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何琛琼的办公室坐满了人,却安静得仿佛没人存在似的。
没有人交流,事情很清楚了,找到旗袍就能洗清章夏亭的嫌疑。就算章夏亭是从封锁圈逃出来的,她有时间把它换下来丢在家里,也没时间洗干净血迹。
何琛琼信心满满,他觉得如此鉴别非常好,用事实说话,无论是向星野、向菊池、向姜荀,还是向林家,他都可以完美交代。他把手放在腹部,自在的歪脸看着屋里的人,菊池正襟危坐,林风源好整以暇,小婷低着头,让人看不见她的脸。
哪怕看不见脸,她还是显得秀气漂亮,颜色暗沉的酱格子夹旗袍非但不显老气,反倒添了娇哀的风姿,而且,她那样停匀流畅的线条,坐着也掩不住婀娜似的。
这丫头不吉利,拖累林风淇几经牢狱,何琛琼想,都讲红颜祸水,看来没错。
一道敲门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,韩大勇探进头来:“队长,林家二小姐来了。”
“哦?”何琛琼颇为意外,“快快请进!”
在他的印象里,林家二小姐与众不同。她既不像唐璀那样闪耀光彩,也不以刁蛮任性出名,更没有凭借夫君抬高身价,相比上海滩各式各样的名媛千金,林风泠像一粒甘愿埋入沙砾的钻石,很低调,自甘平凡。
她的到来让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泛出一丝活力,林风源率先站了起来,嗔道:“你怎么亲自来了,要几件衣服罢了,让杜婶送来就是。”
林风泠打扮得体,旗袍色调淡雅,并不花俏但光华内蕴,她把一只包袱搁在茶几上,笑一笑说:“我以为是要紧事,怕杜婶办不好。”
“二小姐想得周到,”何琛琼觍着脸插进话来:“我向您介绍,这位是菊池课长。”
林风泠转过脸,冲着菊池点点头,算是招呼过了。菊池见到美女就难以把握自己,眼珠子又有些发黏,何琛琼连忙低笑道:“课长,二小姐的夫君您见过,钱楚谡,在宪兵司令部做事。”
菊池这才想起来,他哦了一声,说话客气了些:“让你们送来的旗袍,带着了吗?”
林风泠并不接他的话,而是向章夏亭道:“小婷,你看看是不是这些?杜婶把屋子翻了个遍,女孩子的衣裳只有这些。”
她这话的意思,林风淇的卧室不该有女性衣物,如果有,一定是章夏亭的。说得没错,但章夏亭脸上发烫,心里又发急,只觉得林风泠把话说得太满,一会儿拿不出“迎湖春色”,连回旋余地都没了。
众目睽睽之下,章夏亭知道躲不过,她只得抽开绳结,慢慢展开包袱皮,露出一沓衣裳,当作睡衣穿的竹布衫裤叠在最上面。
她明知不可能有,也只能做样子翻弄,然而没翻几下,一道夺目的颜色映入眼帘。章夏亭愣了愣,做梦似的扯出那件旗袍,紫色粉色蓝色交织,配色奇巧,布料华贵,剪裁精致,正是那件迎湖春色。
章夏亭还在发愣,林风源已经接过旗袍,抖开了问何琛琼:“何队长,你看看,是这件吧?”
没等何琛琼表态,菊池已经大步踏过来,一把拽过旗袍,这颜色和手感他都记得很清楚,那天就在这间屋里,就在林风源坐着的沙发上,他差一点就能得手美人。
现在,这件旗袍又在他手里,没有血迹,也没有异味灰尘,它不是崭新的,但它的确是干净的。
“怎么可能!”菊池用日语低低咒骂,攥紧了旗袍。
“原来你们说的是这件,”章夏亭轻声说,“这哪有什么紫的蓝的,分明是雪青和天青。”
中国人颜色分得细,一种红就有几十个叫法,淡的偏白,浓的偏紫,本来就说不明白。何琛琼无奈,只得吩咐韩大勇:“去把在现场的几个兄弟叫过来,看看是不是这件。”
韩大勇即刻去办,很快,跟着葛维晖躲在开道车后的三个特务鱼贯而入,他们看到旗袍,立即异口同声说:“就是这件,那个女共党就穿的这件!”
“那么,女共党是不是她!”菊池指着章夏亭,“是不是这个人!”
“那看不清,”一个特务抖着声音说,“隔得远,而且对方火力太猛,我们都不敢抬头……”
“废物!中国人全是废物!”菊池骂起来,“快滚出去!”
这句“中国人全是废物”,嚣张地回荡在全是中国人的房间里,显得有些讽刺,更讽刺的是没人有异议。林风源只是问:“菊池先生,何队长,人你们也盘问了,衣裳你们也看了,我们能走了吧?”
何琛琼打个哈哈,刚要说核实盛泽芹的还没回来,葛维晖就推门进来了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何琛琼明白,盛泽芹给章夏亭做了证明。
“菊池课长,您看……”
何琛琼小声请示,菊池绿着脸不吭声。
林风源失去耐心,皱起眉头:“何队长,我是有一些日本朋友的,今天事涉西村班的公务,我谁也没找,老老实实来找您协商。事情如果是小淇做的,你们要杀要剐我没意见,但不是他做的,我也绝不能让他受冤枉!”
“那是,绝不能冤枉他。”
何琛琼打着圆场,又望望菊池,却不敢再劝了。过了好久,菊池才像想通了似的,挥了挥手。
“葛主任,你去带淇少爷上来,让他们回去吧。”
何琛琼吩咐完,林风源哼了一声,连客气话也懒得说了,扶着林风泠就走,章夏亭连忙收拾好散乱的衣裳,抱着包袱跟着出去了。
他们走了,何琛琼让守在屋里的特务也退出去,这才向菊池鞠了一躬:“课长,洋花堤一事是我的责任,接下来,我必然好好整顿……”
然而他的表忠心还没到重点,就被菊池打断了。
“这个林风淇,就没有办法治他吗?”菊池恨得说话都变了声,“一个中国人,我想要他的人头,就这么难吗!”
何琛琼怔了怔,说:“不难,但没必要脏了您的手,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,叫做借刀杀人。”
“借刀?借谁的刀?”
“课长,莫止死在洋花堤了,是林风淇做的。”何琛琼道,“您非但不能生气,还要大肆表彰,把这个消息传出去!”
“为什么呢?”
何琛琼看着菊池一本正经发问的脸,被他的蠢笨折服,叹道:“莫止是军统的第一杀手,他们不会放过他的。”
菊池想了又想,眼睛终于亮起来:“这样,就能绕过星野了。”
他终于明白了,何琛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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搭着散逸血腥气的电梯,林风淇再度走出西村班的地牢,一楼大厅熟悉到让人麻木,但他一眼看见了章夏亭,她站在林风源和林风泠身后,正仰着下巴,努力看向他出来的方向。
林风淇忽然觉得放松了。
“大少爷,二小姐,你们回去吧,”葛维晖客气道,“鄙人公务在身,就不远送了。”
林风源点了点头,一言不发转身走了,林风泠上前几步扶住弟弟,小声问:“他们没怎么你吧?”
林风淇摇了摇头,他的眼神掠过章夏亭,章夏亭仿佛也没有看他,他们都没说话,跟着林风源走出了西村班。
马路上,钱楚谡驾车等着,是他送林风泠过来的。无独有偶,林风源也没带司机,他亲自开车带着章夏亭过来,也许他们不想让更多人知道,林风淇又被押进西村班。
“小婷,你坐姑爷的车回去,”林风源沉声道,“我和二小姐有话同他讲。”
这样安排正中章夏亭下怀,她有很多事要和钱楚谡商量,但她依旧满脸的不放心,望了望林风淇,说:“好。”
两辆车先后发动,但林风源并没有回家,他把车开到淡水街上一间雪茄俱乐部。这地方洋溢着高档神秘的气息,林风源显然是常客,迎上来的经理直接问:“还是三楼的兰雅吗?”
“是。”林风源吩咐,“随便泡壶茶,不要来打扰。”
经理微微鞠躬,领着他们上楼,林风淇看见沿途墙壁上挂着照片,用无漆柳木框着,有许多声名显赫的面孔,令人吃惊。
泡上一壶清茶,摆了三个杯子,奉上一小盒雪茄,经理无声退出房间,屋里摆设简单,但桌椅沙发都显得价值不菲,三个人各自坐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水牛皮沙发上,怀着各自的心思。
“这里很安静,可以畅所欲言。”林风源先开口,“小淇,你信不过别人没问题,但总该相信我,相信你姐姐。”
“我没有不信你们。”林风淇平淡道,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既然你相信我们,就请你说实话!你在外面究竟干什么事?为什么一次两次被抓进西村班?还有,小婷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几百遍,小婷是我的生活助理,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,她是我的使女!”
“小淇,你不要这个态度,哥关心你是对的。”林风泠看不下去,“我们很了解你,买个女孩子跟在身边,你不做这样的事,是不是?”
也许不想让姐姐伤心,林风淇没有直接怼回去,而是说:“以前是的,但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变了。”
“你变了,也该想想我们这个家!你看看唐家,他们是活生生的例子,唐珍没有了,唐伯母伤心早逝,唐伯父百病缠身,偌大一个家业,全都砸在唐璀身上!”
“哎……”
林风泠要制止,可是来不及了,关于唐珍的说辞已经被林风源说了出来。但是让林风泠惊讶的是,林风淇并没有因此激动,他只是平静地说:“不要提唐珍。”
林风源叹了一声,扭过头去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不说唐珍,我们就来说说唐璀吧。”林风泠说,“今天拿出来的那件旗袍,不是小婷的,是唐璀的,你知道吗?”
林风淇一怔:“什么旗袍?”
他被关在小屋里,并不知道给章夏亭买的旗袍会成为今天的焦点,在听哥哥解释之后,也不由捏了把冷汗,暗道好险。
“我还不知道旗袍是唐璀的,”林风源满面无奈,“什么事情,又把唐璀扯了进来!”
“何琛琼盯的这件旗袍有个名字,叫迎湖春色,是新新百货成衣铺推出的新品,听说这料子印染繁复,因此只做了五件,价格高,颜色又太过艳丽,几乎无人问津,但小淇给小婷买了一件。”林风泠道,“小淇当日没有足够的现金,想叫店铺到家里收钱,又被拒绝了,是唐璀替他付的钱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风源问,“她也买了一件?”
林风泠点了点头:“她跟我讲,她原本喜欢素雅的颜色,但知道小淇喜欢艳丽的,因此也买了这件。”
林风源听了,眼风扫到林风淇,却见他毫不动容,低头抹着裤缝不吭声。
“所以你问她借了这件旗袍?”林风源道,“你怎么知道这件旗袍重要?我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是钱楚谡提醒我的,他说你好端端的不会要小婷的旗袍,肯定是何琛琼没安好心,他还让我想想,小婷哪件旗袍比较特别。”林风泠道,“他这么一说,我立即想到这件迎湖春色,因为唐璀和我提过很多次。”
“提过很多次?”林风淇抬起眼眸,“她这么在意一件旗袍。”
“她在意的不是旗袍,她在意的是你。”林风泠实说实话,“今晚我去找她,她说借旗袍可以,但她有个条件。”
这条件是什么,林家兄弟差不多猜到了,但林风源还是问:“什么条件?”
“和小淇订婚。”林风泠说,“唐璀说了,她希望在清明之前,把订婚大礼办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