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气氛忽然冷下来,杜婶也勉力止住悲声,拭了拭眼泪。林风淇回眸,见一个穿红棕西服的男人斜倚在门边,他梳着很流行的三七分头,人虽不如林风淇俊美,却也浓眉大眼身形潇洒,但不知为什么,看着就不像好人。
“你是谁啊?”林风淇问。
“他是我先生。”林风泠忙道,“你走了十年,你姐也嫁人啦,他姓钱,叫钱楚谡,你姐夫。”
林风淇瞅了两眼钱楚谡,暗想这人仿佛拆白党,油头粉面不正经,林风泠怎么看上的?
“原来你就是小舅子,那个在欧洲喝洋墨水喝了十年的?”钱楚谡阴阳怪气,“你姐常提到你,终于见到了。”
“对,我就是那个留洋欧洲的小舅子,”林风淇不咸不淡说,“姐夫在哪里高就啊?”
“高就谈不上,我在驻屯军司令部做事,供给处!”钱楚谡很得意这份“高就”,谈到了声音高亮,整个人都威风起来。
“驻屯军司令部?这是什么地方?”
林风淇问他姐,林风泠却低下目光,不吭声。
“是日本人在上海的驻军,在北四川路上,”杜婶压低的声音,“就是给日本人跑腿的!”
虽然她低低说话,钱楚谡还是听见了,恼火地扯起嗓子:“给日本人做事见不得人呀!我不给日本人做事,你们这一屋子人都保不住!不感谢我,还天天跟我吵,连个下人都敢看不起我!”
他骂的性起,伸手指戳着杜婶:“你说说!我好歹是你家的姑爷,是你的主子,我给日本人做事怎么了!”
“行了,别吵了,吵一上午了还不够吗!”林风泠不耐烦,“你给日本人做事天经地义!我们林家都欠你的!行了吧!闹够了没有!”
林风泠的指责像在热锅里浇了水,叫钱楚谡滋啦一声炸了起来,恶声道:“你林家嘛了不起!佣人都能踩到我头上!”
他讲话就讲话,偏要用手指头对着林风泠的面孔,戳上来又戳下去的,林风淇看着难受,一把拍掉钱楚谡的手指。
这巴掌快准狠,钱楚谡被拍得生疼,“嗷”一声要骂回去,然而他刚瞪起眼睛,却撞上林风淇眼睛里的森森寒气,飘着血腥味似的。
钱楚谡没来由的怕了,眼睛还瞪着,但不敢说话了。
“我家没佣人,杜婶把我从小带大,就像是我娘,”林风淇悠悠说,“这身份够了吧?能骂你两句吧?”
“哎哟,淇少爷!”杜婶慌着拦,“不好这样讲,我生受不起!”
林风淇晾起钱楚谡,若无其事叫出章夏亭,介绍道:“这是我在香港买的使女,叫小婷。小婷有什么不懂的,多跟杜婶桂叔请教。”
章夏亭晓得这时候要乖巧,连忙殷勤点头,嘴巴甜丝丝的叫二小姐,叫杜婶,叫桂叔,叫了一圈,到了钱楚谡却打住了,非但不叫人,还怯生生看向林风淇。
林风淇心里好笑,倒也喜欢她聪明,会装样子会看人下菜碟。他顺手将箱子递给章夏亭拎着,却问林风泠:“姐,房间打扫过了吗?”
“我这就叫人去!”林风泠拉着他笑道,“我们客厅坐去,叫她们清扫干净。”
姐弟俩亲亲热热出了厨房,只当钱楚谡不存在,钱楚谡呸了一声,踹开厨房的纱门出去了,杜婶刚要抱怨,立即被桂叔拦住了,不许她多话。章夏亭抱着林风淇的手提箱,望望桂叔又望望杜婶,猫腰蹑脚去客厅了。
这小箱子可真沉啊,她边走边想,放了什么呀!
到了厅里坐下,林风淇直言不讳问姐姐:“你找了个什么人?油头粉面就罢了,脾气这么坏!”
林风泠挤出些僵笑来,不吭声。
“是爹爹叫你嫁的?”
“不是,我自找的。”林风泠叹道,“他之前不是这样,看着温柔腼腆,就是这两年,忽然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他之前做什么的?”
“先在纱厂里做会计,门槛精又会和银行打交道,就调到爹爹身边,因此常常到家里来,于是认得了。”林风泠秀眉微蹙,“当初要结婚,爹爹嫌他出身低微,不同意的,我就讲非他不嫁,也着实闹了一阵,最后顺着我了,结果……”
“结果做了林家的姑爷,神气起来了?”
“神气些也就罢了,我气他,是因为他投靠日本人!”林风泠忿声道,“爹爹为了躲日本人,不晓得关停多少厂子!他倒好,送上门去巴结!为了这事,爹爹也气我也气,不知道吵过多少场!”
她说着眼眶微红,伸指头去蘸眼泪。
章夏亭站在边上听着,心里涌上同情,连忙抽出手帕子送上,林风泠犹豫了一下,还是堆笑接了:“谢谢。”
林风淇知道她有洁癖,但他的手帕给章夏亭包枪了,好在杜婶会心疼人,已经打了热毛巾送上来,林风淇捏在手里替林风泠擦了泪,林风泠也安然受之。章夏亭冷眼旁观,觉得这姐弟倒像情侣一般,不由撇了撇嘴。
使女送上茶来,却只有两杯,刚放下来外头电话铃大响,很快有人唤道:“二小姐,有电话找。”
林风泠去接电话,这边林风淇刚端起杯子,却见章夏亭盯着茶杯舔了舔唇。
“渴了?”林风淇问。
章夏亭被他看破,又不好意思承认,拉拉辫子权做掩饰。林风淇笑一笑:“把箱子放下吧,什么宝贝东西这样抱着。”
“不是你的宝贝吗?”章夏亭小声道,“装的什么,这样沉?”
林风淇不答,拎起茶杯盖子拨散茶叶,却递给章夏亭:“你喝吧,我不渴。”
章夏亭真渴了,她顾不上客气,放下箱子接茶杯,一气灌了大半杯,心想大户人家真讲究,这茶水看着是新沏的,却并不烫口,温温的正好,不知怎么弄出来的。
她透了口气,把杯子递回去,林风淇接过看一看,道:“多么好的茶叶,给你饮牛似的喝了?”
“多好的茶也是解渴的,”章夏亭不屑,“你们这些少爷小姐,真是矫情。”
他俩一来一回,让林风泠看个正着,她似笑非笑坐进沙发,扫一眼林风淇的茶杯,却说:“爹爹叫人打电话回来,说中午不来家吃饭,晚上再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
林风淇无所谓,他并不想见到父亲。
“楼上的房间收拾好了,我陪你去看看。”林风泠起身道,“坐了那么久的船,洗个澡松泛松泛,好好休息。”
“也还好,在船上就是吃饭睡觉。”林风淇笑而起身,却又回顾章夏亭道:“你跟着上来。”
章夏亭连忙抱起箱子,跟着他们往上走,楼梯上铺着紫红暗花羊毛毡,踩上去又软又闷,扶手也很讲究,一段倒锥接着一段圆柱,雕花精致。
给它们擦灰就很麻烦,章夏亭想。
林风淇的卧室在四楼,独立小套间,外面是小客厅,里面是卧房,屋里铺着油光泛亮的地板,摆着红木腿嵌棕色皮垫的沙发,一只硕大的黄铜喇叭留声机搁在窗边,对着章夏亭发射冷冽的金属光波。
章夏亭退开两步,躲着它似的。
林风泠带着弟弟看了屋子,转脸见章夏亭瑟缩站着,于是说:“小婷住楼下吧,工人房还有张床。”
“不,她睡小客厅,”林风淇说,“睡沙发。”
林风泠和章夏亭同时意外,同时看向林风淇。
“看着我干什么?”林风淇理直气壮,“她是我买来的使女,当然要留在我身边,不然谁照顾我?”
林风泠听不下去,拉着弟弟走上露台,小声道:“这女孩子是你买的使女,还是你的,你的……”
“我的什么?”
林风泠叹口气:“你出去十年,不知道现在的新苗头,都在喊妇女解放,纳妾丢脸的,爹爹不会准的!”
“姐!你在说什么?”林风淇莫名奇妙,“谁要纳妾?再说了,纳妾也不找她啊,你看她那个土样子!”
他说得毫无顾忌,急得林风泠伸手去捂他的嘴。
“我说一句,你倒顶出这么多来!总之你把个小丫头留在自己房里,爹爹不会同意的!”
“他不同意,就把我送回欧洲。”林风淇无所谓。
林风泠知道,这个弟弟可比钱楚谡难搞,她揉了揉额角:“行吧,我不管你这些,回头让爹爹管你。”
她说罢踩着高跟鞋,咯噔噔地出去了。
姐姐走了,林风淇也不在意,他伏着栏杆往下看,院子里的一株樟树下,钱楚谡站在树下掏出香烟,探头探脑左右看看,这才把烟塞进嘴里。
抽烟都这么警惕,林风淇想,有点意思。
林风淇不抽烟,也不喝酒,因为烟酒都会留下气味,“玛丽珍”是完美杀手,不能有破绽,他盯了眼樟树下钱楚谡的身影,转身回屋。
客厅里,章夏亭穿着丑袍子,抱着箱子站着,满脸的不知所措。
“你能不能把丑袍子脱了,”林风淇皱眉,“太难看了。”
屋里很暖,章夏亭爬了四层楼浑身发热,但不代表她能随便脱衣裳。林风淇越说,她越要攥紧脖子上三角围巾,说:“我只请你帮忙救人,没有请你帮忙挑衣服。”
“我也不想帮你挑衣裳!”
林风淇瞪她,自己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,只穿着浅灰色的毛衣,显得温柔绅士。他坐进沙发里,舒服地伸长腿,叹道:“还是家里舒服。”
“别只顾着舒服,”章夏亭打击他,“商量一下帮我救人罢,等事情了结,我也不必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先把棉袍脱了,脱了我跟你商量。”林风淇提无理要求,“那颜色太丑了,扎得我眼睛生疼,想不来事情。”
章夏亭被他的无赖冲击到无话可说,僵持一会儿之后,她认怂,脱掉棉袍。
她棉袍里穿着土布料子的衫裤,依旧是乡下小染坊染的,原本应当是紫色,洗多了脱色,泛起轻烟袅淡的雾气,加上青春滤镜,反倒衬得章夏亭犹如清水出芙蓉。
厚棉袍子脱掉了,章夏亭其实松口气,却要气鼓鼓问:“现在行了吧,能讲正事了吧!”
林风淇点头,指着沙发:“你坐。”
章夏亭一屁股坐下来,看林风淇的眼神要吃人,仿佛他下一秒说不出好办法来,她就要张开血盆大口。
“看见我姐夫在哪高就了吧。”林风淇微笑道。
“那位钱先生?”章夏亭不由收起凶相,“他不是在驻屯军司令部吗?可是姓何的在西村班呀!”
“司令部和西村班都是给日本人干活,总是能沾边的!所以我问问你,咱们是文救,还是武救?”
“文救怎么说?武救怎么说?”
“若是文救,那么就托人说关系,奉上钱财,说不准能找到肯推磨的小鬼,设法把人弄出来。若是武救嘛,就带着枪去劫牢,你选哪种?”
“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劫牢?”章夏亭吓一跳,“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你去是自投罗网,我去未必。”林风淇整理了一下袖口,胸有成竹,“文救还是武救?”
既然他这么说,章夏亭只考虑了三秒。
“当然武救,”她说,“我没钱。”
“好,”林风淇满意,“你决定了,我就好做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,冲着树下的身影吹了个口哨,钱楚谡茫然抬头,望着他不说话。
“姐夫,上来坐坐啊,”林风淇笑道,“我有好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