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路口,看着林风源的车左拐,钱楚谡咦了一声:“他们不回家?想去哪?”
“肯定要逼问林风淇,要他说清楚为什么,”章夏亭担忧,“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抓进西村班了。”
“不管他们了,说说我们的事。”钱楚谡拉回注意力,“你蹬着三轮把赵奇志带到隔壁街,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
“老方说有车在教堂门口等我们,但我没找到,”章夏亭也严肃起来,“当时赵同志中枪了,浑身是血,我没办法带他走,只能带他躲进教堂里,然后他……,他牺牲了。”
“牺牲了?”钱楚谡吃惊。
“是的,是莫止干的,”章夏亭切齿道,“老方和榛子已经控制了敌人,如果不是他冲出来,事情就不会弄成这样!”
钱楚谡沉默了一下,问:“之后呢?”
章夏亭汇报了晁胧施以援手的过程,道:“我的旗袍明明丢在教堂里,你们是怎么找到另一件的?”
钱楚谡也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,却道:“林风源打电话回来要旗袍,我猜到事情不简单,提醒了小泠,她说唐璀也买了一件,因此借到了。”
也买了一件?
章夏亭感觉怪怪的,林风淇给自己买的旗袍,她为什么跟着买?
对于章夏亭似明似昧的心意,钱楚谡能感觉到,但他不愿把事情往这上面引,毕竟,章夏亭拿到情况说明后要回大后方,她和林风淇不可能有长远的交集。
既然如此,有些事就让它平淡过去吧。
他甚至没提到唐璀提出要订婚,只是问:“赵同志牺牲之前,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?”
“飞尘”这两个字,就在章夏亭的唇边,她很想把它说出来,她想找个人商量,想找人帮她判断,这事情究竟该怎么办。可是赵奇志临终前的嘱托浮在眼前,他让她小心上海职委,不要轻易说出秘密。
“他伤得很重,流了很多血,”章夏亭含糊道,“说不出话了。”
钱楚谡悲痛地点了点头,叹道:“莫止坏事啊!现在,我们只能把结果汇报上去,看中央是否另派同志再来上海。”
一想到从大后方辗转进上海,章夏亭由衷道:“这条路可不好走,原本的交通站都被鬼子破坏了,我们这次来,也是绕了很大一圈。”
“如果是紧急任务,就会被耽误,但我们也无能为力了。”钱楚谡道,“你这次表现很勇敢,老方他们都在表扬你,下面我们集中精力找到胡深方,等拿到证明材料,你就回去吧。”
章夏亭犹豫了一下,还是鼓起勇气说:“老Q同志,洋花堤行动失败了,您有没有想过,职委内部可能有问题?”
钱楚谡没有回答,沉默地开车。
但章夏亭既然开了口,就不能收回去,她索性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
“别的都不说,莫止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?老方说教堂门口有车接应,接应去哪了?还有……”
她想提到观音堂,又咽了回去,按照赵奇志的说法,上海职委并不知道送走胡深详的事,既然这样,风声就不可能是职委走漏的。但是她缩住了话头,反倒引起钱楚谡的好奇。
“还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还有莫止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行动?”章夏亭岔开,“他是军统的,并不是日本人的走狗!”
“你说得有道理,但这事比较敏感,我不能同你随意讨论,”钱楚谡道,“等我考虑一下,看看用什么方式处理比较好。”
钱楚谡是职委负责人,他的态度和立场会有导向,章夏亭理解他的谨慎,不再多说了。
汽车逐渐接近林家大宅,快到门口时,章夏亭幽幽说:“也不知道,大少爷二小姐和他说了什么。”
******
过了十二点,林风淇终于回来了。
章夏亭一直坐立不宁,听见门响,她不由从沙发里站起身,紧张地看着门口。然而林风淇表情淡漠,他甚至没有看章夏亭一眼,就往盥洗室走去。
“你们去哪了?”
章夏亭跟着他走到盥洗室门口,看他脱掉外套丢在洗衣篓里,打开水龙头洗手。
“没去哪。”
林风淇蹦出这几个字,他的声音很轻,被哗哗的水声掩去大半,章夏亭很努力才听明白。章夏亭看出他不想谈论这件事,可她耐不住性子,还是想问。
“你哥哥,还有你姐姐,他们跟你说什么了?”
林风淇不吭声,低着头认真洗手,仿佛世上没有比洗手更重要的事情。
“他们怀疑你的身份了吗?”章夏亭不屈不挠地问下去,“他们也怀疑我了吗?”
林风淇终于关上了水龙头。
“我本来就没身份,他们有什么可怀疑的。”
他扯下毛巾对着镜子擦身,看着镜子里熟悉的,却又陌生的自己。他放下毛巾,垂眸笑一笑,又说:“至于你,他们的怀疑重要吗?你会在乎吗?”
“我当然在乎!”章夏亭不解,“你为什么这样说话,你不想和我说话吗?你不想知道,我这一整天经历了什么?”
“是的,我不想知道。”林风淇轻慢地说,“我累了,我想洗个澡睡觉,我不想知道你的任何事。”
章夏亭愣住了,被堵得说不出话。林风淇并不理会,转身去放洗澡水,然而揭开浴帘他怔了怔,澡缸里放好了半缸水,温热的。
“我知道你回来要洗澡,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”章夏亭在门口说,“所以我放了一半水。”
她说完,不等林风淇的回复,带上门就走了。关门声并不响亮,但关上的那一瞬,林风淇还是闭了闭眼睛,随后,他打开热水龙头,继续放水。
一墙之隔,章夏亭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。林风淇的态度出人意料,冰冷得像换了个人,章夏亭被当头浇了盆凉水,回想刚刚,她坐立不安等他的心情像个笑话。
隔壁传来放水的声音,仿佛鞭子抽在水泥地上,听上去冰冷坚硬。
“他根本无所谓,”章夏亭想,“他开始洗澡了。”
林风源和林风泠,他们究竟同林风淇说了什么?几个小时,就能让他变了个人?早上出门时,他还关心着她,叮嘱她这样那样,还有,他根本不用到现场,还是从万安旅社冲了出来,这些分明在说,他放不下她。
如果换了个人,章夏亭会认为林风淇更多是为了工作,但林风淇没有工作,他做事凭高兴,没什么能让他身临险境,只有他愿意。
这些隐秘的小心思,章夏亭不说出来,她只记在心里。她不想说穿,她知道他有心结,她也知道,他们或许没有未来,可是现在他撤回了关注,章夏亭忽然不能接受。
他一定不知道,一个人在漆黑甬道里爬行的感觉,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、像要被活埋的恐惧再度涌上来,密密麻麻爬过章夏亭的皮肤,让她缩住肩膀。
他一定也不知道,再次坐在菊池对面有多么糟糕,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个沙发,还是那个人,还在谈论她当天穿着的旗袍,糟糕的回忆一波波冲上来又退下去,屋里那么多男人,他们都不知道,这些对女孩子意味着什么……
如果不是为了他,她也许不必忍耐这些,她蛮好躲在晁胧的教堂里,有吃有喝有地方藏身,菊池和何琛琼总会撤掉封锁的,她只要等一等,就可以安全自在地走出来。
人就怕盯着事情想,越想越入戏,越想越当真,就这样想下去,章夏亭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坐不住,终于“忽”地站起来,直蹬蹬走到盥洗室门口。
“你为什么,不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!”
她用力敲了敲门,扬起嗓门说。然而回答她的是沉默,林风淇就像没听见一样,可他分明就在里面。
章夏亭一向“识时务”,但她也会“一根筋”,比如她不肯回后方,哪怕力量稚嫩,也要千方百计留在上海,就是一股子犟劲。
林风淇的哑口激发了这股犟劲,让章夏亭一时头脑发热,拧着把手推开了门。
门没有锁,因为是她关上的,林风淇压根没想到再去锁门,直接脱衣服洗澡了。盥洗室里弥散着温暖的水雾,白色浴帘挡住了浴缸,悄无声息。
“你为什么不肯理我?”章夏亭走到浴帘前,问,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?”
林风淇还是不说话,不回答。
“你不说,我就把这东西扯开!”章夏亭委屈地威胁他,“别以为你能躲在这后头。”
她一把抓住浴帘,把它抓得皱了起来,林风淇终于说话了。
“你要扯开它,我就和你绝交。”他说。
“绝交就绝交!”章夏亭气急了,“谁要跟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有交情!”
她哗地扯开浴帘,看见略显惊慌的林风淇,他及时用浴巾裹住了自己,裹着浴巾泡在水里。
“动作还挺快,”章夏亭讽刺,她捏住林风淇的下巴,逼他抬头看着自己,“你不想知道我的事,我也不想再听你的事!再见了淇少爷!我现在就走!”
“你去哪?”林风淇在她手心里皱着眉头。
“去洋花堤,去那间教堂,去找救我的神父,”章夏亭炫耀,“他叫晁胧,他的蓝眼睛可漂亮了,他冲的咖啡特别好喝,他比你关心我!”
她说罢放开他,转身就要走,却被林风淇一把抓住了。
“洋花堤的封锁还没解除,你现在回去,是不要命了?”他想了想,又补充,“就算你可以不要命,难道也不干革命了?”
章夏亭转回脸,鄙夷地望着他:“别用性命和革命来威胁我,不开心了,这两样我都能不要!”
她说完更决绝地要走,却被林风淇用力扯了回来,这力道太大了,章夏亭没能平衡住,被拖得栽进浴缸里。她衣衫整齐地落进温热的水里,激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额发,落在她的睫毛和鼻尖上,这突发情况让她懵住了,呆望着近在咫尺的林风淇。
时间和浴室的水雾纠缠在一起,黏糊糊地不肯分离。林风淇攥住浴缸的把手,温声道:“别说这样的气话,给我听见没什么,给你的组织听见,不好。”
他考虑得还挺细,章夏亭想。
可她的脸红起来,她按着他的胸口,湿答答地从浴缸里爬出来,抽下架子上另一条浴巾,狼狈地冲出浴室。当她终于把自己弄干,并且换好干衣服之后,林风淇从盥洗室出来了。
他套着蓝色的浴袍,抱臂靠在墙上,说:“你喝咖啡吗,我给你冲。”
“不喝,”章夏亭头也不抬,“一股药味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拆信封吧。”林风淇又说,“你就不想知道,玛丽珍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吗?”
这件事勾起了章夏亭的好奇心,她不吭声了。
林风淇走回卧室拿牛皮纸信封,又走出来坐到章夏亭身边,刚出浴的清爽皂香飘过来,让章夏亭想起莫止藏身在肥皂仓库。
“我哥说,你给盛老板擦了一天的佛像,”林风淇绕着档案袋上的细线说,“你真厉害,怎么能让盛泽芹给你当证人。”
“打个电话喽,”章夏亭嘀咕,“他不会帮助上海职委,但会帮助玛丽珍,这是他的工作。”
林风淇笑一笑,严格来说章夏亭没错。
信封打开了,他抽出里面的资料,一张照片再次滑落下来,掉在章夏亭的膝盖上。
“是窦时无,”章夏亭惊讶,“他们要你杀了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