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江带人又搜了一遍教堂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，特别是神父的卧室，不仅把衣柜拖出来倒空，甚至每面墙都用小榔头敲过，确定墙后没有密室或夹层。
等待搜索结果时，王江仔细察看忏悔室，小小的亭屋边放着一尊雪白的石膏像，一个天使伸展硕大翅膀，右手指向门的方向，他表情仿佛安静又仿佛哀伤。
王江忍不住向门口看去，什么也没有。
外国人真有意思，他想，喜欢这些不穿衣服的人像。他摸了摸天使的大胸肌，扬声问：“搜完了没有！”
教堂里一片狼藉，长椅四处翻倒，一个特务从狼藉里小跑过来汇报：“组长，真的没有，兄弟们找了三遍！”
“废物！”王江低低咒骂，“找个女人都找不到。”
“那女人也不笨吧，”特务小声分辨，“她把赵奇志丢在这，自己肯定跑了，难道躲在教堂里等着被抓啊？”
这话有些道理，王江凝神想了想，挥手道：“叫兄弟们撤了，门口留人守着。”
特务哈腰答应，王江又看了一眼石膏像，搓了搓皮手套上沾着的血，把它抹在天使的下巴上，转身走了。
教堂安静下来，神父走到门口，看见两个特务坐在石阶上，他把教堂的大门关上，特务并没有阻拦。神父架好门闩，把耳朵凑在门上听了又听，这才蹑足走向忏悔室。
赵奇志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，地上的血迹干涸成深紫的硬壳，神父抱起石膏天使像放到一边，伸手抠住地板缝，把一块地板拎起来，露出四四方方的洞穴。
章夏亭缩着身子蹲在里面，光亮撒下来，她抬起头看着神父。
“出来，”神父悄声说，“他们走了。”
他把章夏亭搀出来，重新放好地板和石膏像，领着章夏亭上二楼，回到他的卧室。等他把门关好，章夏亭立即说：“我有要紧的事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！”
菊池同何琛琼讨论林风淇时，章夏亭就藏在地窖里，她听得清清楚楚，他们要把林风淇带回去，要他交出“小婷”来自证清白。
章夏亭要救他，她必须想办法出去，但王江带着人在教堂乱翻，从白天翻到天擦黑，她根本不能出来，更不要说逃出何琛琼的封锁圈。
“你应该等在这，”神父说，“大面积封锁坚持不了多久，明天或者后天，他们就会解封，你就可以安全地离开！”
“可我等不到明天或后天，我朋友有难，我要赶着去救他。”章夏亭急忙说，“神父先生，您有什么办法吗？”
“这条街上全都是穿黑西装的人。”神父指着窗外，“你现在出去，就是送死。”
章夏亭不必去看，她知道神父说的没错，她听见何琛琼布置人封锁街巷，她有些沮丧的退了两步，坐在一张翻倒的沙发上，这才觉出难以抗拒的疲惫。
“也许你应该去洗一洗，”神父说，“你这样血糊糊的，哪里也去不了。”
章夏亭看了看自己，不只是手上，她的旗袍也染上血，只是这衣服本就色彩缤纷，看不太出来，旗袍是林风淇买的，章夏亭还记得它的名字---迎湖春色。
也许她不该穿这件亮眼的旗袍来参加行动，但林风泠借给她的手袋太名贵了，老方的劳斯莱斯也太昂贵了，她的穿戴总要配得上手袋和汽车，这是林风淇教她的，不能在细节上出错。
章夏亭点了点头，走进盥洗室去洗手，水龙头下，血迹变成淡漠的粉红色，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。章夏亭边洗手边想，如果莫止没有闯出来，她和余白宁就能把赵奇志送走。
可是停在教堂门口的车呢？它为什么不在约定的地点？难道是听见警笛声又等不到他们，所以提前开走了？可这事于理不合，她的同志不会这样贪生怕死，临时放弃任务。
林风淇说上海职委可能有内鬼，她已经完全确信了，营救赵奇志从策划到实施章夏亭全程参与，她能够保证自己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不该说的，她只向职委汇报过，那么莫止是怎么知道的？
赵奇志说，莫止总是在不该出现时出现，这句话塞满了章夏亭的脑海。他说的没错，除了百老汇大街的施以援手，莫止每次出现都在坏事，燕归来酒店、青浦观音堂、洋花堤……
“你好了吗？”神父在外面轻声问，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章夏亭一惊回神，意识到自己冲洗太久了。她关上水龙头，在旗袍上擦干手，打开门走出去，抱歉地笑笑：“血都干了，不太容易洗。”
“没关系，来吃东西。”
他在长桌上摆了两个碟子，盛着面包和火腿片，另外还倒了杯咖啡，香喷喷热腾腾的。
章夏亭不爱喝咖啡，嫌它一股子药气，但她总见林风淇喝咖啡，好像很好喝一样，现在林风淇不在身边，这咖啡味也让她感觉亲近了，她于是端杯子喝了一口，入口微苦，药气倒还好。
“中国人都不愿意喝咖啡，”神父笑了，“好在你愿意。”
“您是美国人吗？”章夏亭拿起面包咬了一口，问。
“不，我是德国人，”神父的蓝眼睛闪了闪，“但我有美国派司，他们都以为我是美国人，因此不敢惹我。”
德国人？章夏亭啃面包的动作停滞一下，被神父敏感的发觉了。
“你害怕我吗？”他问，“在你们看来，德国人和日本人都一样？”
章夏亭勉强笑一笑：“那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是的，刀尖插入皮肤才会觉得痛，”神父说，“德国人的刀，并没有砍在你们身上。”
章夏亭沉默着，不知该说什么，她看了看窗外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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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拿起话筒，拨了家里的电话，在等待接通时，他有虚假的幻想，希望章夏亭在家。
可他已经知道了，赵奇志死在教堂，章夏亭下落不明，何琛琼封锁了几条街逐户排查，章夏亭不可能逃出来。
电话咔得被接起来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：“哪位？”
林风淇愣了愣：“是姐夫吗？小婷回来了吗？请她接电话。”
“淇小舅子啊，”钱楚谡说，“小婷不在家，没回来。”
明明知道答案，林风淇还是失望了一下：“她没回来吗？那么我哥哥在家吗？”
他提到林风源，何琛琼立即握住他的手腕，警告他不许再说别的事。林风淇抬眸瞅瞅他，继续说：“也不在家？如果小婷回来了，请她给我回个电话，对，我的电话是……”
他把话筒拿远点，小声问：“西村班的电话是多少？”
何琛琼立即沉下了脸，葛维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，把电话压断了。
“淇少爷，你太不守规矩了！”何琛琼沉声道。
“是你们说，小婷来了我才能自证，”林风淇装傻，“让她回来了就打电话过来，这有什么呢？”
何琛琼阴着脸不作声，林风淇说：“何队长怕我家里人知道，我被您留在这了？那不是挺好嘛，可以再要房子车子和金条啊。”
何琛琼似哭似笑的丑脸掠过一丝阴狠，但他很快克制住了。
“淇少爷，现在找你麻烦的是菊池课长，你得罪的是日本人，”他说，“令尊手里那点钱财，只怕不管用了。”
林风淇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他对刚才的报信方式没什么信心，钱楚谡这人不靠谱而且很怕林风源，这电话对他也许无关痛痒，挂了就挂了。
电话突然被切断，钱楚谡捏着话筒，脸色逐渐凝重。从这通电话里，他掌握三个信息：林风淇在西村班，林风淇和章夏亭不在一起，林风淇这个电话有可能是被逼打回来的，所以被立即切断了。
今天洋花堤的行动，老方向他做了汇报，他们也有伤亡，余白宁左肩中枪，榛子伤在腿上，更要命的是，章夏亭、赵奇志和接应他们的司机没有回来。
“接车的是我在汽车公司带出来的徒弟，去年发展进组织的，参加过好几次行动。”老方说，“他对道路熟悉，应该不会出错。”
“会不会被鬼子堵住了？”钱楚谡问。
“小章蹬着三轮冲出洋花堤，我们才组织撤退的，”老方道，“照理他们坐车，我们两个脚板跑路，他们就应该跑得更快。”
钱楚谡默然无语，老方却气道：“如果不是莫止突然冲出来，我们不会这样被动！他是军统的人，怎么知道我们在洋花堤做事？”
这话提醒了钱楚谡，他意识到，上海职委内部有问题。
他没有回答老方的提问，而是叮嘱：“按计划让同志们休养静默，一个月内不要有横向联系。你、榛子、余白宁、丁丛淙离开原岗位，设法避一避。”
“我肯定不能回车行了，车子撂在现场了，”老方苦笑道，“榛子和老余都受了伤，要找地方养养，就剩下小丁没事，要么我通知他，让他离开上海躲两天？”
“也好。”钱楚谡沉吟道。
同老方碰完情况，钱楚谡决定回林家，直觉告诉他，无论章夏亭还是林风淇，有余力都会先联系家里，果然，他在家里等到了林风淇的电话。
如果林风淇打这通电话是不自由的，他为什么要找章夏亭？或者，是他要找章夏亭，还是敌人要找章夏亭？敌人为什么会把目标锁住章夏亭？他们认出她了？
钱楚谡努力冷静下来，仔细回想细节。早上，他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章夏亭出门，她的打扮应该没问题，提着林风泠的名贵手袋，踩着高跟鞋，旗袍也很别致，好像是蓝色、紫色、粉色揉在一起，既冷又艳。
但是这件旗袍……，仿佛眼熟。
钱楚谡猛得想起来，林风泠同他议论，说林风淇对小婷太好了，买这么贵的旗袍，还用唐璀的钱，唐璀甚至记得那件旗袍的名字：迎湖春色。
林风泠和唐璀能留意的事，何琛琼和菊池很可能也留意到，钱楚谡脑海里浮出嵯岭春的一幕幕，菊池的眼睛几乎粘在章夏亭的身上……
现场押运的特务看见骑三轮车拖走赵奇志的是穿鲜艳旗袍的女人，从而怀疑到跟着林风淇形影不离的章夏亭。所以林风淇打电话回来找章夏亭，为了证明她不是那个女人。
然而事实上，章夏亭就是那个女人。
钱楚谡抓了抓头发，看来章夏亭的下落至关重要，不只赵奇志同她在一起，林风淇的处境也同她有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