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章夏亭搭黄包车到三条街外,那里有电话局安设的公用电话亭,营业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。辰光早,电话亭没有人排队,章夏亭讲好通话多久,交了费,拿起电话拨到仁恒汽车公司,要求放辆汽车到胡家弄。
“八点钟能到吧?我们不能迟到的!”她在电话里强调,“还有,汽车牌照尾号最好是6,我先生喜欢6,六六大顺。什么?选车要加钱?好,我给你加钱,你放一辆牌照是66的!”
这段话是老方教她讲的,老方在仁恒汽车公司,开的车牌最后三位是866。
挂上电话,章夏亭左右看了看,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路线,她穿过马路去搭电车,到胡家弄等老方开车来接。为了扮演妻子,章夏亭穿上林风淇买的旗袍和高跟鞋,姹紫嫣粉的旗袍配上崭新的高跟鞋,这让她走起路来不得劲,没走几步,脚后跟就磨得生疼。
她手上挽着一只镶水貂毛的软牛皮挎包,这只包是林风泠的,外表华贵而容量足够,里面放着精巧的飞象牌钢精斧,她没有带枪,老方会帮她带一把枪,这样能确保路上安全。
早上风凉,吹得脸皮麻木,麻着脸忍着脚疼走在马路上,章夏亭感觉不好,好像今天不会顺利一样。
“不要胡思乱想,”她警告自己,“你是唯物主义者。”
她出发之后,林风淇也准备出发,他想提前到洋花堤看看,这次行动并没有他的具体位置,上海职委只需要他把武器运到现场。早上六点,查五六来过电话,说事情都安排好了,按说林风淇已经完成任务了。
然而营救不同于杀人,救命比要命难度高,今天会乱成什么样谁也没把握,林风淇不放心,他想去现场。
出门之前,他带上龙纹柄匕首、钢笔钢针和藏着毒针的手表,并且拿出了极不常用的,搁在箱子最底层的手枪。他的手枪是由左思安统一定制的,小巧便携,能压六发子弹,作为紧要关头的防身,枪托上镌着花体英文“Marry”。
“只有我的孩子,才有这种枪,”左思安当时说,“以后看见这样的枪,你也留个心,别伤了自己人。”
林风淇拂了拂枪身,把它放进大衣内袋,就在他拉开房门时,电话却响了。
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五分,这时候来电话的,十之八九是查五六,难道枪弹出了问题?林风淇快步走到书桌前抄起电话,没等他喂一声,韩大勇的声音已经扑出来。
“是淇少爷吗?我是大勇。”
“我是林风淇,有什么你说吧。”
“我刚得到消息,押开道车的变了,变成葛维晖,”韩大勇慌急地说,“我朋友讲,葛主任难对付的,叫我赶紧报个信。”
葛维晖?
林风淇记得,葛维晖和林风源有交情,如此一来,按照老方的计划,葛维晖今天就要折在洋花堤了。
“我知道了,”林风淇说,“我现在要出门了,如果再有情况,你把电话打到万安旅社308房间,查五六在那里。”
查五六今天会守在旅社,308房间的窗口正对着马路,可以清楚看见洋花堤整个街景。
林风淇挂上电话之后,犹豫着要不要给葛维晖某种暗示,毕竟这人帮助过自己,也是何琛琼身边很好用的钉子。但今天的行动波诡云谲,参与的各方都有可能泄露消息,林风淇不想再增添风险了。
人各有命,他选择给日本人做事,也只能安于天命。
他不再犹豫,大踏步出门下楼,发动汽车向洋花堤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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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夏亭到胡家弄等了大概十分钟,老方就来了,丁丛淙已经在车上,是老方顺路接过来的。
“枪弹已经拿到了,”老方递了把枪给章夏亭,“你那位姓林的朋友,够意思的。”
“拿到就好,”章夏亭接过枪,又问,“汽车公司派车没出问题吧?”
“没有,我到得早,车牌又有66,公司当然派我去。”老方驾车缓缓前行,“很多人到不了这么早,当然,大清早用高档车的也少,除了去车站。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,不再发问,坐在她身边的丁丛淙始终一言不发,他专注看着窗外,章夏亭望望他的侧影,也不想同他讲话,但一会儿要扮演争吵,他们总要做个商量。
“咱们找个什么由头吵架呢?”她没头没脑地问。
丁丛淙仿佛知道她在同自己说话,接上话道:“很简单啊,就说我夜不归宿,你问我去哪了,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,我当然说没有,就这样吵起来。”
他说这些时依旧侧着身,好像外头有不容错过的风景似的,这种漫不经心让章夏亭不大舒服,她觉得他们已经有了吵架的基础,于是她保持沉默,把情绪留到该用的时候用。
时间还早,老方开车很慢,慢慢掠过七八点钟的街市,今天的上海有太阳,他们迎着太阳走,车前挡玻璃铺着毛茸茸的光晕,耀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老方拿出墨镜戴上,章夏亭和丁丛淙各自依偎着半边车门看窗外,沉默加剧紧张,让人口干舌燥。刚过九点,他们到达洋花堤左近一条街,老方在路边停下车。
“囚车到快到洋花堤,会有人来报信。”他解释说,“我们等在这里。”
等待比行动更艰难,没人说话,胡思乱想便蜂拥而至,弄得章夏亭越来越紧张,就在她难以忍受时,街头有辆黄包车飞奔过来,车夫穿灰色短袄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来了。”老方说,随即发动了车。
丁丛淙立即拿出枪,悄悄上膛后重新掖回衣服里,章夏亭学着他的样子,给枪上膛,然而藏进手袋。
汽车慢慢滑向洋花堤,快要滑出这条街时,又一个人飞奔而来,他没有拉车,但还是那样的打扮,穿灰短袄,戴压很低的毡帽。老方保持车速,缓慢前行,在他即将进入洋花堤时,第二辆黄包车奔了过来。
章夏亭隐约明白,黄包车和奔跑的人是老方计算车速的方法,他们不能使用步话机,只能用这样原始的办法,而这个办法,是老方和他的组员无数次练习,才摸索出来的。
这让她想到了钱楚谡说的“信使”,从大后方“晴朗的天”里走出来,走到敌后复杂的战场,章夏亭才知道步履维艰真正的含义,她的战友们在这里一点一滴修筑着组织网,为的是那些“大道理”,得不到一点真实的“好处”。
这想法让她抛开了紧张不适,她攥紧皮包,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澎湃着她,她盯着车外,车驶入洋花堤后,又一个人奔来,老方忽然放出正常车速。
“做好准备,要来了,”他低低说,“救人之后去隔壁街,你说的教堂门口有辆车,车牌尾号仍旧是866,那是我们的车,带赵同志上车就行了。”
“好。”
章夏亭答允,她已经看见了前方隐约的车队,车队显然也看见了他们,开道车远远按响了喇叭,提醒老方准备会车。老方算了算距离,咬了咬牙踩下油门,飞快地冲向车队,开道车见它来势汹汹,果然停了下来,长按着喇叭,示意老方让路。
在即将兑上开道车鼻子时,老方一脚急刹停下了车,他们停在照相馆和万安旅社之间,这个点和预想的有出入,但出入不大。
“下车!”老方低声说,“快!”
章夏亭咬了咬嘴唇,推开车门闪出去,回身指着车里骂道:“你这个瘪三!骗了老娘的人,又骗了老娘的钱,你不得好死!”丁丛淙愣了愣,随即也打开车门下来,与章夏亭隔着车对骂:“你又在发什么疯!谁骗你的钱了!”
两人越吵越凶,却始终隔着汽车,缠得车不能走。老方下车假装劝了劝,随即摸出一包烟来,跑到开道车跟前,满面堆笑举着香烟,敲司机的窗户,说:“对不住啊!触霉头拉了这桩生意,多包涵,包涵!”
开道车司机要摇下车窗来骂人,然而坐在副驾驶的人迅速伸出手,拦住了司机。那个人是葛维晖,隔着玻璃,老方认真打量他,葛维晖长相平常,但气质沉稳,像块磐石似的。
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,又冲老方挥手,意思是叫他快点把车让开。老方点了两下头,收起香烟转身,看见万安旅社里走出一伙人,商人打扮,拎着行李箱提着包袱,像是要去赶路。
老方冲他们做了个手势。
他自己快步走回汽车边,边拉架边说:“隐蔽。”
丁丛淙立即跑到车后,章夏亭愣了愣,已经被老方推到车后,还没等他们蹲下身子,前面轰的一声巨响,气浪直冲过来,老方一把拽过章夏亭塞在车底下,硝烟味猛然袭来时,外头的枪已经响了。
“他们没下车,你们就扔手雷了?”丁丛淙小声问。
“来不及了,再等他们就有准备了,我们也装不下去。”老方咬牙道,“你带小章去囚车,我掩护你们!”
他说着拔枪上膛,侧身看看外面。手雷应该丢进开道车车肚下,车子被掀翻在路边,一具尸体横在路上,但葛维晖逃出来了,他组织后面两辆囚车上的押运,用车身作掩体,向旅社方向射击。
老方摸索到车头,喊了声“打!”,隐蔽在树后的“商人”们立即集中火力,在绝对压制下,丁丛淙拽着章夏亭从他们身后绕过去,直奔到第三辆囚车。
榛子带着他的小组牵制了后头两辆押运车的火力,第三辆囚车押车的刚下来,就被埋伏在树上的榛子一枪干翻,此时,这辆车车门大开,无人看管。
枪声炒豆子似的在耳朵边上炸,章夏亭第一次身处“枪林弹雨”,她顾不上害怕,抽出钢精斧要劈开囚车上锁头,没动手就被丁丛淙接过去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着,一斧头劈开锁。
车门开了,里面坐了八个犯人,他们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,仿佛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赵奇志!”章夏亭喊起来,“赵奇志,你在哪!”
左边第二个人举起手:“在这!”
章夏亭管不了别的,爬上车搂起他的头发,认真看了看他的脸,没错,是赵奇志!她不再多话,挥斧子两下斩断他的脚镣,拉扯着说:“快!跟我下车!”
赵奇志也认出了她,虽然有些犹豫,他还是挽着手脚上沉重的链子,跟着章夏亭跳下车。他腿上伤得严重,治疗不及时落下毛病,跳车时直栽在地上。
“快走!”丁丛淙一边放枪掩护,一边说,“快点!”
只有带着赵奇志撤退了,他们才能结束战斗安全撤离,章夏亭扶着赵奇志向前奔去,但她跑了两步就感到艰难,从右边走,有葛维晖带着人迎头拦着,从左边走,后头的押运车在放枪,丁丛淙是个文人,他的火力支援毫无章法,赵奇志腿上有伤还拖着脚镣,随时能被子弹“咬到”。
就在章夏亭一筹莫展时,人行道上有人打了个呼哨,章夏亭定睛看去,余白宁蹬着三轮车天神似的出现了,他飞快地向他们掠过来,章夏亭从包里拽出手枪,冲着押运车放了几枪,拽着赵奇志冲过马路,把他努力推上三轮车。
榛子在高处看得清楚,带领火力围攻押运车,让他们自顾不暇,但押运的不肯放过,他们冲着三轮车开枪,章夏亭压着赵奇志趴在车座上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!”赵奇志喘着气问,“救我的这些,是什么人!”
“上海职委。”章夏亭一边回答,一边抽空往后放枪,想替余白宁做些掩护。
“你怎么能联系到上海职委?”赵奇志疑惑,“我根本没告诉你联络方式!”
什么时候了,他还在怀疑她!章夏亭叹气,若非钱楚谡说过“信使”身负使命的不易,她真不想救他了。
“你要的七月刊我们没有了,只有七月一日发行的增刊。”她冷着嗓音说,“你的接头暗语是这个吧?这是上海职委负责人告诉我的!”
赵奇志不说话了,这句秘语章夏亭不可能知道,除非上海职委告诉她,但是,她是怎么找到职委的呢?这个小丫头,明明是温室花朵,根本没有敌后斗争的经验!
然而没等他想通,一排机枪的嗒嗒声忽然传来,那声音是迎面而来的,赵奇志下意识伸出手,一把拽回正探身子向后射击的章夏亭,把她揿在车座下面。
“是莫止!莫止来了!他为什么会来!”
赵奇志听见章夏亭慌乱含糊的声音,但他并不知道莫止是谁,这个名字光鲜起来,是在上海沦陷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