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何琛琼的办公室再次看见菊池，章夏亭的脸不由涨红了，她又想起那张不断向自己逼近的丑脸，以及那些粗暴无礼的侵犯。
她没有诉过苦，但是这些苦楚是在事后一点点令人反胃的，即便林风淇及时出现，她也不能原谅菊池曾经的恶心。
此时此刻，这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一本正经，审问犯人似的端坐着，居高临下逼视自己。章夏亭低下头，努力回避这张脸，克制翻腾在心底的厌恨。
“菊池课长，何队长，我想问问，林风淇是在你们这吗？”
林风源先开口了，他的态度很平静，不着急也不愤怒，像是被请来的律师，不带个人感情，只想处理问题。
这种平静反倒生出震慑力，何琛琼望望仍旧色厉的菊池，尴尬着笑一笑：“林大少爷是稀客，您是怎么知道，淇少爷在我们这里？”
“他打电话回家，我妹夫接的，”林风源面不改色，“他说电话很快切断了，但听见小淇问了一句，西村班的电话是多少。”
“哦，您为什么要带小婷姑娘来？”何琛琼堆起假笑。
“我出门带哪个下人，要经过您批准吗？”林风源问。
“那不敢，不敢！”何琛琼打个哈哈，“小婷姑娘我也见过，据说是淇少爷的生活助理，所以我好奇……”
他的好奇还没表达完，突然被菊池打断了。
“让她说，她这一天去了哪里！”菊池不耐烦中国人的客套，“叫她把哪个时间去了哪里，都说清楚！”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林风源惊讶，“小婷只是我家的使女，她得罪皇军了吗？”
“谈不上得罪，只是有嫌疑。”
何琛琼态度温和，他知道这位大少爷比林风淇管用的多，林风源不但掌握林家纱厂的经营权，也是交通部高次长的未来女婿，听说和日本人也有不远不近的往来，当然，只是在民间营商上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粗鲁地得罪林风源是不明智的。
“小婷姑娘，听说你今天放假，出去玩了一天，”何琛琼撇着似哭似笑的脸，“你不要怕，把去了哪里，干了什么，都说一说。”
“我……，”章夏亭犹豫了一下，“我去大世界玩了。”
“去大世界玩了一天？同谁去的？”
“我自己去的，没有同谁。”
“哦，大世界好玩吗？你坐大转盘了吗？看表演了吗？”
“坐了，”章夏亭点头，“也看表演了。”
“现在的大世界和之前不一样，之前买张门票能玩一整天，除了吃喝不必另外加钱，但是现在，很多项目要单独买票。”何琛琼笑道：“你的门票呢？还有坐大转盘和看表演的票呢？”
“我……，扔了。”章夏亭小声说，“出来就扔了，保留它们也没用的。”
“好吧，没有用的票根，丢掉也正常。”何琛琼摆出温和态度，“今天大世界表演了什么？”
“一个人表演胸口碎大石，但他没扛住，吐了一地的血。”章夏亭说，“好多人都鼓掌，他又躺回去，又碎一次，但这次成功了。”
“胸口碎大石，”何琛琼浮出笑意，“你确定？”
章夏亭认真点了点头。
“说来不巧，昨天有朋友给了我一张票，请我今天去看表演，原因是俄国的美女杂技团来表演，只有今明两天。”
何琛琼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张淡黄色的票，上面画着穿芭蕾舞裙的半裸美女，她一只脚踩着一根绳子，摆出凌空飞翔的样子。
“小婷姑娘，你撒谎了。”他得意地说，“你总该看看报纸。”
“哈哈，我就知道你有问题！”菊池得意起来，“从林风淇第一次带着你出现，我就觉得你有嫌疑，是抵抗分子！是共产党！”
他伸着根手指，一下一下指着章夏亭，说得铿锵有力，说得章夏亭恨不能拍掉他的手，大声回答他——没错，我就是共产党！
她当然不能这样做，她只能咬紧嘴唇，摆出既愤怒又害怕的样子，泪汪汪地盯着菊池。
“菊池先生，抵抗分子和共产党是很严重的指责，您不能顺意扣给小婷，”林风源说，“我们林家都是良民，小婷是我家的使女，也是良民。”
“什么良民，会恰好出现在劫持囚车的洋花堤？什么良民，会在新沪通讯上登自白书？”何琛琼接过话头，“大少爷，有些话不能说满，还是让小婷配合我们调查吧！”
林风源无话可说，于是问章夏亭：“你说实话了吗？”
章夏亭低下头，手指绕着手指，良久，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究竟去哪了？”林风源皱起眉头，“快说出来，不要牵累林风淇。”
“我去给人干私活了，”章夏亭声如蚊吟，“去鼎泰丰商行盛老板的书房里，给他擦瓷砖上的佛像。”
“擦瓷砖上的佛像？”何琛琼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擦了一天？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，嘀咕道：“还没擦完。”
“鼎泰丰商行是卖佛像的吗？你说的盛老板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盛泽芹，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。”章夏亭说，“我偶尔看见商行门口的告示，说要招人擦瓷砖，薪水给得不错，所以就用休息日去应聘了，想多赚点钱。”
“林风淇给你的钱不够花吗？还是你缺钱用？”林风源奇道，“你还要跑出去干零工赚钱？”
“哪有人嫌钱多的，”章夏亭不服，“否则我做什么背井离乡到上海来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下，何琛琼做个手势，葛维晖立即上前道：“林大少，小婷姑娘，我们去会议室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休息了，”林风源说，“我们是来接林风淇的，你把他叫出来，我们这就走了。”
“总要让何队长核实一下小婷姑娘的说辞。”葛维晖劝道。
林风源这才站起身，冲菊池和何琛琼微微点头，领着章夏亭走了。门关上之后，何琛琼道：“课长，鼎泰丰商行的盛泽芹老板我知道，他之前是小报记者，因为采写花边新闻，掌握了不少名人政要的秘辛。您知道的，体面人要面子，因此花钱从他手上买料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看了看菊池的脸色，又道：“钱挣得多了，盛泽芹索性辞掉报社的职位，专心收集各类情报，就这样在上海滩闯出名头来，人称金史笔芹叔，其实就是个黑市情报贩子。”
“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？”菊池瓮声瓮气问。
“我是想说，芹叔不做政治生意，无论什么人，表明了党派身份他恕不接待，所以，他不会是抵抗分子。”何琛琼耐心道，“这人是个老油条，凡事只顾自己，不会帮别人打掩护说假话。如果他证明小婷说的没错，小婷就有了时间证明，不会出现在洋花堤。”
菊池哼了一声，挪过脸看着何琛琼。
“何队长，你对这个林风淇很好啊，是为什么？”
“我哪有对他好，我只是说明情况，”何琛琼连忙堆笑，“该怎么处置，都是您说了算。”
依菊池的想法，当然是把林风淇拖出去毙了，但杀了林风淇容易，星野那里不好交代。星野平辰，这老家伙从满铁调到上海，西村也要给几分面子，菊池只是一个课长，不敢过于得罪。
“派人去问芹叔，查清楚小婷有没有去过。”他气呼呼地说，“再叫小婷过来，等待的时间，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。”
何琛琼连连点头，正吩咐葛维晖去办，菊池却制止了。
“你们中国人办事，我不相信。”他叫过身后的军士，“你带人跟葛主任一起去，要问清楚。”
何琛琼无奈，递给葛维晖一个安慰的眼神，挥手叫他走了。
他们刚出去没多久，林风源和章夏亭被请了回来。菊池也不说废话，直接问：“小婷姑娘，我记得你有一件旗袍，有粉色，有紫色，有蓝色，很漂亮。”
章夏亭不想同他讲话，眼睛瞥着别处，不吭声。菊池恼火，啪地一拍桌子，怒道：“小婷，你不要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，要上刑才说实话吗！”
他中国话说得不好，一急更加唔唔噜噜，因而显得气急败坏。但林风源还是咳一声，示意章夏亭不要惹事。
章夏亭无奈，她依旧不看菊池，歪着脸轻蔑道：“我有很多旗袍，不记得什么紫的粉的蓝的。”
“你有这件旗袍，你穿过的，就在这间屋里。”菊池眯起眼睛，“今天西村班的囚车在洋花堤遭遇伏击，现场一个女人救走了囚犯，据说，她就穿着这件粉紫蓝的旗袍。”
“是的，小婷姑娘，我也记得你有。”何琛琼帮腔道，“那次你和淇少爷来我这坐坐，你就穿着那件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菊池已经生硬打断：“不要否认，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一天，林风淇动了手。”
他说着话，抬手摸了摸腮帮子，仿佛在回味被揍的滋味。
“菊池课长，何队长，你们盯着旗袍问想说明什么？”林风源不解，“那件旗袍难道只有一件吗？别的女人就不能穿吗？”
“林风淇在洋花堤，救人的女共党又穿着小婷穿过的旗袍，”何琛琼干笑着说，“现在女共党被我们封锁在洋花堤一带，小婷要证明清白，就拿出那件旗袍！”
章夏亭的心拎了拎，她想到了所有，就是没想到那件旗袍，它被脱在晁胧的教堂里。
“你有那件旗袍吗？”林风源小声说，“有就拿出来。”
章夏亭犹豫着不说话，何琛琼道：“大少爷说小婷姑娘是使女，名贵旗袍不会很多吧，叫家里都送来，如果有那件旗袍，大家都安心，淇少爷也能洗清嫌疑。”
章夏亭紧张得攥紧了拳头，林风源没发觉似的，问：“你的衣服摆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在盥洗室的柜子里。”章夏亭说，随即又强调，“但我真的没有那件旗袍，什么紫的蓝的粉的，我没有！”
林风源没再多说什么，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打回去，接听的又是钱楚谡。他下意识皱起眉头，让钱楚谡转告林风泠，把章夏亭的旗袍全部打包，送到西村班。
“要快，”林风源说，“我们在等。”
章夏亭绞着手指，看着林风源挂上电话，脑子飞快地转，却想不到用什么办法。不久之前，她回到林家，遇见林风源和钱楚谡从楼上下来，两个人神情严肃，然而看见章夏亭，又不约而同地惊喜出来。
“你回来了！”林风源说，“整整一天跑去哪里了？都在等你，知不知道！”
章夏亭望了望站在他身后的钱楚谡，钱楚谡很激动，眼睛亮亮地盯着章夏亭，却不说话。
“淇少爷给我放一天假，”章夏亭按林风淇约好的说，“大少爷这么急着找我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不是我找你，是林风淇找你！”
林风源三步冲下楼梯，在章夏亭肩上一推，让她掉个头跟自己走。之后他们出门上车，一路沉默到了西村班，章夏亭的确见到了钱楚谡，但他们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。
就算这通电话提醒了钱楚谡旗袍的重要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？新新百货已经关门了，想去另买一件，也没可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