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面包和咖啡，神父靠在书桌上，看着章夏亭贴在窗边，小心翼翼地往下瞄。
“你真的要出去吗？”他问。
“我必须出去，”章夏亭诚恳地说，“我朋友身处险境，只有我能救他！”
“可你这样出去，非但救不了你朋友，连你自己都保不住。”神父叹气，“现在，至少能保住你。”
是啊，不出去，至少能保住自己。
章夏亭想起爸爸的叮嘱，保存实力，以待来日。更何况，赵奇志死了，寻找飞尘的秘密任务只告诉了她，只有她知道。
与其成全壮烈，不如求个机会，她曾经这样想过，因而向林风淇发出求助，转眼几十天过去，她找到了组织，了解了任务，她可以把林风淇丢开了，可她也做不到了。
“他救了我很多次，”章夏亭说，“这次我要去救他。”
神父碧蓝的眼睛温柔注视着章夏亭：“如果你和他只能活一个，你会让他活下去，是吗？”
我和他只能活一个？章夏亭默念着，她忽然觉得，她仿佛没那么伟大。
“就不能一起死掉吗？”她幽幽说，“为什么只能活一个。”
神父弯了弯嘴角，轻声说：“好吧，我可以帮你，但你要换掉这件旗袍，它太碍事了。”
柜子里的衣裳拖得满地都是，他找出衬衫长裤外套，递给章夏亭说：“可能有点大了，但总比旗袍好。”
章夏亭接过衣服，想到去观音堂的那天早上，在六国饭店的房间里，林风淇脱下的衬衫。她还是要穿其他男人的衣裳，她不可能总有他守在身边，章夏亭咬了咬唇，接过衣裳去盥洗室。
换好衣服出来，神父也做好了准备，他脱掉了碍事的大袍子，换上了工装夹克，戴着一顶鸭舌帽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递上另一只帽子。
章夏亭把一头秀发别进鸭舌帽，拾起林风泠的手袋，貂毛沾上的血已经干了，乱糟糟的，里面的钢精斧丢在现场，只放着手枪。她想了想，把袋子别在裤腰后面，跟着神父出了房间。
教堂的门仍然紧闭着，神父让章夏亭躲在楼梯上，自己走下去挪开一排三层烛台，出人意料的掀开半截木头墙群，又在板壁上推出一个洞来，这才回过身，冲着章夏亭招了招手。
章夏亭飞快冲下楼梯，神父示意她钻进洞里，之后把烛台斜靠在墙上，教堂里很乱，桌椅东倒西歪，烛台歪着并没有不妥。
布置好之后，他也钻进洞去，拉上板壁，打开手电筒说：“往前去，我给你照着亮。”
通道很窄很矮，只能一个人爬行通过，章夏亭不敢多话，向着眼前的一团漆黑爬过去，身后有手电的光晃动着，照出通道是木头搭建的，触手温润，并不粗糙。
爬了一段，章夏亭忍不住停下来，回脸问：“这是哪里呀？”
“这一片有高级公寓，通水通煤气，这是检修留的管道，”神父喘着气说，“从这里爬出去应该能绕过封锁。”
应该能？章夏亭嘴唇发干，忍不住舔了舔。神父察觉到她的不安，抱歉着说：“除了这个办法，我想不出该怎样安全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，多谢您。”章夏亭忙说，“我自己向前爬就行了，您赶紧回去吧，万一特务又回教堂……”
神父犹豫了一下，章夏亭的担心不无道理，万一特务回教堂找不到神父，肯定怀疑他们逃了出去，很可能会搜到这个通道。
“谢谢你帮助我，”章夏亭又说，“你快回去吧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会怕吗？”神父还是不放心。
“这有什么好怕的，”章夏亭壮着胆子，“一条通道而已。”
神父点了点头，把手电递给章夏亭，自己慢慢倒退着爬回去。他的样子有点滑稽，却让章夏亭想起来发问：“神父先生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神父停下来，冲章夏亭笑了笑：“我有中国名字，叫晁胧。”
“晁神父，”章夏亭笑起来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必感谢，”晁胧说，“其实我不是德国人，我是犹太人，感谢上海，感谢摩西会堂，也祝你好运。”
他说完，冲章夏亭眨眨眼睛，慢慢地退回黑暗里去，章夏亭保持着别扭的姿势，努力打着手电，替他照着路。
等晁胧完全消失之后，章夏亭开始向前爬行，没有人跟在后面，通道没有尽头，黑暗也没有尽头，她害怕起来，害怕被永远困在这里。
不能怕，她想，她一定要爬出去，林风淇在等她。
漫无尽头地爬行很快耗尽体力，章夏亭浑身酸疼，想站起来松松筋骨，可她只能四肢伸展平贴在通道上，尽力拉伸放松。就在她放松时，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了通道，章夏亭紧张收拢四肢，像炸毛的猫，紧盯着声音靠过来的方向。
她听见女人含糊不清地呼唤，也许在唤猫，也许在叫唤小孩子，总之很快消失了。章夏亭放松下来，她意识到自己不必害怕，有很多人家就在左近，她和他们只靠着一张板壁。
她于是继续前行，可是很快像是下了坡，之后的一段令人恐惧，除了沉甸甸的黑暗，还有窒息的寂静，章夏亭甚至感觉，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。
她咬牙坚持着，没多久，压迫在身侧的寂静逐渐退去了，章夏亭又听见了响动，有东西骨碌碌滚过，有柔软的动物脚掌轻轻走过。
章夏亭意识到，自己通过了一个街口，她振奋起来，努力向前爬，再度经历幽静时也不再害怕，直到她爬到通道尽头。尽头没有门，是一块完整的板壁，章夏亭转向侧面寻找活门，很快，她摸到了移动暗门，把它拉了开来。
这道门在一个楼梯下面，屋里黑着灯，静悄悄的，章夏亭关上手电摸出来，一道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亮小小的屋子，照亮茶几上的一盒鹅蛋粉。
章夏亭关好活动门，掸掉身上的灰尘，拉低帽子走到门口，门上了锁推不开，应该是屋子的主人从外面锁了门。
房间里应该没人。
章夏亭想了想，回身上楼进卧室，衣柜里果然有各式各样的旗袍，她挑了件酱色格子夹旗袍，换下了男式衣裤。之后，章夏亭溜下楼，从灶披间的窗户爬出去，外头是个极窄的夹巷，但街市的声音涌过来，一辆黄包车跑过去，打着清脆悦耳的车铃。
章夏亭把换下的衣裤丢进一只笸箩，拿着手包沿石板路走出弄堂，外面是个街口，许多穿黑西服的人站在路中间，一些人倚着墙角或路灯柱，正在看热闹。
“婶，前头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章夏亭操着根据地学来的口音，问看热闹的妇人。
“日本人封路抓人，”妇人神秘地说，“你要进去吗？去不了啦，被封锁了。”
她绕出来了！
章夏亭爆炸似的开心，脸上却忍着，敷衍两句匆匆走开。她绕出小巷，叫了辆黄包车，说了林家的地址，车子跑了起来，她开始梳理这一整天的行踪，她要编圆这个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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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快要睡着时，听见桌子被“砰”地拍响了。他吓了一跳，睁开迷蒙的眼睛，看见菊池气急败坏的嘴脸。
“小婷姑娘去了哪里！”他用生硬的中文说，“这么晚了，为什么还没有回来！”
林风淇像是没醒，懒散着声音问：“几点了？”
“八点半了。”葛维晖在一边提醒，“再有半个小时要宵禁了。”
“她出去玩了，回来晚一点也很正常，”林风淇不急不忙，“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宵禁吗？也许在路上。”
“一个姑娘，上哪里玩能玩一天！她是你的助理，她不用在你身边吗？”菊池恼怒地问。
“但今天是她的假期啊，在欧洲每种工作都有假期，”林风淇无所谓地说，“怎么日本不是这样吗？”
菊池恶狠狠地盯着他，想用眼神杀人一样。
“菊池课长，你不用这样生气，”林风淇失笑，“如果你不相信，或者你讨厌我，只管把我抓进大牢严刑拷打，或者一枪崩了我，不用等小婷回来的。”
他这样说，菊池的目光更凶狠了。但林风淇不怕，林风淇知道星野平辰有些震撼力，而且姜荀到过现场，由不得西村班任意编造，菊池无论做什么，总要给个理由。
果然，长久的瞪视后，菊池只是说：“再给你半个小时，到了九点，小婷姑娘再不出现，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！”
他说完，又“砰”地砸了下桌子，在林风淇对面坐下来。
半个小时，章夏亭肯定不会出现的，她现在不知道在哪，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。
想到这里，林风淇徒然生出些洒脱来，如果章夏亭真的不在了，他寻找虫子的线索也就断了，那就这样吧，直接杀了何琛琼，去见唐珍好了。
当然另想办法找虫子是可以的，比如设法寻找胡深方，或者通过帮助蔡家村寻求机会，慢慢打听总有希望的 ，他现在，比刚回上海时有更多的办法。
但是林风淇累了，他起初的决心发生了动摇，他接受不了漫长的隐忍和打听，他想痛快一点，报仇，然后死去。
他进来时被搜过身，钢笔、戒指、手表和西服外套都被没收了，他那把镌刻“Marry”的小手枪交给姜荀带出了洋花堤，他此时穿着衬衫坐在阴冷的小屋里，后悔出门前没加件毛衣。
半个小时之后，小婷不出现，他们会做什么呢？先把他拖到隔壁的刑讯室吧，再把他捆在木桩上，开始拷问。
林风淇不想再经历这些，将死之人何必忍痛？他盘算着，最好能找个借口近距离地见见何琛琼，然后拧断他的脖子。
只是……，如果章夏亭还活着呢？她只是在封锁圈里，她出不来，她不知道他的危境，是以要等几天，等封锁结束后再设法出来……
林风淇想，也许他应该再等等，不要这么着急去死。
不想死也有不想死的办法，就算钱楚谡不报信，发现林风淇夜不归宿，桂叔会告诉林朝安和林风源，他每天都在关注林风淇的行踪。
爹爹在日本人那里没什么能量，但林风源有门路，只是这一次，星野平辰用什么借口来捞自己？他还愿意施以援手吗？
他胡思乱想着，直到小屋的门被敲响，有特务冒头进来，说：“葛主任，何队长让我来通知您，林风源来了。”
“啊！”葛维晖望望菊池，问：“他一个人来的吗？”
“不，他带了个姑娘，何队长说，是小婷姑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