法,还有一晚上时间,我们商量商量。”
这一晚上的时间,用来解决比黄金还金贵的军火,很不切实际,屋里陷入沉默,连老方都不说话了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钱楚谡的脸色越来越灰暗,直到难堪的沉默绷到极致时,章夏亭举了举手,小声说:“我可能有办法。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章夏亭。
“找林风淇吗?”钱楚谡问。
章夏亭点了点头:“他说过,他有渠道拿到军火,但托他办这件事,他肯定要问为什么。”
“把明天的行动透露给林风淇?”丁丛淙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,“营救赵同志是职委高度机密的行动,林风淇是个外人,怎么能告诉他!”
白天借钱被丁丛淙无情拒绝,现在找军火他又跳出来捣乱,“父亲的学生”这点情分快要被消耗殆尽,章夏亭瞅了丁丛淙一眼,毫不客气地说:“林风淇营救赵奇志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有这个人呢!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余白宁感兴趣,“这位林先生是什么人物?怎么说他是外人,又说他营救过赵同志?”
钱楚谡代替章夏亭说了林风淇的事,他说得很简要,但两次营救赵奇志都说了,特别提到了第二次受重伤。
“林风淇可以相信,”钱楚谡做总结,“如果他要检举我们,小章进去很多次了。”
“小章以前联系不上组织,现在能联系上了,”余白宁呵呵道,“可算把大鱼送到嘴边了。”
他这样说林风淇,章夏亭很不自在。她想,如果林风淇要出卖他们,蔡家村和游击队都保不住,更不要说他贴钱去买药买军火了。
但她不能把这些事说出来。就在她生闷气时,丁丛淙却开口了:“按说我应该感谢他,如果不是他送来报警信号,鸿蒙书店没有撤退的机会,现在时间紧迫,我建议,相信别人不如相信林风淇。”
他态度转变之快,倒叫章夏亭暗暗吃惊。
“争取更多的同志,也是工作之一,”老方打着圆场,“这位林同志,不,林先生,他帮助我们的意愿如此强烈,可以考虑发展发展。”
“这个下一步再说吧,”钱楚谡道,“如果林风淇能够解决军火,可以向他说明情况……”
“不只是说明情况,”丁丛淙插话,“我建议邀请他参加行动!章夏亭独自一人,要把武器弹药运到洋花堤,太困难了。”
他说出了章夏亭的心里话,她眼巴巴看着钱楚谡,指望他能够点头同意。
“表决一下,”钱楚谡低低道,“同意林风淇参加行动的,请举手。”
表决结果是4票赞成1票反对1票弃权,投反对票的是余白宁,投弃权票的是榛子。
“通过,林风淇可以参加行动。”钱楚谡宣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