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骑着三轮车?
何琛琼立即来了兴趣,他放下捂鼻的帕子,追问:“那女人长什么样?穿什么旗袍?高跟鞋什么样子?”
“她长得挺漂亮的,身上的旗袍是蓝色和粉色紫色搅和在一起,颜色很艳丽,”一个特务回忆着,“至于高跟鞋……,我只记得跟很高,她走起路来浑身乱扭。”
“观察得真仔细,”何琛琼讽刺,“就顾着看她了吧。”
特务悚然一惊,低头不敢说话了。
“穿高跟鞋的女人,旗袍艳丽,三轮车又丢下了,她跑不远。”何琛琼道,“以这里这中心,前后两条街,挨家挨户搜!”
“是!”王江连忙领命。
“还是日本人好,说声带走全部拉进集中营了,”葛维晖悠悠道,“我们却没这个本事。”
何琛琼挥手,示意王江带人去干活,教堂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何琛琼和葛维晖。
“你我是从南京瞻园一路过来的,彼此深知底细,”何琮琼低低说,“现在没外人,你同我讲实话,今天究竟怎么回事。”
“共产党绝对提前知道消息,他们安排得很严密,”葛维晖也低声说,“堵车、丢手雷、安排伏击点、救人,如果不是莫止出来捣乱,他们一气呵成,赵奇志不会躺在这!”
“是莫止打扰了他们?”
“对。但据我观察,莫止不是冲共产党来的,他是冲林风淇来的。”
“林风淇真是无辜的吗?”
何琛琼盯着葛维晖,眼神锐利。葛维晖静了静,说:“队长,林风淇是不是无辜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,莫止伏诛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奇志没救走,莫止伏诛,咱们兄弟虽有伤亡,但也击毙击伤几个共产党,无非是跑掉两个无关紧要的犯人,找个名目就能圆回来。”葛维晖分析,“就像姜先生讲的,损失不算大,这结果很好了。”
何琛琼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“林风淇有星野保着,您也动不了,”葛维晖继续劝说,“我知道,您是怕共产党和赵奇志接上头,得到什么重要消息,能发展壮大,可现在咱们顾不上这个,日本人来了,这个党那个党的,都没有活命重要!”
他说罢察言观色,何琛琼脸色和缓,像是被说动了。
“要紧的是把队里整顿整顿,这样透消息可不能有下一次了!”葛维晖接着说,“这才是重点!”
何琛琼还没说话,教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杂沓,他扭头看去,王江先小跑进来,瞅着他轻声说:“队长,菊池课长来了。”
没等何琛琼反应,一身戎装的菊池已经跨了进来,他神情严肃,看着很不高兴。何琛琼心里骂一句,也只能硬着头皮迎过去,尽量恭敬道:“菊池课长,惊动您大驾了。”
菊池昂着头,并不看何琛琼,目光在教堂里逡巡一圈:“王江说救出去的共党死在这里,是不是啊?”
“是,”何琛琼克制情绪,让了让身子,“就在忏悔室里,您看一看。”
“死人我就不看了,我问问活人的事,”菊池依旧高傲,“听说今天的事,又和林家那位少爷有关系,是不是啊?”
何琛琼脑海里掠过林风淇痛揍菊池的场面,犹豫着说:“是的,据他说,他和朋友约在万安旅社见面,正好经过。”
“和朋友见面也能赶上劫囚车,太巧了。”
“是莫止找他的麻烦,”何琛琼小声说,“莫止和劫囚车的,是两拨人。”
“我看未必,”菊池说,“那个女共党,穿什么旗袍?”
何琛琼看了王江一眼,王江立即说:“在现场的弟兄说,穿的是粉色紫色蓝色掺在一起的,颜色很艳丽。”
“我记得,林风淇的生活助理小婷也有这件旗袍,”菊池眼神冰冷,盯着何琛琼,“何队长,你还记得吗?”
何琛琼不记得了,但他没想到,菊池能记这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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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何琛琼对林风淇很客气,客气到根本没出面见他,只是把他带回两间审讯室之间的小屋,由葛维晖出面,里里外外地问,一遍又一遍地问,想问出破绽来。
林风淇记得姜荀的枪和枪上的花体英文“dodge”,姜荀是在表明身份也是在表明立场,他会守规矩护住玛丽珍。林风淇有了底,耐心地一遍遍回答葛维晖的问题,他当然记得葛维晖的及时提醒,他想这应该感谢林风源,葛维晖是看林风源的面子。
他们之间的问答心照不宣,其实林风淇很清楚,他最难解释的是为什么出现在洋花堤,又是打枪又是爆炸,正常人都会躲远一点,不走这条街。
林风淇的解释是约了查五六,谈一桩很重要的生意,他抱着侥幸心理想跑进万安旅社,因此遭遇了莫止。
“他恨我出卖了他,”林风淇说,“当时就不管别人了,只追着我打。”
他说这些时有些拿不准,葛维晖究竟有没有看见他是从万安旅社冲出来的。也许是现场混乱,也许是刻意包庇,总之葛维晖没有指出他的漏洞,只是威胁他。
“淇少爷,我们会去找查五六核实的,”葛维晖说,“你最好说的是实话,否则难收场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,你们可以找任何人核实。”林风淇面不改色,“葛主任,我记得您也在现场,您应该比查五六更清楚。”
他也隐晦地暗示葛维晖,他记得他在紧要关头的提醒。
“淇少爷和那位查先生要做多大的生意?”葛维晖说,“冒着枪林弹雨也要去,这次能赚多少钱?”
“我们打算开百货公司,比照永安公司的规模,搞国货专场,”林风淇娓娓道来,“租界里抗战情绪高涨,每天都在抵制日货,搞国货专场肯定能挣大钱,您看,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。”
空气微妙地静默了一下,葛维晖心平气和道:“淇少爷,这里毕竟是西村班的特行大队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风淇也很平静,“但葛主任毕竟是中国人。”
再度安静之后,葛维晖轻笑一声,说:“淇少爷,你的百货公司叫什么名字?”
“良善百货。”林风淇回答。
“好吧,那祝你发财。”
葛维晖拿过身边特务做记录的本子,浏览一遍说:“拿给何队长看看,有没有其他要问的,没有回来叫他按手印。”
特务领命而去,葛维晖冲林风淇笑笑:“小婷姑娘呢?淇少爷谈生意,怎么没带着她?”
“她不喜欢听生意经,坐不住,自己出去玩了。”林风淇说,“怎么了,她不在洋花堤,也和今天的事有关?”
“那倒不是,只不过现场很多人都看见,救走赵奇志的是个女人,”葛维晖说,“万一何队长想到不该想的,要让小婷姑娘来见见面呢。”
这个提示很明显了,林风淇没有回答。
“就算何队长不乱想,也保不住菊池不乱想,”葛维晖又说,“淇少爷别忘了,特行大队归菊池管,菊池被您揍过。”
林风淇想起来了,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笑得不够好看。
“星野先生能救您一次,不好救您第二次,”葛维晖又道,“上次是莫止大闹百老汇大街,是宪兵司令部的事,但这一次,是西村班自己的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换了轻松点的语气:“我和你哥哥是很好的朋友,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,我可以帮你。”
林风淇抬眼看他:“那女人不是小婷,小婷出去玩了,没跟我去洋花堤。”
葛维晖点了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还知道其他事吗?”林风淇问。
“赵奇志死了,”葛维晖说,“我们在隔壁街的教堂里发现他的尸体,也找到了三轮车,我们封锁了前后几条街,正在搜捕那个女人。”
林风淇忽然觉得头有点晕,他晃了晃脑袋,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,葛维晖刹住话,说:“进来。”
捧着记录本的特务回来了,说:“葛主任,何队长请您去。”
葛维晖望望林风淇,起身走了,特务也望望林风淇,却拉开椅子坐下。屋里两人对坐,却没人说话,安静极了,一盏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照着光裸的,什么也没有的桌面。
林风淇现在的死穴就是章夏亭了。
他一早就到了万安旅社,进了308房间,他站在窗口目睹了整个过程,当他看见章夏亭扶着赵奇志从两辆囚车之间冲出来,边放枪边跑向余白宁的三轮车时,他紧张极了,他当时很后悔,他应该代替丁丛淙,陪章夏亭去执行营救。
等到莫止突然冲出来,余白宁受伤,老方小组被迅速打散,林风淇再也按捺不住。他掏出小手枪就要下楼,被查五六拦住了。
“要去也不能这样去,”查五六说,“这是送死。”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,打开来里面有一支捷克式,是查五六知道林风淇忍不住,给他留的。林风淇装枪的时候,查五六在边上看着,看着他收拾好了要出门,这才说:“你为了唐珍没这么拼过。”
“我那时候没能力,”林风淇冷冷地说,“否则我一定带她离开那里。”
他说完拉开门走了,查五六看着关上的门,好一会儿才说:“她是共产党,你能带她逃去哪里?”
林风淇没听见查五六这句话,但他知道,自己为章夏亭做的,已经超过为唐珍的付出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理由这东西想起来太麻烦了,索性不去想它,任性而为好了。
他想知道章夏亭的下落,洋花堤前后几条街都封锁了,她逃出去了吗?还是躲在暂时安全的地方?刚刚,葛维晖提醒了他,菊池和何琛琼会联想到踩着三轮的女人是章夏亭,他们会让他交出章夏亭来自证清白。
姜荀是宪兵司令部的人,洋花堤劫囚车是西村班的事,菊池要认真追查,星野平辰也不能拿他怎样。
林风淇低头拨弄了一下手表,把毒针调整到发射孔的位置,屋里只有一个特务,这是很好的机会,杀死他,然后逃出去。没错,他当然能轻易逃出去,但他身后那一家人怎么办,还有,章夏亭怎么办,他们也许不会再相见了。
想到这里,他微微抬起的手臂又沉了下去,他知道自己多愁善感了,他不再是纵横欧洲的玛丽珍,或许,他曾经也不是。
就在林风淇犹豫时,小屋的门开了,何琛琼站在门口,依旧是那张似哭似笑的脸,他看着林风淇,林风淇也看着他,片刻之后,何琛琼走到桌前,说:“淇少爷,你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“这次是巧合,”林风淇说,“我已经登了自白书,共产党早就不相信我了。”
何琛琼挥了挥手,那个特务退出房间,葛维晖关上门,走到何琛琼身侧,这场景太熟悉了,就在不久之前,他们准备释放林风淇的夜晚。
“咱们打过几次交道,我就不说废话了。”何琛琼说,“我不想为难你,但菊池不肯放过你,他说劫囚车这事是你干的,你是幕后指使,而那个踩着三轮车带走赵奇志的女人,是小婷。”
“不可能,”林风淇说,“菊池这是公报私仇。”
“自证清白也很简单,”何琛琼说,“让小婷来接你。”
他说着挥了一下手,葛维晖打开墙边的柜子,从里面拖出一只电话机,放在桌子上。
“给家里打个电话吧,让小婷过来。”何琛琼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