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夏亭并不知道洋花堤后来发生的事,她疯狂踩着三轮车到了隔壁街,到了教堂门口,却没有看见牌照866的汽车。
车呢?
章夏亭从三轮上下来,茫然四顾,因为洋花堤的枪战,这条街上干干净净,别说汽车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洋花堤的枪声还在继续,这时候冲回去找老方,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而且,就算找到老方又怎样,难道他能凭空变出一辆车来?
就在章夏亭一筹莫展时,赵奇志在三轮车上说话了。
“小章!你扶我下来,快点!”
章夏亭下意识去扶他,却扶了一手的血,整个三轮车的车座都被染红了。
“你伤在哪了?”章夏亭慌了,“这么多的血!”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我有很多话要说,”赵奇志说,“快点!”
远处的警笛和隔壁街的枪声都在提醒章夏亭,留在这里是危险的,但她没办法带着赵奇志跑更远,她穿着名贵旗袍踩着三轮车,拖着浑身是血的人,要不了两个街口,就会被拦下来盘查。
进教堂,只有这个办法。
章夏亭扶起赵奇志,带着他钻进教堂,教堂里没有人,点着三排蜡烛,烛火烧出的烟气缭绕在室内,高处有窗,透出一角碧蓝的天空。
为了隐蔽,章夏亭把赵奇志拖进忏悔室,这里虽然窄小,但暂时是安全的。
“你在这躲一下,我去把三轮车处理掉。”章夏亭说,“车上有血迹,会把日本人引过来。”
“别走!”赵奇志一把拖住她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,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!”
章夏亭慌了,她猛然间直面生死,她之前从没经历过,她忽然有些怕,她下意识往后闪了闪,却被赵奇志一把握住手腕。
“听我说!”他命令着,眼睛里闪烁精光,“我到上海,除了加强职委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任务,与高级潜伏人员飞尘取得联络,确保青东蔡家村的游击队牵制敌人,以开辟由上海向苏皖的交通线,保证新四军的物资供给。”
“飞尘?”章夏亭暂时忘了害怕,“谁是飞尘。”
赵奇志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,没有人知道谁是飞尘,临时中央转移到瑞金后,上海中央局遭到多次破坏,飞尘是在中央局被取消后,用自留电台与组织取得联络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下来,喘息了一会儿,才接着说道:“我交给林风淇的油纸棒,是和飞尘的联络信物,而飞尘,就在观音堂转移胡深详的那几个人之中。”
“那天观音堂有四个人,黄丽莹、胡深详和两个司机,”章夏亭连忙说,“谁是飞尘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奇志吐出这四个字,猛地咳嗽起来,嘴角漾出血沫,他抬手臂擦掉,接着说:“我接到的任务是,把半句诗交给黄丽莹,再把他们带到蔡家村,飞尘自然会找机会和蔡家村联络,我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他的任务就完成了?
“可是,可是胡深详被莫止刺杀了,林风淇没能把油纸棒给黄丽莹,”章夏亭急了,“之后我们去了蔡家村,他们给林风淇下达了任务,让他给游击队弄药品,这是怎么回事!”
赵奇志泛出一丝苦笑,轻轻摇了摇头:“莫止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”
他这样一说,章夏亭不由愣了,竟答不上来。
“如果失败了,就试着再把油纸棒给黄丽莹,”赵奇志轻声说,“毕竟,我的任务是这样的。”
“黄丽莹会是飞尘吗?”章夏亭惊讶。
“不知道,”赵奇志喃喃道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章夏亭惊觉,赶忙摸了摸赵奇志的手,他的手很凉,她赶紧推开忏悔室的门,外面空无一人,光线透进来,赵奇志嘴唇雪白,脸如金纸。
“赵大哥,你怎么了?”
章夏亭慌张起来,他想把赵奇志扶起来,然而摸到了他身下的一摊血。她低叫一声,想起哥哥说过,有战友中了枪,要压住伤口控制出血,她想找到赵奇志的伤口,然而他胸腹间全是血,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中了枪。
“乘日本人没来,你快走吧,”赵奇志虚弱地说,“记住我的话,请你务必要找到飞尘。”
“这,这些事,我能和上海职委说吗?”章夏亭急问。
赵奇志闭上眼睛想了想,最终摇了一下头:“不要让太多人知道,你可以完成这个任务,是不是?”
章夏亭知道他的生命在消失,她眼睛发酸,拼力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我可以做到。”
赵奇志像是放松了,他刚刚觉得冷,现在连冷也感觉不到了,他努力聚集目光,努力看着章夏亭。
“可以相信林风淇,”他说,“他没有出卖我们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眼睛里的光慢慢淡去了,最终无力地阖上双目。章夏亭鼻子发酸,她叫了一声“赵大哥”,她想为他做点什么,但她知道,她什么也做不到。
她最终滑坐在地上,用手背掠了掠滑到鼻尖的头发,她感觉手心黏糊糊的,她摊开双手,看见满手的血,她的手不由抖了起来,也在这时候,她忽然感觉到周围很安静。
警笛声停了。
章夏亭猛地抬起头来,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西村班的增援已经到了洋花堤,他们很快封锁这一带,她逃不出去了。
她一骨碌爬起来,华美的旗袍,勾出洞的玻璃丝袜,漂亮的高跟鞋,全部沾着血,她浑身冒着血气,脚边躺着尸体,她根本逃不出去。
就在章夏亭一筹莫展时,有个声音在她身后说----“别站在那里,跟我来。”
章夏亭吓了一跳,她猛地回身,看见一个神父,他是纯正的外国人,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睛,他对章夏亭说:“你别害怕,我想帮你,我救不了他,但能救你。”
章夏亭看着他,这神父和林风淇差不多岁数,他碧蓝的眼睛看上去温柔。她犹豫着不说话,神父催促道:“跟我来吧,等日本人过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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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琛琼看着莫止的尸体,心情复杂。
“是谁杀的莫止?”他问。
“姜先生说,是林风淇杀的。”葛维晖回答。
“救走的是赵奇志,死的却是莫止,”他问葛维晖,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葛维晖已经把现场复述了三遍,但何琛琼还是没听懂,还是在问---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他叹了口气,说:“队长,姜先生来了之后,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我只知道他来之前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何琛琼皱起眉头,“你明明在现场。”
“因为他胆小,怯懦,贪生怕死,根本不敢从开道车后面出来。”姜荀走过来接过话头,笑意盈盈地注视葛维晖:“葛主任,我没说错吧。”
葛维晖舔了一下嘴唇,悻悻低下头。
何琛琼不喜欢姜荀对葛维晖的评价,即便这评价和他心里的判断是吻合的,但他不觉得葛维晖有什么大错,谁不贪生?谁不怕死?
如果他们还在南京,还在瞻园,哪怕还以党务调查科外派调查员的身份活跃在上海,他们都可以提升自我要求,但是替日本人做事,不值得。
“姜先生,您能判断莫止为什么在现场吗?”何琛琼岔开话题,问,“他是来救人的,还是来杀人的?”
“我认为他是来杀人的,他的目标不是赵奇志,而是林风淇,”姜荀道,“林风淇说莫止要找他做个了结,因为他出卖了莫止的藏身之所。”
何琛琼若有所思地看向梧桐树底下,正在接受伤情检查的林风淇。
“藏身之所?可是林风淇只提借了线索。”
“那也算!”姜荀不耐烦起来,“何队长,扪心自问,没有林风淇说莫止有股肥皂味,你能找到江边的仓库吗?”
“那么林风淇为什么会在洋花堤呢?”
“他和他的朋友谈生意,在万安旅社的308房间,我们找到了他的朋友,那人姓查,家里经营百货公司的。”
“太巧了吧,共产党要在洋花堤救赵奇志,他就要在洋花堤谈生意,”何琛琼皱眉头,“而且,他之前有前科,他救了赵奇志两次!”
“之前的事不要提了,”姜荀开始口气强硬,“他登过脱党声明,提供抓军统头号杀手的线索,现在又是星野先生的座上宾,即便不巧撞上了洋花堤的营救又能说明什么?运气不好罢。”
运气不好?何琛琼在心里冷笑,他想林风淇是运气太好了。
“何队长,比起林风淇,你的特行大队更应该好好盘查,”姜荀正色道,“就算这场营救是林风淇组织的,如果没有内部人员透露消息,他怎么知道赵奇志今天转运,还要通过洋花堤?”
“是的,”葛维晖忽然插嘴,“他们时间算得很稳,突然有辆小车堵住车队,突然就有人走过来丢手雷。”
何琛琼望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何队长,不要再像上次那样,把事情推给林风淇,”姜荀笑起来,“把你的队伍好好整一整,百老汇大街一次,洋花堤一次,说到根子上,都是你驭下不严。”
他说着话,拍着何琛琼的肩膀,何琛琼瘦高的身子被他拍得摇摇晃晃,他挤出僵硬的笑容,却紧咬后槽牙,弄得腮帮子都鼓起包了。
“这次也算有收获,无论如何,击毙了莫止。”姜荀仰望蓝天,长出一口气,又问,“犯人跑了几个?”
“一号二号囚车锁着门,犯人下不来,没跑掉,三号囚车除了赵奇志被救走,跳下逃跑被打死了三个,从美发室搜出来两个,还有两个下落不明。”葛维晖小声汇报。
姜荀扳扳手指头:“跑掉了三个人,还好,损失不大。”他说着冲何琛琼笑笑:“比百老汇大街好,那可是死了一整队的帝国士兵!”
何琛琼青着脸不说话,什么是比百老汇大街好?特行大队死伤过半!难道他的人不是人?难道中国人就该死!
“这次调查我就不参加了,何队长自行安排吧。”姜荀表态完毕,挥挥手说:“撒油拉那。”
他潇洒走开,何琛琼冲着他的背影啐一口,葛维晖正要提醒他小心,那边王江跑了过来。
“队长,发现赵奇志了。”他气喘吁吁说。
“在哪?”何琛琼的眼睛亮了。
“在隔壁街,一间教堂里,”王江说,“但他已经死了。”
何琛琼刚刚发亮的眼睛又黯淡下去,他板着脸想了想,说:“去看看。”
他们绕到隔壁街,这里已经被封锁,整条街仍然空无一人,教堂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座上全是血迹。
“我们先发现这辆车,”王江解释,“然后带人进去教堂,发现赵奇志死在忏悔室里,腹部中了两枪,血快流干了。”
何琛琼抽出手帕捂住口鼻,跟着王江走进教堂,赵奇志的尸体卡在忏悔室门口,头在里面,脚在外面,他身子底下汪起血泊,一缕细细的血流慢慢向外流着。
“教堂搜了吗?”何琛琼问。
“搜了,只有一个神父,”王江凑近他,又说,“是美国人。”
何琛琼不言语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什么都不知道,隔壁街开始打枪,他就反锁卧室躲在床底下,直到我们踹门进去,把他从床下拽出来。”
何琛琼转眸看看葛维晖:“现场有美国人吗?”
“没有,”葛维晖很肯定地说,“外国人那么明显,如果有我肯定能记住。”
王江却冲着手下挥手:“把人带过来。”
特务很快带进来三个人,是跟着葛维晖躲在开道车后的三个特务,他们都缩着脑袋,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。
“是谁救走的赵奇志,你们看清楚了吗?”王江问。
他当着葛维晖的面盘查这三个特务,多少有点不给面子。但这三个人被葛维晖捞了条命,命比天大,他们悄悄看了眼葛维晖,不敢说话。
“据实说,”何琛琼慢声细语道,“不说拉下去枪毙。”
三个特务大骇,其中一个立即道:“是个女人骑的车。”
“对,是个女人,”另一个补充,“穿着旗袍高跟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