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目标是窦时无,对此林风淇并不惊讶,在燕归来,姜荀很明显是奔着窦时无去的,只是他被林风淇拦住,没有得手。
按左思安的规矩,派给一个“孩子”的任务不会轻易转给其他人,除非是不能胜任,或者有特殊原因。比如这次,把姜荀的任务转给林风淇,像是在警告他,不要坏了自己人的事。
这种行事方式在左思安培训班心照不宣,盛泽芹却未必知道,他为什么这样安排?难道,左思安到了上海?
“你真的要杀他吗?”
章夏亭睁大眼睛,努力观察林风淇细微的表情,努力地要凑到他脸上了。
林风淇无奈,向后躲了躲:“窦教授是左翼文人,致力抗日救亡,不能碰,是吧?”
“你知道就好,”章夏亭缩回来一些,“要么你别干玛丽珍了,它总给你出难题,拖后腿。”
“现在说它拖后腿了,没有它,你上哪借五十个银元?又上哪找人证明你不在洋花堤?把人用完了,就要扫地出门了。”
他说得无心,章夏亭却听得有意,笑道:“我不想把玛丽珍扫地出门,我只想他换个身份。”
林风淇明白她要说什么,因此收拾着档案袋不说话。章夏亭也晓得他在回避,可她今天不想放他回避,不管是什么事情。
“不考虑加入我们吗?”她说,“职委负责人和同志们都很欣赏你,他们说你很勇敢,很正直,还有一颗爱国之心。”
“别给我戴高帽子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林风淇把信封搁在一边。
“那你为什么冲出来?”章夏亭不依不饶,“你明明可以躲在万安旅社,让你帮的忙你也做到了,不用出来拼命。”
林风淇想,她问的话是个大坑,左右都跳不得,要么承认自己勇敢正直爱国,要么就承认,是为了她。
他浮出一丝笑意,说:“你不喝我冲的咖啡,那你能给我冲杯咖啡吗?”
章夏亭稚拙的思想工作被打岔,睁圆眼睛说:“不能!”
林风淇也不同她争论,自己起身去冲咖啡,留着章夏亭对着他的背影郁闷。
“其实我冲出去,也没帮到你们什么,”林风淇说,“听说赵奇志没救出来,是不是?”
章夏亭悲伤起来,叹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葛维晖告诉我的,他们在教堂发现了赵奇志的尸体,但是没有找到你。”林风淇递给章夏亭一杯咖啡,“出了什么事?”
章夏亭接过杯子攥在手心里,把存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,说到赵奇志的临终遗言,她只犹豫了一下,立即想到赵奇志的叮嘱---林风淇可以相信。
“赵奇志到上海,是要找一个代号飞尘的人。”章夏亭和盘托出,“去观音堂和黄丽莹接头,以及把他们带到蔡家村,都只是和飞尘接头的步骤而已。”
林风淇默然良久,道:“把那首诗交给黄丽莹,飞尘就能够和蔡家村接上头?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飞尘是胡深详?”
章夏亭差些被咖啡呛到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脱口问,“这条线又被莫止给毁了!”
“这只是我的猜测,具体要看蔡家村的反应。”林风淇看了看钟,“明天,我把收集到的枪弹和药品送到小蔡指定的地方。”
“不是说枪弹给职委挪用了一部分吗?这些给游击队还够用吗?还有药品,钱楚谡的货都交齐了?”
“货并没有齐,但也无关紧要了,”林风淇木着脸,“如果我没猜错,根本没有什么华丰商行,也不存在高经理。”
******
林风淇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,小蔡给的地址是假的,到了地方也找不到华丰商行,更别说高经理了。
“这条线断了,”林风淇说,“蔡家村的杂货铺应该也不存在了,我们没有按照规定情境接头,他们消失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游击队怎么样了,”章夏亭很沮丧,“如果没有莫止,他们也许拿到支援了。”
“你昨晚说职委汇报了,等你们的组织处理吧,我们尽到努力了。”林风淇道,“依我看,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胡深方。”
“那你说,除了上海职委,谁会把胡深方从集中营捞出来?”
“除了工作上的关系,那就只有亲人了……,会不会是胡深详?”
“据盛泽芹说,因为胡深方染上大烟瘾,他们已经断绝往来了!”
“当年我爹爹把我丢在欧洲,也说要和我断绝往来。”林风淇随口说道,“亲情是这样的,平时能骂死你,等到有事,靠得住的还是血缘。”
这是林风淇第一次提到他被“丢去”欧洲,章夏亭觉得意外,但也有一丝高兴,他在她面前,开始卸下防备了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林风淇忽然问,“翘着嘴角。”
章夏亭一惊,连忙调整了表情:“可是胡深详死了,想要问清这件事,只能找……”
“黄丽莹,”林风淇接过话,“走吧。”
“今天就去?”章夏亭跟在他身后小跑起来,“不用做准备吗?”
“做什么准备?带着嘴就可以了。”
林风淇说着拉开车门,闪身坐了进去,他的动作潇洒帅气,天气越来越暖和了,路边的杨树绽出绿芽,灿烂的春阳铺在地上,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。
如果没有日本人,没有战争和流离失所,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,喜欢的人就在身边,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呢。只是想到喜欢的人,章夏亭悚然一惊,她晃着脑袋要把这个念头赶出去,不能想,没结果的。
“快点上车啊。”林风淇不耐烦地探出头来,“在干嘛?”
章夏亭连忙小跑上车,这里离黄丽莹的妇联会不算太远,他们很快到达妇联会租用的三层小楼。
“我找黄主席,”林风淇递上名片,“我是她的朋友。”
门房狐疑地望他一眼,一言不发打电话到秘书室,很快说:“上三楼,左手第二个房间。”
林风淇和章夏亭依言上去,意外地在房间里见到丁丛淙,三个人都愣了愣。
“他怎么还在?”章夏亭想,“老Q明明讲,他要出去躲几天。”
一个穿灰色西服裙的女秘书走进来,客气地邀请林风淇跟她走,说黄主席在隔壁房间。
黄丽莹的办公室很大,装饰不算很豪华,但收拾得十分干净,黄丽莹还在热孝,她穿着黑色绉纱旗袍,妆容清谈,然而在她身边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唐璀。
知道被催婚后,林风淇再看见唐璀就有些不自在,而唐璀并不客气,她亭亭起身,含着嗔怪说:“你不是说有事吗,怎么追到这里来了?”
黄丽莹莞尔一笑:“他一定是不放心你在我这里,是不是淇少爷?你放心好了,我这里的几个干事,都比不上你的。”
唐璀忽然这样,林风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,章夏亭冷眼旁观,却觉得唐璀莫名其妙,好好的为什么说他追着她来?
“他才无所谓,”唐璀轻声嘀咕,“他巴不得我别烦他。”
就这样,她和林风淇的关系越说越不清楚了。黄丽莹听得笑起来:“好了,我知道你们快订婚了,也不必在我这里秀恩爱。”
“订婚?”章夏亭脱口,“什么时候要订婚?我怎么不知道?”
她的公开身份是使女,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?可她公然惊讶,黄丽莹不由深看她一眼。
林风淇悄悄扯了章夏亭一把,让她别捣乱,却说:“黄主席,我今天是来找您的,不知道是否方便,我们单独聊聊。”
“哦~”黄丽莹望望唐璀,笑道:“原来是冲我来的,什么神秘的事,确定不能叫你未婚妻知道?”
“黄主席,您别拿我开玩笑了,”唐璀先不依起来,“他找您,您快去吧。”
“她可真聪明,接话这么快,”章夏亭气愤地想,“一点否认的机会也不给他!”
黄丽莹掩嘴微笑,领着林风淇到小书房,进门时却看看章夏亭:“你也来吗?”
“是的,”林风淇说,“她要在场的。”
林风淇很肯定的回答,引得黄丽莹再度认真打量章夏亭。
“那么,请进吧。”黄丽莹说。
小书房小得很明显,只能放一排书柜,一张写字台,三把椅子。三人分宾主坐下,黄丽莹道:“淇少爷有事直说吧。”
“我想问一问,您知不知道胡深方。”
这个名字说出来,黄丽莹面无表情,但林风淇觉得,她的面无表情是绷出来的。
“他是您先生的弟弟,您不会不知道吧?”林风淇接着施加压力。
“我知道啊,他是深祥的弟弟,但我们很久没有联系,他的事,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他和胡院长是孪生兄弟吗?”林风淇打着岔问,“他们实在太像了。”
“你见过他?”黄丽莹不自觉问,“在哪里见的?”
“在一张照片里。”
林风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细细的油纸卷,搁在黄丽莹面前。章夏亭没想到他这样直接,想拦也来不及了。
“报答春光知有处,应须美酒送生涯。”林风淇轻吟,“黄主席,这句诗有什么特别吗?”
黄丽莹起初还在飘忽的气场忽然稳定了下来,她拈起油纸棒搓开,默然看着上面的两句诗,很快,她平静地说:“这是谁的诗?我仿佛没有读过。”
“是杜甫的诗,您没读过吗?”
“没有,”黄丽莹交回油纸棒,“这诗很有名吗?”
她太过自然,以至于林风淇很难判断她有没有伪装,他只能接过油纸棒,再度恳切说:“黄主席,我只想知道胡深方在哪里,我们有点私事要处理,不会打扰到您。”
“谈不上打扰,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,”黄丽莹说,“胡深方是我先生的胞弟,不是孪生兄弟,但他们的确很像。”
她说着自嘲地一笑:“他们相像到,连我都差点分不出来。但他抽大烟,花光了积蓄,总是来找深祥要钱,我们忍无可忍,就和他绝交了。”
说到这里,黄丽莹停下来,打开烟盒拿出一支烟,随即优雅地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后来呢?”章夏亭忍不住问。
“不久之前,深祥接到一个电话,说胡深方被关进集中营了,说只要肯花钱,就能把他捞出来。”
“胡院长答应了?”
“他们毕竟是兄弟。深祥交了钱,把胡深方接了出来。”
“再后来呢,他又去哪了?”
“这我不知道了,”黄丽莹轻飘飘说,“但他是个烟鬼,去烟馆找找,也许能找到。”
她看上去并没有撒谎,但章夏亭不相信,如果真如她所说,胡深方获得自由后会同职委联系,为什么职委也不知道他的下落?可是黄丽莹有问必答,让人没有质疑的机会,林风淇只能道谢,起身告辞。他和章夏亭走出小书房,见唐璀还等在外面。
“我有点事要同你讲,”她拦住林风淇,“有时间吗?”
“没时间,”章夏亭牵住林风淇的袖子,“我也有事情要同他讲!”
“你先回去,”林风淇却温声说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章夏亭没想到,林风淇会让自己回去,曾经他分明对唐璀不假辞色,哪怕她煽风点火地说唐璀又漂亮又能干,他也不理睬。今天是怎么了?他又愿意搭理唐璀了?难道,他们真的订婚了?
“你真的和她订婚了?”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“昨晚你哥你姐讲了大半夜,就为这个事吧?”
气氛紧张起来,唐璀冲章夏亭笑笑,像在赞她说得对。
“你过来。”
林风淇不想再乱下去,他拽着章夏亭走到一边,附耳低语:“你去跟着黄丽莹,看她去哪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章夏亭不解。
“那首诗里很可能藏着见面地址,而黄丽莹有破译的方法。”林风淇又说,“跟着她,也许能找到飞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