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什么能够打发章夏亭,好奇心绝对占第一位。看着章夏亭鬼鬼祟祟地走出去,林风淇忽然有点心酸,觉得她太好哄了。
“别看了,人都没影了。”唐璀酸溜溜地说,“尤其当着我的面。”
林风淇拉回目光,问她:“去哪谈?”
“我开车,带你去。”唐璀挎上小包,“有一间法国餐厅,我觉得很好,想让你试试,看是不是正宗的。”
这间法国餐厅叫La Tour d'Argent,林风淇觉得有趣,法国也的确也有这间餐厅。餐厅的摆设很宫廷,高背椅,雪白的餐布,夸张的高烛台,所幸这是在白天,窗外浓郁的上海街巷遏制了穿越感,让人一秒回到中国。
林风淇点了奶油南瓜汤,小牛肉碎和土豆桂香梨,等食物送上来之后,唐璀问他是否正宗,林风淇放下叉子,扯过餐巾擦着手:“要听实话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在法国不吃这些,我吃硬面包和蔬菜汤,馋了就去店里煎一块厚厚的牛排,带着黄油滋滋的香味,咬一口满嘴冒油。”
他的形容和浪漫相去甚远,打扮精致的唐璀一时不知说什么,于是笑一笑:“如果不听实话呢?”
“这餐厅很正宗很美味。”林风淇说,“以后多来。”
唐璀弯了弯嘴角:“你真有意思,无论说不说实话,都不能叫人欢喜。”
“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,”林风淇中止无聊的侃大山,“有什么事要跟我说?很要紧吗?”
“我们快订婚了,商量订婚事宜,你说要紧吗?”
林风淇垂眸看着银亮的刀叉,不说话。
“你同意和我订婚吗?”唐璀又问。
“我不同意,但我不是针对你,”林风淇说,“我只是不想结婚,我的人生计划里没有这一项。”
“如果是唐珍坐在这,问你同样的话呢?”唐璀又开始了,“你还能坚持你的人生计划吗?”
可她并不知道,林风淇的烦恼,已经不只是唐珍了。
“那我也不结婚,”他说,“这十年我想明白了,不管对象是谁,我都不会结婚。”
“你放下唐珍了?”唐璀意外极了,好像自己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没有了,一种心酸的难过涌上来,让她不开心了。
“是因为小婷吧,”她冷笑着说,“看看你们现在成什么样子,你贴着她脸说话的样子,真让人恶心。”
林风淇抬了抬眼眸,没有回嘴。
“如果唐珍知道,才十年你就辜负了她,她会从土里爬出来找你!”唐璀恨恨地诅咒,“你就不怕吗?”
“和你结婚,就不是辜负她了吗?”
“当然不是,我是她的姐姐!”
这回答真滑稽,但林风淇不想同她争论下去,没结果的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同我结婚呢?”他问,“漂亮、能干、有钱,追求者大把,你在里面随便挑挑都比我强,不是吗?”
唐璀阴着脸,不说话。
“我不值得你花费心思,”林风淇尽量诚恳,“我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,把这里的事完结,我就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,也许回法国,也许在中国找个小角落,没人找到的小角落,了却余生。”
“那小婷呢?带着她一起吗?”
唐璀的提问直击林风淇的灵魂,问到他最怕面对的事。他知道退隐只是理想,他不配在清静角落里了却余生,左思安不会放过他的。
可是章夏亭呢?她能陪他多久?
他们迟早天各一方,她是那个勇敢的,走路都冒着火星的新青年,而他,是那个慵懒的,睡觉都懒得呼吸的落魄人,他们不是一路人,不会踏上同一条路。
“你喜欢她,就把她留给你。”他打趣说,“让她陪着你,你总该放心了?”
唐璀的脸色和缓,情绪得到了莫名安抚。
“你为什么会去西村班,又为什么要问我借旗袍?”她说,“我总在想这件事,我怕我再想下去,会去找人打听。”
林风淇的心拎起来,唐璀的重点来了。
“还有韩大勇的母亲,我替你安置在六安山货店,”唐璀接着说,“可这事不能仔细,仔细了让人吓一跳,原来韩大勇也在西村班做事。”
林风淇暗暗咬牙,想查五六真能出馊主意,当初为什么要找她安置韩大勇的老娘!现在唐璀握着两个筹码,关系章夏亭,也关系林家。
“在清明之前订婚,你觉得可以吗?”唐璀继续问,“我想拥有一个盛大的仪式。”
林风淇攥了攥银亮的叉子,冰冷的质感贴着他的皮肤,挺舒服的。他倒过叉子,用尖齿扎着自己的皮肤,说:“订婚就搞那么盛大,以后结婚怎么办。”
唐璀的眼睛亮了:“你同意了?”
林风淇没回答,他把叉子放在晶亮的盘子上,看向窗外的街景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拉着破旧的板车经过,他的棉袄裂了几个口子,露出灰白的棉絮。
春天到了,还穿着棉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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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职会对面有一个开脸的铺子,章夏亭坐在椅子上,围着颜色浑浊的布单,任由一根线在脸上划来划去,她有时疼到龇牙,但绝不发出呻吟。
“小姑娘嫁人没有。”老婆子咬着线问。
“没有。”章夏亭边说边龇牙。
“瞧着也是,脸蛋毛茸茸的,嫁了人就不是这样了。”老婆子含混地说,“嫁了人,脸对脸磨来磨去,绒毛就没有了。”
章夏亭脑海里浮出林风淇的脸,想象他凑过来的样子,立即感到心虚,然而另一种念头立即浮上,比如,林风淇凑向唐璀……
她快要心绞痛了。
没想到,拯救她的是黄丽莹,她终于从妇联会的小楼里走了出来,虽然加了顶帽子,又拉下黑纱挡着脸,章夏亭还是一眼认出她来。
在路边站了站,她伸手叫了辆黄包车,坐上去要走。章夏亭塞给老婆子一把铜板:“婆婆,我有急事要走了,不做开脸了。”
“哎,还没完呢。”婆子很负责任,“很快就完了。”
章夏亭已经扯下单子,低头向前走去,当黄丽莹的黄包车快要从视野里消失时,她立即跳上一辆车,指着路让车夫向前跑。
坐黄包车跟踪,最忌讳就是跟太近,章夏亭无师自通,指挥车夫忽远忽近跟着,终于在几条街后看见黄丽莹停下来。她也下车,之后躲在电线杆后面,看着黄丽莹走进一间酒楼。
酒楼名叫“望春楼”。
章夏亭不肯靠太近,在附近几间店铺窜来窜去,花2个铜板买了块碎花头巾,糙布的,乡下人经常戴着赶集的那种。她把围巾揣进手包里,这才慢慢踱进望春楼,伙计见她只身一人,迎上来便问:“小姐订的哪间包房?”
“包房?”章夏亭眼睛微转,“你们这没有散客吗?”
“小店不做散客,只有楼上的包房可用。”
“那最好了!”章夏亭忙说,“我来就是订包房的,你们有几个包房?”
“二楼有十个,三楼有八个,四楼只有四个。”伙计客计道,“二楼的小些,三楼的大些,四楼的特别宽敞。”
他递上一本册子,翻开来是包房的名字,二楼的用“甲乙丙丁”来排,三楼的用千字文,排着“天地玄黄”,到了四楼,忽然取了诗意盎然的名字,四间屋叫做花满处、柳意里、蕊初时、蝶心间。
章夏亭挠了挠下巴:“这四间都能定吗?”
“能啊,随便定哪间。”
章夏亭正要提要求,说想上去看看,却听着楼梯一阵响,有人客气道:“胡太太,您看着楼梯,慢些走。”
章夏亭眼尖,看见楼梯拐弯处飘出一角绉纱黑袍,知道是黄丽莹下来了,她忙不迭搁下册子道:“我别处再看看,多谢。”
她说罢一步跨出店,三两步赶到马路对面,躲在巷子里往这边看,黄丽莹前后脚便出来了,依旧在门口站了站,招手叫了辆黄包车。
章夏亭如法炮制,远远跟着她,这次却又回妇职会了。章夏亭无精打采,也不知道该不该守着,想回去又怕林风淇说她没摸到情况,可这街口对着黄丽莹的办公室,久留并不明智,她左思右想,正准备叫辆三轮车回林家。忽然看见丁丛淙走出来。
章夏亭愣了愣,直觉拦住了她的脚,路边有个卖干枣的小贩,章夏亭摸出头巾包在头上,蹲在那里假装捡干枣,从眼睛的余光里,她看见丁丛淙慢慢走过马路,找了个捧香烟箱子的小孩子,一盒盒挑着看。
是出来买烟的。
章夏亭有点后悔,不该多管闲事蹲在这里,她现在起身只怕引起丁丛淙的注意,只能很认真地挑拣干枣。
“我这干枣最好的,”小贩高兴地说,“又大又甜。”
章夏亭抬头敷衍地笑笑,可是她的笑容迅速凝固在脸上,因为她看见了晁胧。
晁胧脱掉了神父的衣袍,但他的蓝眼睛太突出了,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,此时,他接过丁丛淙递来的香烟,对上火之后,两人抽着烟说着什么。
章夏亭连忙低下了头。
几分钟后,丁丛淙同晁胧分手,独自走回妇职会,晃胧也慢步汇入人流,离开了。
章夏亭站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腿,买下挑出的一大包干枣。她叫了三轮车,抱着干枣坐在车上,努力梳理着思路。
如果晁胧认识丁丛淙,丁丛淙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做事,可是在D先生咖啡厅的会议上,章夏亭提出隔壁间有个教堂,丁丛淙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明明认识重要场点的神父,他为什么不说?
事不关己漠然处之,林风淇可以这样,丁丛淙不可以,因为他是党员,他必须对信仰忠诚,也必须对组织诚实,他在入党宣誓时就应该明白,他个人的喜好和性格,从那一刻起都将让渡给组织利益。
但是,丁丛淙只是隐瞒这么简单吗?
那辆本该停在教堂门口的接应汽车,究竟去了哪里?甚至汽车为什么要停在教堂门口?只是巧合吗?
章夏亭不愿意怀疑丁丛淙,毕竟他是父亲的学生,比起林风淇,他底色清白,受组织教育多年,无论在后方还是前线,都有对敌斗争的经验。
但现实的箭头直指着丁丛淙,无论如何,她必须弄明白这件事。回到林家,她匆匆上楼时路过餐厅,忍不住拐了进去,林风泠站在厨房里,正同杜婶聊天。
“二小姐。”章夏亭唤道。
林风泠点了点头,没问她从哪里来,也没问她去干什么。章夏亭很喜欢这位二小姐,她举止雍容,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怪模样,虽然谈不上和蔼可亲,但也绝不颐指气使。
但她此时很想问问钱楚谡在不在家,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,到林家这么久了,她能看出林风泠对钱楚谡的感情,也许他总是让她失望,但她仍然爱着他。
为了工作也不能这样招人恨,章夏亭克制询问的心情,转身跑上楼去了。打开房门,她意外地看见林风淇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回来了?和唐大小姐谈完了?谈了什么?”
她连珠炮似的问,林风淇一句也没答,也问道:“让你跟踪黄丽莹,有收获吗?”
“有啊,她去了望春楼,但是没吃饭,很快回妇职会了。”
林风淇想了想:“还有别的线索吗?”
“也没有?”章夏亭挠挠头,“不过望春楼也挺有意思,不做散客只做包房,包房名字十分势利眼,二楼十间用甲乙丙丁,三楼八间用天地玄黄,到四楼只有四间,那可风雅了。”
“怎么风雅的?”
“取名叫做花满处、柳意里、蕊初时、蝶心间。”章夏亭扳着指头说。
林风淇听了,凝神想了一会儿,拉凳子坐在桌边,找出一本书来哗哗翻着。章夏亭惦记着钱楚谡有没有回来,想上露台去看看,却被林风淇唤住了。
“报答春光知有处,应须美酒送生涯,这句诗出自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,全文在这里。”
“这诗这么长呢?能看出什么?”
林风淇拿支铅笔勾勾划划,良久啧了一声:“果然都能找到。你看这四句里,能找到黄丽莹去的地方,如果每列圈出一个字,应该是:报,望春楼,花满处。”
报
答
春
光知有
处
,
应须美酒送生涯。
东
望
少城
花满
烟,
百花高
楼
更可怜。
章夏亭凑过去仔细看了,喃喃道:“会不会太巧了?”
“得到诗句就去望春楼,还正好有一间包房叫花满处,这真是太巧了。她应该有密码本,标出这首诗第几列的第几个字,是传递的密语。”
章夏亭惊了惊:“这么说……”
“黄丽莹是赵奇志要找的人。”林风淇说,“她很可能就是飞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