恬不知耻这四个字,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。章夏亭脸上挂不住,急的向前走了两步:“二小姐,真的不是这样的,你听我解释!”
她往前靠几步,林风泠立即向后闪了几步,满脸厌恶地说:“行啊,你解释,我听着,你最好解释得清清楚楚!”
然而争取到了解释的机会,章夏亭却瞠目结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能怎么讲?难道告诉林风泠,钱楚谡代号老Q,是中共江苏省委上海职委的负责人?而她,也是共产党员,他们约在林家的仓库见面,是在讨论前几天的劫囚车事件?
“你说话啊!不是要解释吗?”
看着章夏亭呆若木鸡,林风泠冷笑。
“二小姐,您不相信我,也该相信姑爷,”章夏亭艰难打出人品牌,“他对您真的一片真心,真的……”
“一片真心?”林风泠眼睛里沁出泪来,剜着钱楚谡说:“人家说你对我一片真心,你有吗?”
钱楚谡木愣愣站着,良久才叹了一声:“别闹了,没意思。”
“是我在闹吗?”林风泠终于愤怒了,“是的,是我在闹,从我第一次见到你,就是我瞎了眼!瞎了心!”
她说罢转身,一阵风似的冲出仓库,林风淇伸了伸手,没有掏住她,他也就放弃了。
“对我姐没办法解释,对我有办法解释吗?”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章夏亭,“如果我没记错,这不是第一次,上次你们在厨房里烧开水,理由是杜婶去庙里吃斋了。”
章夏亭对林风泠是有愧意,毕竟因为工作打扰了她的感情,但她对林风淇可没有愧意,比起和唐璀订婚这样板上钉钉的事实,她只不过和钱楚谡谈工作而已。
“杜婶是居士,去庙里吃斋不是很正常吗?”
她答非所问,态度冷淡。
林风淇并不搭理她,却问钱楚谡:“你呢,有什么话讲?”
钱楚谡正要编些话来说,却被章夏亭拦住了。
“我和姑爷在这里说什么话,为什么要同你解释?”章夏亭说,“你是唐家大小姐的未婚夫,又不是我的未婚夫,你管得着吗?”
这话既致命且在理。
林风淇点了点头,一言不发,转身走了。
明亮的仓库再度安静下来,章夏亭看看钱楚谡青红不定的脸色,抱歉地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和你有什么关系,我们只是谈工作。”钱楚谡道,“她成天胡思乱想,由她去吧。”
“可是你应该解释一下,至少态度要好,”章夏亭小心建议,“连我都能看出来,二小姐是真心对你的。”
“就因为她是真心的,我才时常烦恼。”钱楚谡叹道,“我不知道哪一天就……,有时候我想,也许她恨着我,会过得好些。”
“你不能这样想!”章夏亭吃惊,“她会伤心的!”
钱楚谡黯然摇头:“死亡和背叛相比,后者更容易治愈。”
章夏亭猛然接触这样刁钻的角度,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,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绝不是这样的!但钱楚谡没再讨论下去,而是苦笑道:“如果你不怕林风淇误会,我们索性出去谈谈,有很多情况要碰一碰。”
“我不怕!”章夏亭立即勇敢,“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,我为什么怕他误会!”
钱楚谡知道她的纯勇后面躲着易碎的玻璃心,但他并不想拆穿,他们战斗在敌后,危险随时会来临,爱情是高度奢侈的,能不碰最好不碰。
此时此刻,他很后悔之前没有听劝,当时组织上不同意他和林风泠结婚,他们希望他能和一位报务员搭伙过日子,方便工作。但钱楚谡不忍心辜负林风泠,不想让她伤心,他顶着压力想出很多理由,比如借助林家可以接触更多的资源,为后方输送物资。
婚后他们也有过甜蜜时光,紧接着,日军侵华不断升级,上海地下党组织不断受到破坏,为了长期有效地潜伏,钱楚谡不得不融入亲日的圈子,他和林风泠之间的矛盾也出现了。
爱情被锯掉嘴,很多事说不清,很多承诺不能兑现,钱楚谡无可奈何伤着林风泠的心,然而面对越发艰难的时局,钱楚谡意识到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争吵,而是天人永隔。
作为共产党人,从对着党旗宣誓的第一天起,他早已放下生死,但作为丈夫,从合卺礼成的第一天起,他只希望白头到老。钱楚谡想过很多次,到了必须选择时,他只能忠于信仰,那么林风泠怎么办?
也许这是很好的办法,让她恨着他,慢慢放下,慢慢忘记。
钱楚谡心里拉锯似的难受,但脸上却不带出一点来,他领着章夏亭走出仓库,开车出了林家。
“老Q同志,我还有一件事汇报,”章夏亭道,“胡深方是被胡深详救出集中营的,这是黄丽莹告诉林风淇的。”
她以为钱楚谡会意外,然而他并不吃惊,只是喃喃道:“果然是胡深详救的,之前,我想过这个可能性。”
“可有件事,我一直不明白。胡深方是职委的小组长,您组织营救时,为什么不先救他呢?”
“就因为他是小组长,所以他的小组被关进集中营后,我们必须先营救其他同志。”钱楚谡皱眉道,“其他同志出来了,等我带着钱去捞他,却捞了个空。”
“胡深方和胡深详这兄弟俩真够怪的,黄丽莹说他们断绝来往,可是安排丁丛淙入职,还有营救胡深方,都是胡深详做的。”
“这事老胡同我讲过,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,当年上海临时中央迭遭破坏,老胡怕连累哥哥,这才染上了大烟瘾,借此与胡深详断了关系。”
“但其实,他们私下有往来?”
“一直有来往,”钱楚谡回忆着,“直到胡深详成为人人喊打的大汉奸,老胡难受了好几天,他这几年戒烟很有成效,因为这事又抽得凶了,而且,他们彻底断交是从那次开始。”
章夏亭没想到,胡深方这样资深的老党员,遇见亲情困境一样束手无策,她心里堵堵的,感觉到莫名的悲伤,钱楚谡和林风泠,自己和林风淇,还有胡深方和胡深详,都陷在这样两难的情绪里。
“如果老胡看到胡深详被刺的新闻,他会很伤心,”钱楚谡感叹道,“阴阳相隔来得这样快。”
“是啊,虽然胡深详不值得,”章夏亭也感叹,“但他们毕竟感情好,兄弟俩甚至来不及告别。”
告别?
一道念头忽然闪过章夏亭的脑海,让她打了个激灵。胡家兄弟感情深厚,胡深详知道自己要长久地离开上海,肯定要设法同弟弟告别,但他们断交了,胡深详能找到胡深方的最佳途径……,是丁丛淙。
“每次莫止出现时,仿佛都有丁丛淙在场。”
林风淇这句话浮出来,章夏亭不由叫了声:“停车!”
“什么?”钱楚谡被她吓了一跳。
“我有事要回林家,”章夏亭说,“您先去找老方商量,有情况我再联系您。”
“好吧,”钱楚谡停下车,“如果林风淇赶你走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找酒店住下来,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也只能这样了。钱楚谡点头,又问:“有钱吗?”
“有钱!”章夏亭回答得胸有成竹。
五十个银元的经历,让她知道钱很重要。盛泽芹给的佣金她并没有交给林风淇,当然他也没问她要,因此那笔钱被她用自己的名字存在银行里,她现在是有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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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不欢而散,因为林朝安执意要林风淇送走章夏亭。
“你唐伯父下午来找我,说你和唐璀商量着,要在清明前办订婚。”林朝安说,“为什么这事我不知道?”
“这事怪我,”林风源忙道,“是我没有……”
“唐璀今天中午才跟我讲,”林风淇打断哥哥的做好人,“我也是刚知道,怎么跟您讲?”
“你也才知道?这么大的事,都由着她说吗?”
听见父亲恼火,林风淇轻笑一声:“不由着她说,难道我能拒绝吗?难道您同意我拒绝吗?”
这话顶在林朝安心口上,他回答不上,儿子说得没错,他不会拒绝唐家,仿佛唐珍是他林家命定的媳妇一样,即便唐珍不在了,也要另一个女儿来补上。
“既然答应她了,你就检点些。”林朝安挂下脸,“要娶妻的人了,屋里藏着个女孩子,像什么样子?若叫唐俊陶知道,他要打上门来骂我的!”
“唐伯父身体不好, ”林风淇不咸不淡说: “上门骂人是体力活,他干不了。”
砰!林朝安将碗用力顿在桌上,把林风泠吓了一跳,立即抓着林风淇说:“我有一套仿定窑的莲白瓷碗搁在仓库里,总想找出来用,你陪我去拿。”
她不由分说拽着林风淇起身,直奔后面的仓库,一路上没少数落弟弟,责他没有安顿好唐璀和小婷。林风淇虽然冤枉,却不想惹姐姐不高兴,因而耐性子听着,就这样,姐弟俩一路到了仓库,意外撞见钱楚谡和章夏亭。
本来替人解围,不料把自己搭了进去,林风泠回正宅后没进餐厅,直接回卧房了。林风淇站在客厅想了想,不愿再去敷衍老父,也回卧房了。
他和林风泠不一样,他不相信章夏亭和钱楚谡会有首尾。从仓库走回来,起初的震惊过去后,林风淇几乎能够肯定,章夏亭找钱楚谡是为了她的组织。
但是,为什么找钱楚谡呢?难道钱楚谡的真正身份是……
回想初见的种种,钱楚谡就是个油头粉面的贪婪小人,他说话做事、穿衣打扮,甚至走路的样子,都完全符合贪婪形象。
如果有特别之处,就是他对林风泠的真情令人不解,在林风淇看来,贪婪小人一律是自私的,他不可能拥有真心,他一度认为钱楚谡伪装真情,现在看来,他的伪装也许是贪婪。
他仰靠在沙发上,疲惫地望着天花板,如果钱楚谡能伪装,黄丽莹为什么不能?可是,他们真能做到这一步吗?为了工作去扮演汉奸,甚至与日本人有染。
就在这时,卧室门被推开,章夏亭走了进来,她看上去有点紧张,站在那里不说话。
“你回来了?”林风淇说,“我以为你就此告别了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告别,让你和唐璀快乐订婚吗?”章夏亭赌着气说。
林风淇本想说,你不告别,我也可以和唐璀快乐订婚。但话到嘴边,他谨慎地咽了下去,气氛足够紧张了,他不想再气章夏亭,气跑了也是麻烦,还要他去找回来。
“明明是你和钱楚谡偷偷摸摸,却来怪我。”他笑道,“恶人先告状。”
“谁要告你的状?我回来,是要说一件认真的事。”
“好,不说闲事,说认真的事,是什么?”
章夏亭把胡家兄弟的事说了,说罢又道:“胡深详要离开上海了,他想同胡深方告别,因此托丁丛淙转告,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?”
“如果是真的,这事就顺了。”林风淇道,“胡深详请丁丛淙转告胡深方,丁告诉他胡深方被捉进集中营,因而胡深详花钱,让丁去把他捞出来。但丁丛淙没有把胡深详要走的事告诉胡深方,而是告诉了莫止。”
“那丁丛淙究竟是替谁做事?莫止不是军统的杀手吗?”章夏亭不解。
“他可能就是替军统做事。”林风淇分析,“也有可能,丁丛淙知道胡深方的下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