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赵奇志问出谁是莫止，正在奋力踏车的余白宁一声闷哼，从三轮车上倒栽下去。老方看见了，立即调转枪头，带领组员向莫止射击。
莫止的出现完全打乱了老方的部署。
他是从万安旅社后面过来的，当他手上的捷克式开始吞吐火舌时，老方榛子葛维晖和押运车上的特务都傻了眼，他们都把他当作敌人。
葛维晖那几条枪干不过捷克式，他示意特务们停止还击，躲在翻倒的开道车后面，他不知道莫止想干什么，他是个杀手，可是今天的车队是转运犯人的，难道这三辆车上有军统的人？
出发前，葛维晖看过名单，这趟转运成分复杂，什么人都有，有莫止惦记着的人也正常。但葛维晖是党务调查科的出身，在南京瞻园出入时就认识何琛琼，以他的经验，劫囚车营救是黔驴技穷后的最后一招。
也就是说，军统如果有想救的人，早就会做各种动作，托关系捞人，收买牢子或打手让犯人装死装病等等，但据葛维晖所知，牢里几个军统的无人在意，没人设法救过他们。
莫止突然冲出来救人，这事于理不合，而且，葛维晖能断定莫止和劫车这些人不是一伙的。他躲在开道车后琢磨时，老方小组已经背面受敌，没有掩体，他们完全暴露在捷克式的火舌之下，组员四处找隐蔽，组织起来的火力网瞬间被打散了。
榛子在树上看见了，急忙冲莫止射击，莫止抬手一枪打断了树枝，榛子失去支撑，从树上直栽下来。眼看着榛子从树上摔下来，押运车上的特务一时懵住，领头的反应倒快，转而叫道：“莫止干的是他们！不管莫止！接着打！”
榛子小组想替老方分担火力落空了，双方又陷入激战。莫止解决了腹背受敌，调转枪口向着开道车又是一梭子，把老方小组打得抬不起头。
开道车后有个特务见了，连忙提醒葛维晖：“葛主任，莫止是来帮我们的，咱们冲出去，把劫车的给抓了！”
“做什么梦呢！莫止能帮你！”葛维晖斥道，“他是见谁杀谁，你冲出去试试？一梭子把你打成蜂窝煤！”
特务吓得一缩头，不敢再说了。葛维晖伸头出去看看，老方小组被压制得很惨淡，一部分缩在开道车侧面，另一部分躲在几棵树后。
洋花堤路窄，用手榴弹或手雷容易误伤，显然老方不敢滥用。葛维晖知道这是绝好的机会，胡乱放几枪就能把这几个人结果了，但他往里面躲了躲，仰面看了看天空，天空碧蓝。
老方冲着莫止放了几枪，扑到翻倒的三轮车后，章夏亭正努力把余白宁往车后面拽，怕他再被补枪，赵奇志蜷在另一侧，他们三个火力不足，只有章夏亭有枪。
“我扔个手雷出去，你带着赵同志先走！”
老方说着摸出手雷，刚要拉动时，外头忽然一阵机枪炸响。老方是老游击了，一听就知道不是莫止的枪，他扒着三轮车往外看，看见一个年轻人端着手持机枪从万安旅社方向走向莫止，他充足的火力把莫止逼得躲在树后。
“快走！我掩护你！”
老方向章夏亭叫道，冲着莫止就是几枪，然而莫止并没有管他，他咬了咬牙，侧身从树后冲出去，对着那个年轻人扫射。
“是林风淇！”章夏亭趴在三轮车上看着，“林风淇来了！”
林风淇来了，这五个字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信心，她知道只有把赵奇志救走，大家才能撤退，包括林风淇。抓住莫止被吸引的空隙，她扶稳侧翻的三轮车，把赵奇志推上去，然而却摸到湿淋淋一大块。
章夏亭急忙张开手掌，果然是血，赵奇志受伤了。
“你没事吧！”章夏亭拍着赵奇志，大声问，“要紧吗？”
“没事！”赵奇志用力摇手。
章夏亭顾不上再问，她爬上座椅奋力蹬踩，拖着赵奇志向隔壁街冲去，机枪的嗒嗒声和子弹的呼啸声四面八方的，她蓬着头发，旗袍上沾满泥尘，穿着高跟鞋踩着三轮车，风一样地掠过街头，但没等她冲出洋花堤，尖利的警笛声忽然从远方传来，敌人的增援要到了。
莫止的火力被林风淇吸引，老方扶起余白宁，冲着组员叫道：“快撤！增援到了就跑不掉了，快走！”
榛子小组也在组织撤退，押运车上的几个特务一时间不知该顾着谁，打莫止还是拦住榛子，葛维晖却依旧躲在开道车后面。
“葛主任，他们要溜了！”一个特务提醒他，“赶紧拦截吧！”
“拦什么拦！”葛维晖斥道，“人犯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！”
特务被他训得说不出话，老方和组员已经架起受伤的余白宁，向着万安旅社狂奔，押运车那边枪声渐稀，榛子小组边打边撤，押运车上的几个特务追着他们。
弥散着硝烟的洋花堤忽然变得很安静，在越来越近的警笛厉响中，这里安静得令人害怕。
“葛，葛主任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开道车后的特务吓得牙齿打战，抖抖嗦嗦地问葛维晖。
“没听见警笛响吗？”葛维晖没好气，“等增援。”
他说罢打量身侧，跟着他的有三个人。当万安旅社走出一伙商人时，葛维晖就觉得不对，他们走近开道车，有人做了个抛物的动作，葛维晖叫了声“炸弹”，立即开门跳出来，跟着他逃出来的是后排一个特务，另外两个人，是一号囚车的驾驶员和押运。
“你们可要谢谢我，”葛维晖说，“要不是我，你们几个的小命都得送在这！”
三个特务拼命点头。
“还愣在这干吗？”葛维晖不耐烦，“快跑啊！”
三个特务面面相觑，其中一个问：“葛主任，那您呢？”
“我把莫止解决了就走，”葛维晖拉栓上膛，“你们先走，别在这里拖后腿。”
三个特务不再多话，弯着腰小跑几步，离开道车几百米后，终于撒开腿跑了起来。开道车后，葛维晖再次探出脑袋，看见莫止竖着枪，躲在一棵树后面。
“林风淇！现在只剩我们俩了！”莫止大声道，“今天有怨报怨，有仇报仇，做个了结吧！”
林风淇？葛维晖一惊，林风源的弟弟，他怎么又在这？
“把你手上那没用的东西扔了吧，”林风淇也扬声道，“已经没子弹了，还拿着它干吗呢！”
他说着，先把自己手上的捷克式远远丢开，张开双手道：“莫止，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，你要做什么了结？”
“无冤无仇？”
莫止也丢开了枪，从树后走了出来，他从怀里拽出一份报纸，扔在林风淇面前：“你是共产党，但现在为日本人效命了！你还出卖了我的行踪！论公论私，我们都有怨有仇！”
林风淇看了眼地上的报纸，无奈地笑笑：“原来为这个。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莫止后撤一步，摆出格斗架势，“出卖我，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林风淇想，把肥皂味的线索透露给何琛琼，的确是他做的事，莫止要找他算账也不冤。他知道莫止不明白一件事，那就是林风淇并不欠谁的，他为了自保说出关于莫止的线索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他不是共产党，也不是军统，他甚至是个“英国人”，因而没有为国捐躯的义务，他不受纪律和人情的约束，他是自由自在的玛丽珍，他只对自己负责。
要做个了结就做好了，林风淇摸着腰间的龙纹匕首，说：“我只有一个疑问，你为什么非要在这地方找我？你明明可以去我家，或者跟踪我，在我吃喝玩乐的路上拦截我。”
这问题像是问住了莫止，他愣了愣，掩饰似的喝道：“少废话，不管在哪里，你都是个死！”
林风淇听得笑了起来。
“你是个出色的打手，但不是出色的杀手，因为你没脑子。”他说，“有人给你出点子吧？让我死在这里，然后嫁祸给共产党，说是他们杀了我，对不对？”
莫止的脸色变了变，但没有说话。
“什么有怨报怨，什么出卖了你藏身的线索，都是借口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让我死在洋花堤，才是你的目的，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？有事要我爹爹办吗？或者，是要我哥哥办？”
“住嘴！”
莫止大喝一声，直扑了过来，林风淇格开莫止攻来的一拳，却不料这拳是个虚招，莫止的脚尖踢出一枚利刃，直向林风淇小腹戳去，林风淇侧身拽出龙纹匕首，“铮”一声切断了利刃。
莫止踉跄着退开几步，有些惊讶地看着林风淇，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“杀我没那么容易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你走吧，日本人来了，咱们都跑不掉。”
莫止像是被说服了，他哼了一声：“别以为这事过去了！出卖我藏身之地，我和你没完！”
“没问题，随时找我，随时恭候。”林风淇无所谓。
莫止青着脸瞪他一眼，转身就走，风衣下摆甩出好看的弧度，然而葛维晖伏在开道车之后看得清楚，莫止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枪……
“小心！”葛维晖奋力叫喊出来。
在他发声的同时，莫止迅速回身向林风淇开了一枪。林风淇没听见葛维晖喊了什么，他只是看见有人从开道车后面冒出来，直觉让他毫不犹豫地贴地滚开，堪堪避过了莫止这一枪。
莫止一次未得手，也不给林风淇起身的机会，咬着牙对着他一枪接一枪地放，林风淇打了一串滚，缩在一株梧桐树后，他从风衣内袋抽出枪，侧身放了三枪。
葛维晖看见林风淇暂时没事，他害怕莫止报复，立即缩下身子，然而一回头，忽然看见一张脸对着自己笑，把他吓得三魂走了七魄，差些没晕过去。
“姜，姜先生，”他结巴着说，“您，您怎么来了。”
“闹这么大动静，我当然来看看，”姜荀微笑道，“葛主任独力撑到现在，不容易啊，什么情况了？”
“莫，莫，莫止……”
葛维晖像是被吓狠了，一根手指指着外头，只会说这两个字了。
“莫止怎么了？这时候你就该这样。”
姜荀笑着掏出枪来，哗得拉上拴，砰砰砰放着枪往外走，莫止正在对付林风淇，忽然腹背受敌，连忙侧身回了两枪，闪到一棵树后。姜荀骂了一句，掏出手雷拉开，直抛到树后。
看见手雷滚过来，莫止拔脚就往外跑，姜荀的枪口在等着，砰地一枪爆头，莫止高大的身子晃了晃，倒在地上。
手雷落在林风淇和莫止藏身处的中间，到这时候，林风淇这才看见滚过来的手雷，他立即向相反方向扑出去，然而爆炸的气浪直冲过来，把他冲了跟头，铺天盖地的土唰啦啦落在身上。
尖厉的警笛声忽然停了，林风淇知道，日本人到洋花堤了，他想爬起来跑，想把脱手甩出去的枪拾回来，但他头晕目眩根本动不了，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，有人穿着皮靴，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停顿了一会儿，一只手伸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的枪吗？玛丽珍？”
林风淇奋力抬起头，看见姜荀的笑脸。他知道他瞒不住了，左思安的孩子，配枪从不离身假手，但他不回答，而是问：“你杀了莫止？”
“杀他没那么困难，”姜荀微笑，“是你手下留情了。”
他说着掏出他的枪，递到林风淇面前：“你瞧，这是我的枪。”
林风淇看着那把枪，枪托上印着花体英文：dodge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