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林家还有一条街,钱楚谡停下车,让章夏亭自己走回去。
“我在这里看着你回去。家里人多口杂,靠太近放你下去,被看见了又要麻烦。”
“我自己可以回去,您不必等着我。”章夏亭忙说,“这一带很安全。”
钱楚谡没有争论这些,而是说:“正确的接头暗语是,赵同志来鸿蒙书店买一份去年七月的杂志,而我们告诉他,只有七月一日的增刊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,”章夏亭恍然,“如果他说买十月的杂志,就是取消任务吗?”
钱楚谡点了点头,问:“他没同你讲过吗?”
“没有,他一路上很神秘,”章夏亭回忆着说,“我以为,我是带着隐秘任务的,但他看上去比我还要神秘。”
“他应该也带着高秘级任务,”钱楚谡分析,“否则组织上不会紧急发报,要求我们务必救出赵同志。”
“隐秘任务为什么不能用电台传达呢?”章夏亭说出疑惑,“用电台更快,也更安全。”
“电台并没有想象中安全,无论多么复杂的密码,也是在明码基础上的增减,而敌人一直在截获分析我们的密电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无线电非但不够保密,很可能也不够快,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各自独立,收到中央来电需要层层传递,中间很可能出岔子,特别是在现在的上海。”
现在的上海满目疮痍,租界的和平繁荣像一朵升空炸开的烟花,即便拼尽全力绚烂,也掩盖不了即将滑入衰败的底色,在无序未来的影响下,横遭破坏的地下组织无法迅速恢复,让本就复杂的指令传达更加雪上加霜。
“信使是古老但好用的办法,只要确保信使的忠诚和英勇,就能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。”钱楚谡又说,“我之前就是一名信使,往返中央与上海,因为对上海熟悉,组织上才派我加强到上海职委,上海沦陷后,由我担任负责人。”
“那赵奇志呢?他也是信使吗?”章夏亭问。
“不好说,”钱楚谡沉吟道,“信使一般不会携带危险品,比如武器、电台、密码本等等,他要说的是他脑子里的一句话。但非常时也有非常法,毕竟现在进入上海更困难,肩负多重使命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,没再发问。钱楚谡看出她的迷茫和担忧,于是安慰道:“如果明天行动顺利,赵同志到上海的目的很快水落石出,不要担心。”
章夏亭恍然回神,是的,明天就能救出赵奇志了,蔡家村和游击队也能够由他亲口说出来,那样最好了。
“希望明天能够顺利,”她由衷地说,“营救成功后,我们就能把精力转移到寻找胡深方上。”
“是的,今晚我会等在餐厅,你抓紧时间同林风淇谈谈,有什么反馈及时告诉我,我可以通知老方和榛子。”
章夏亭答允,同钱楚谡告别后下了车,向林家走去。
走在路上时,她想,赵奇志和蔡家村接头分明是有代号的,代号“三十三”,这么说来,他并不只是信使,他是要留下来完成任务的。
不管任务是什么,赶紧把他救出来,章夏亭想早点找到胡深方,为父亲洗清冤屈。她想着加快了脚步,向林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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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夏亭推开卧室门,看见林风淇面向露台坐在沙发上,他应该在看书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章夏亭反手关上门,发出咔嗒轻响,当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时,听见林风淇说话了。
“你去哪了?在外面整整一天。”
章夏亭赶忙回头,林风淇还是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她知道的,说服林风淇参加行动并不容易,这个人情绪多变,傲娇又叛逆,他不会跟着任何人的指挥棒行动。
想调动林风淇,只能说他最感兴趣的事。
章夏亭抽出尼龙布袋里的牛皮纸信封,捏着它走到林风淇面前,把袋子搡给他:“给,玛丽珍的新任务。”
林风淇没有抬头,也没有碰纸袋,只是冷淡地说:“原来是去盛泽芹那里了,他让你去的?”
“不,我去问他要钱。”
章夏亭在沙发边的茶几上坐下来,把韩大勇的突然来电,以及她找不到别人只能去找盛泽芹说了。
当然,她隐匿了钱楚谡,但提到了丁丛淙,她总要放出一些真相,才能吸引林风淇。
果然,林风淇嘲讽她:“丁丛淙不是你的未婚夫吗?怎么关键时候不帮忙?”
“什么未婚夫?你不要乱讲!”章夏亭睁大眼睛,“那是我爸爸的一厢情愿,不像你,和唐璀已经板上钉钉了!”
林风淇这才抬起眼睛,幽怨不满地瞥她一眼。
“你不喜欢她吗?”章夏亭觉得有趣,“可是唐璀多好啊,又漂亮又能干,而且深得你们全家的欢心,他们都喜欢她,对不对?”
她貌似转移话题收到效果,林风淇不耐烦地合上书:“说说赵奇志吧!钱借到了,消息买到没有?跟你的组织汇报了没有?你们打算怎么救他?”
这可是他主动问的,她并没有逼他什么。
章夏亭心里偷笑,脸上却一本正经,把韩大勇透露的信息说了,也把老方的计划说了,这中间省略掉职委开会的地点以及与会人员。
“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,”章夏亭最后说,“伏击囚车要速战速决,火力压制是关键,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火力不够?”林风淇接上话,“想到我了。”
章夏亭敏锐察觉到,他的情绪在变化,然而来不及了。
“出去了一整天,中午没回来,下午没回来,晚上也没回来,去哪里不说,留张纸条也不肯,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十几个小时,我以为,你不再回来了。”
林风淇一口气说下来,似笑非笑地看着章夏亭:“还不错,还知道回来,但其实也是不得已,因为有事要我办,对不对,我没说错吧?”
“你在说什么呀?”章夏亭听得发懵,“你早上出门也没告诉我去哪里,你也没给我留纸条啊!”
“但这是我家!不管我去哪,总会回来的!”
“……,你是怕我不回来了?”章夏亭失笑,“我不回来我去哪呢?我在上海,又不认识别人。”
林风淇哼了一声,低头打开书本。
她以前当然不认识别人,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找到组织了,她可以随时消失,甚至离开上海回她的大本营去,随时可以。
“好吧,今天是我不对,”章夏亭息事宁人,“以后我出去一定会告诉你,或者留纸条。”
林风淇不搭理,继续看书。
“你不想知道玛丽珍的下个目标是谁吗?”章夏亭寻找切入口,再次把纸袋塞过去,挡住书。
林风淇不耐烦地推开,往沙发里窝一窝,接着看书。
少爷脾气又发作了,章夏亭想。换了平时,她撇撇嘴就不理睬了,叫他自己生气去,总之她不会哄着他!可是今天,毕竟她有求于他……
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,工作当前,章夏亭决意拿出爸爸常说的“胸襟”来。
她堆起笑脸,讨好着问:“在看什么书?是不是诗集?我发现你有个优点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好,为了写诗也这样认真的。”
林风淇终于把眼睛拔出来,望着章夏亭笑一笑:“我这么认真进诗社,是为了给星野做事,当汉奸狗腿子,不是为了你的革命。”
“不要这样说自己,”章夏亭嘟起嘴,“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那我是怎样的人?”林风淇不屑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的,你倒是知道了?”
“明天的营救,是我们组织上的绝密行动,”章夏亭认真地说,“我们相信你,邀请你参加行动,你说你是怎样的人?”
她黑乌乌的眼睛一瞬不瞬,紧紧盯着林风淇,眼神湛亮清澈,毫无杂质。
林风淇甚至能在这黑亮的眸子里找到小小的自己,他受不了这样了无深情却又饱含深情的注目,他在动摇,可他又要住坚持,他不想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,越陷越深。
“今天职委负责人说,赵奇志很可能是信使,他是来传递重要消息的!”章夏亭捡他感兴趣地说,“把他救出来,蔡家村和游击队就可以进入正常对接,你不必再贴钱了,这是好事啊。”
林风淇哼一声:“和盛泽芹没接触几次,学得这样钻钱眼了,什么事都扯到钱。”
“好,不说钱,”她温顺着说,“那好奇心呢?你就不好奇,赵奇志为什么把任务托付给你,或者,他真正要托付的是什么?”
林风淇不动声色,然而心里拎了拎。
赵奇志能在紧急关头抛出报警暗号,能利用敌人通知联络点撤退,能在地牢识破“红痣”的伪装,说明赵奇志胆子大,而且有经验,正因为这样,他托付给林风淇的任务,应该是紧急而且重要的。
起初,林风淇也这样认为,但胡深详被莫止刺杀,护送任务失败,蔡家村反应平淡,虽然向林风淇下达了任务,却是时效性并不很强的“提供物资”……
这些让林风淇感觉到,要么赵奇志没有说出真正的任务,要么自己在执行中漏掉了某个环节,比如把油纸棒交给黄丽莹。
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,他没有同章夏亭商量,一来不相信“上海职委”,二来,他有着隐晦不清的心思,不希望章夏亭身陷险境。
找到职委,找到胡深方,拿到她父亲需要的证明材料,她就可以安全离开上海。林风淇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,相识一场,当年他没有能力保护唐珍,今天,他至少可以帮助章夏亭安全回去。
他想到这里,无声叹一叹,道:“说吧,你们需要多少东西?”
“你同意了?”章夏亭几乎要雀跃而起,“太好了!”
林风淇看着她一团高兴,生出一些心酸来,唐珍没有她幸运,她认识的林风淇,还不是玛丽珍。
这个时候,楼下传来争吵声,一声比一声高,终于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,是林风泠又和钱楚谡吵了起来。章夏亭侧耳听着,神情紧张,林风淇看着好笑,伸手在她眼睛前面晃一晃:“没见过吵架吗?大惊小怪。”
章夏亭这才回神,她放松了表情笑笑,心里却想,钱楚谡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吵架?他一定是故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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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花堤的旅社叫万安旅社,查五六连夜配齐林风淇需要的东西,拎着几只箱子住进了旅社203房间,同时,章夏亭通知钱楚谡,让榛子和老方早上七点去房间拿货。
“钥匙会放在门口的地毯下,”章夏亭说,“房间里没有人,让他们不要动原来的箱子,枪支是拆散的,弹药和手雷体积不大,换个包来拿。”
她说这些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钱楚谡和林风泠吵起来果然是故意的,这样他能名正言顺地睡在客厅里。林风泠关照过,但凡吵架,不许杜婶给钱楚谡收拾客房,他要么睡客厅,要么就出去住一夜。
这么一想,钱楚谡策划夫妻不睦很可能为了工作,这也能解释林风泠为什么离不开钱楚谡,争吵之后,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哄她,对她好。
章夏亭想着都要叹气,钱楚谡不容易,林风泠也值得同情,然而国难当头,舍小家为大家总是应该的。
这一晚上,章夏亭和林风淇都没有睡,兴奋、激动、紧张,各种情绪簇拥着,让人难以安枕。林风淇询问着每个细节,章夏亭有的能答上,有的答不上,这让她感觉到,林风淇比老方想得更仔细。
“要么,明天我们假扮夫妻去拦车吧,”她提议,“我们在一起更有默契。”
林风淇举腕看看手表,凌晨四点半,来不及更改了。
“你不能过于依赖我,你得学会独立完成任务,”他说,“比如今天去盛泽芹,就做得很好。”
说到盛泽芹,林风淇忽然想起那只牛皮纸袋,火漆未拆,他还没看下一个目标是谁,等回来再看吧,他现在不想分心。
“有件事忘记告诉你,”章夏亭忽然说,“韩大勇说他们找到莫止了,但是没抓住他。”
找到莫止了,但是没抓住他。
林风淇听到这句话,又让它从耳边滑了过去,和牛皮纸信封一样,先放一放,过了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