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丽莹就是飞尘？”
章夏亭还是不敢相信，在她的印象里，黄丽莹娇弱妖娆，甚至是大汉奸的老婆，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同志，是为党工作多年的高级潜伏者。
同样的，林风淇也不敢相信。
他掌握的情况比章夏亭更多，他知道的黄丽莹不只是妖娆的汉奸夫人，也是星野平辰的座上宾，甚至在雾奈的描述里，黄丽莹和星野也许有更亲密的关系。
这样的人会是共产党 吗？
林风淇所接触的共产党人，是以唐珍和章夏亭为代表的，她们青春奋进而又纯真无畏，这样的精神面貌曾经感染着他，如今也叫他望尘莫及，但黄丽莹靡丽圆滑，完全是相反的形象。
看着林风淇默然不语，章夏亭也乱极了，无数线索纷至沓来，让她喘不过气。现在钱楚谡不回来，丁丛淙的事无人商量，章夏亭按捺不住，道：“除了黄丽莹，我还看见教堂的神父晁胧，他居然和丁丛淙见面！”
“他们认识？”
“是啊，丁丛淙居然认识晁胧！但在行动前的会议上，我提到了教堂，丁丛淙没说认识晁胧，他为什么不说！”
“会不会他和晁胧只是私人关系，不想叫你们知道？”
“他不该让私人关系高于行动！”章夏亭忿忿道，“大家要去拼死救人，而他却隐瞒情况，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！”
林风淇对责任没那么敏感，章夏亭生气的点并不能让他恼火，但他回想洋花堤当天的一幕幕，问：“行动前的那次会议上，是谁先提出，让我参加行动的？”
“当时有同志说咱们的火力不够，大家都没办法，于是我说，你可以搞到枪弹……，至于谁先提参加行动的……”
章夏亭努力回忆：“好像就是丁丛淙！没错，他一开始反对找你，后来带头说，邀请你参加行动！”
“那么，有人明确反对我参加行动吗？”
“有啊！余白宁！他投反对票！”
林风淇点了点头，却不说话了，章夏亭等了又等，才问：“你看出什么了？不要藏着，说出来听听。”
“我也不能确定，但你仔细想想，每次莫止出现时，仿佛都有丁丛淙在。”林风淇道，“百老汇大街、燕归来酒店、青浦观音堂，还有棉花堤。”
“他没去观音堂，”章夏亭立即指出，“去观音堂的只有黄丽莹、胡深详，以及两个司机。”
林风淇没有说话，但他认为观音堂的消息泄露和丁丛淙有关系。此人在黄丽莹身边做事，也许他知道了胡深详去观音堂的消息，然后透露给了莫止。
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，许多不能理解的事有了眉目，比如一直困扰林风淇的，在鸿蒙书店接头的那个晚上，丁丛淙的反应。
面对接头取消的暗语，即便林风淇不在组织内，也想到要先稳住来人，假装接头后再撤退，这样做能迷惑敌人，也能拖延时间处理书店里的文件资料。
但丁丛淙立刻拒绝接头，如果来的不是林风淇，而是何琛琼的探子，当时就会动手抓捕。即便丁丛淙能撤退到隔壁，但书店里的文件资料会被查抄，隔壁的烟馆也可能暴露。
他有问题，这件事就能解释，事实上，丁丛淙为了保住自己，放弃了组织利益。
甚至那天晚上，莫止不是路过百老汇大街，而是来找丁丛淙的，因而遭遇鬼子夜巡队，顺便干了一票，让军统第一杀手名声更噪。
但这些都是林风淇的猜测，在没有证据前，他没法说服章夏亭。
“我们的目标还是胡深方，”他把思路拉回来，“丁丛淙的事你应该汇报给职委。”
“可是黄丽莹是飞尘，她肯定知道胡深方的下落，”章夏亭不解，“她为什么不肯说呢？”
“看到诗句之后，她至少透露了一点，胡深方是胡深详救出来的，”林风淇琢磨，“至于她为什么不肯说出下文……”
没等他想出来，忽然听见章夏亭欢叫一声：“啊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林风淇问。
章夏亭倚着露台门，一边同林风淇讲话，一边看着下头的动静，她看见钱楚谡的车驶进院子，因此高兴地叫出来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编瞎话，“刚刚有只很漂亮的鸟，肚子是白的，羽毛是宝蓝色的，就停在我面前。”
“说正经事呢，又看什么鸟？”林风淇皱眉，“你不想早点找到胡深方，早点回去吗？”
他若不提早点回去，章夏亭是愿意早点找到胡深方的，但叫他把分离急匆匆地说出来，她有些不高兴。女孩子的不高兴来得没头没脑，明明她也想早点回去，但这话谁说都行，只不能让他说出来。
“这么急着让我回去？”章夏亭幽幽说，“要和唐大小姐订婚了，所以赶着我走？”
林风淇无奈，望着她不说话。
“怎么不说话呀？看来订婚是真的。”她更不高兴了，“你真的要跟她订婚了？”
这提问要怎么回答呢？林风淇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他这一点头不要紧，章夏亭心里像爆开了一只柠檬，弥漫的酸雾让她暂时失去理智：“你没事吧！你喜欢的，明明是她妹妹！”
林风淇愣了愣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谁告诉你的？”
章夏亭当然不能出卖盛泽芹，也不想告诉他，自己用刺杀胡深详的三成佣金，换到了他的秘密。
“你钱包里有她的小像，我看见的！”她说。
“我又没在上面写她的名字，”林风淇冷冷地说，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章夏亭编不出讲秘密的人，她哼了一声，先发制人的生气，气呼呼地冲向门口。
“你别走啊！”林风淇皱着眉头喊。
回答他的是门咣的一响，章夏亭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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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卧室，章夏亭用最快速度往楼下跑，快成了一道烟，跑到二楼时，她撞见正在上楼的钱楚谡。两人在楼梯相遇，不约而同停下来。
“我有事要讲。”章夏亭轻声而飞快地说。
“五分钟后老地方见。”钱楚谡也飞快地说，“我先过去。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，越过钱楚谡下楼，客厅里的水晶灯开了，餐厅里飘来香气和碗筷的碰撞声，快要开饭了。章夏亭正想到院子里晃晃，却听见门厅里闹哄哄的，不多久，林朝安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他进来得太突然，章夏亭躲闪不及，只能贴着沙发椅站好，规矩着低下头。然而她的老实没什么作用，林朝安并不打算放过她，他不耐烦地盯着章夏亭：“你怎么还在这？”
章夏亭一惊，抬起头说：“我……”
“我们林家，没有少爷小姐私买下人的规矩，”林朝安板着脸说，“你的契书不作数了，你自由了，赶紧走吧。”
章夏亭愣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倒是林风泠连忙走出来，笑道：“爹爹累了一天了，先坐下来歇歇，小婷的事我安排好了，一会儿就叫她走。”
她边说边把手背在身后摇摆，示意章夏亭快走。章夏亭会意，低头快步向门口走去，路过林风源时，她抬头瞄他一眼，见林风源目不斜视，根本没看自己。
这家人呐，也就是林风泠好。
章夏亭感叹着，飞步溜出宅子，到了三月，天气全面回暖，空气里飘着草木清香，仿佛能想见夏日的茂盛的气味。章夏亭放开步子，在院子里自在走着，看看垂下花骨朵的海棠，伸展绿叶的玉兰，以及忽然丰茂起来的小草。
她的心情好起来，把丁丛淙的可能背叛和林风淇的可能订婚都丢在脑后，微微哼起不成调的曲子，想起在大后方的每个傍晚，也是这样自在地背着手，陪着父亲走一路泥梗小路。
林风淇说得对，快点拿到证明材料，快点回去吧，然而拿到了材料，与林风淇的分别也在眼前了，以后，他们还能再见面吗？
如果他没有订婚，说不定是行的，也许有一天想通了，他会去大后方找她呢！但他订了婚，就没可能了，他是别人的丈夫，怎么可能冒着风险来找她？
惆怅萦绕着章夏亭，让她的快乐打了折，只是工作在即，章夏亭打起精神，走到平房仓库前，找到虚掩的那扇门。
她推开门闪了进去，屋里暗沉沉的，只透着一点傍晚的天光，钱楚谡从一排樟木箱子后闪出来，冲她招手：“到这里！”
章夏亭连忙走过去，说：“老Q同志，我有紧急情况汇报！我看见丁丛淙和晁胧在说话，他们是认识的！”
“晁胧？那个救了你的神父？”钱楚谡惊讶了。
“是的！他们认识，但丁丛淙没有提，这不正常！”
他们是党内同志，对纪律心知肚明，章夏亭不必分析，钱楚谡也意识到严重性。见他沉吟不语，章夏亭接着说：“那辆停在教堂门口的接应的汽车，找到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钱楚谡摇头，“老方说，他的徒弟失踪了，找不到人，也找不到车。”
“我觉得这事，很可能和晁胧丁丛淙有关。”章夏亭正色道，“您再想想，丁丛淙到上海之后，有没有举止异常？”
“他是几年前的春天来上海的，刚来就跟着我，那时候我还不是职委负责人，带着他经营鸿蒙书店和烟馆，”钱楚谡回忆着，“他刚来的时候很积极，也很认真，凡事喜欢提建议，说到异常嘛……，好像去年七月之后，他变得沉默了，不爱说话。”
“那么，七月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？”
“去年五月，丁丛淙被安排到妇职会当干事，离开了鸿蒙书店，直到九月我接任上海职委，他才回书店兼职。”
“他不会在妇职会遇到什么事了吧？”章夏亭猜测，“毕竟黄丽莹的先生是个汉奸，肯定不是好人！”
“当时安排他去妇职会，主要考虑是能接触一些跑商，拿到物资供给线，”钱楚谡回忆，“我记得是胡深方去找了胡深详，黄丽莹这才接收了小丁，否则妇职会那么好的职位，不容易得到的。”
“通过胡深方进的妇职会？”
章夏亭忽然感觉到，那些碎片似的巧合慢慢有了关联，但她依旧不能将它们连接在一起。钱楚谡看她皱眉沉思，不由道：“这事情一时间也说不清，等我明天找老方商量一下，再看怎么办。”
章夏亭刚要点头，忽然听见“啪”的一声，眼前乍然亮了。猛然间她傻了傻，与她面对面站着的钱楚谡也傻了眼，当两人迅速反应过来转脸去看时，看见林风泠和林风淇站在门口。
一时之间，仓库里静的落针可闻，之后，林风淇笑了一声：“我看锁头取了下来，以为进贼了，没想到，真逮到贼了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
章夏亭试图解释，可她看见林风泠苍白如纸的脸，失去了解释的勇气。她为难地看看钱楚谡，尴尬地想，这下破坏夫妻感情了。
“我刚刚还在帮你说话，”林风泠长吁了一口气，“老爷子训斥小淇，叫他把你送走，我找了借口叫他陪我来仓库，没想到冲破了你们的好事！”
“没有好事。”
章夏亭继续虚弱地解释，同时看了看钱楚谡，希望他也能说两句话。然而钱楚谡的脸色也很苍白，他扭头看着樟木箱子，只是不说话。
“二小姐，您误会了……”
章夏亭只能靠自己，可她刚挤出这句话，就听见砰的一声，林风泠把提着的大手电砸在地上，怒道：“还有什么可误会的？黑灯瞎火！孤男寡女！你们真是，恬不知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