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说丁丛淙在为军统做事，章夏亭简直不敢相信。
“他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她说，“在我的印象里，他还是在我爸书房里的样子，很老实很腼腆，平时不爱说话，讨论起来又特别容易激动。”
看她难受的脸都皱起来，林风淇不由安慰道：“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，还需要找到证据，才能确定他是叛徒。”
“怎么才能找到证据？难道像何琛琼一样，把他抓起来打一顿，逼他招供吗？”
“这是个好办法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会叛变的人最怕拷打，要么咱们走一趟，去黄丽莹那里把他抓回来？”
“别开玩笑了！”章夏亭生气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！”
她是真的急了，眉头都皱成疙瘩，林风淇不再打岔，道：“我有找到证据的办法，但是，我想见见你们职委的负责人。”
“见……，负责人？”章夏亭傻了傻，连忙又说：“你想做什么跟我说就行了，你不相信我吗？”
“是，我不相信你，因为你没有经验。”林风淇实话实说，“我跟你讲，那就是你在听我说，可我没把握自己是对的，我想找个人商量，能互相提醒。”
虽然被说没经验不是什么愉快的事，但章夏亭知道林风淇没说错，想要准确破解这一个个谜团，找有经验的人辅助会更好。
但是，钱楚谡愿意把身份暴露给林风淇吗？
“怎么了，负责人不愿意见我吗？”林风淇微笑催问，“但你上次还说，他夸我又聪明又勇敢又怎么来着？”
“正直、勇敢、爱国。”章夏亭纠正，“你不是拒绝被定义了？”
“我又愿意了。正直勇敢且爱国的林风淇申请见一见负责人大人，想进一步靠近你们的组织，这个请求诚恳吗？”
他说得轻松幽默，但章夏亭知道，能让这人开口也不容易。她没有立即拒绝，而是说：“我可以帮你汇报。”
“别汇报了，时间来不及了，”林风淇伸下巴指指桌上的电话，“能用电话解决的，就别等明天了。”
他怎么知道负责人能用电话找到？难道他想到是钱楚谡了？
“快点吧，”林风淇含笑催促，“如果丁丛淙真有问题，你们的负责人，你们一起开会的同志，当然还有你，包括胡深方，都已经暴露啦！”
章夏亭被一言惊醒，下意识走到书桌前，拎起话筒拨出钱楚谡办公室的电话，她回头望望林风淇，掩饰似的说：“他也许不在。”
没等林风淇说什么，电话被接通了，钱楚谡的声音传来：“哪位？”
“我是小婷 ，”章夏亭说，“淇少爷想见您，问您方便吗？”
话筒里静了静，很快传来钱楚谡的笑声：“淇小舅子想见我？是为他姐姐的事吧？可我现在不方便，我在加班呢。”
“不是为了二小姐，是为了我。”章夏亭用指甲划着电话机，“为了我的，嗯，未来。”
钱楚谡听得似懂非懂，他想了想，问：“你在哪里？”
“在四楼，他房间里，他就在我边上，只有他。”
她说得很清楚了，钱楚谡也听明白了，这是林风淇有情况想面见职委负责人。论理，他应该去见一面，从两次营救赵奇志开始，林风淇几乎成了职委近期工作的核心人物，他对职委的帮助也是有目共睹的，就算以后做不了同志，他也应该见见伸出援手的朋友。
何况，他们在上海的工作不仅是拿到情报，策反与统战更是重点目标。想到这里，钱楚谡不再犹豫：“可以见，问他去哪里。”
章夏亭把话筒贴在肩上，问林风淇：“他同意见你，问去哪。”
“地方他定，今晚就见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最好带上那个汽车公司的，他叫什么？”
“老方。”章夏亭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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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大勇猛地向前一栽，危险的悬空感让他立即清醒过来，他坐在椅子里，差点睡过去。墙上的钟脚嚓嚓走着，韩大勇看了一眼，已经夜里两点半了，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他张嘴要打呵欠，打了一半忽然听见有人走过来，连忙又闭嘴咽了回去。很快，何琛琼带着葛维晖走过来，韩大勇连忙起身，立正站好，两眼平视前方。
何琛琼没理他，打开房门进办公室，葛维晖却冲他打个眼色，小声说：“泡两杯浓茶，叫食堂送宵夜来。”
韩大勇连连点头，先抓起电话摇给食堂，让他们送宵夜上来，之后才打开茶叶罐子，抄了两匙毛尖，冲出两杯酽茶来，用托盘捧着要送过去。
然而葛维晖没带紧门，透着门缝，韩大勇听见他说：“地牢里的看守都审了一遍，没发现近期有发财的。”
“银行户头都调过了？”何琛琼问。
“本人的，老婆老娘的，都调过了，一切正常。”葛维晖道，“知道转运犯人的人不少，龚三说得有理，谁闲着都能往他们那里钻，不能只问他们。”
“那也是他们嘴不严整！”何琛琼恼火，“居然找起理由来！”
葛维晖不吭声，韩大勇不敢再听下去，敲了敲喊报告，把茶送了进去。退出来之后，他在茶水间独自站着，心下有点忐忑。
洋花堤出事之后，何琛琼认定特行大队有内鬼，只在洋花堤和教堂附近留下暗哨，其他人撤回来搞整顿，要各人把转运前三天的行踪写清楚，每天做了什么事、几点钟在哪里、有谁可以作证。
韩大勇平时老实，又同别人不往来，还没有进入嫌疑圈，但他真怕龚三会说实话。
“三哥不会这么傻，”他在心里劝慰自己，“现在说实话，钱没了命也没了。”
他想辞职去六安陪老娘，现在却一个字不敢提，生怕暴露嫌疑，何琛琼的手段他知道，想到六安挖出韩大勇和老娘易如反掌。
他正在胡思乱想，不料葛维晖突然在身后唤：“大勇。”
韩大勇吓一跳，几乎蹦着回过身，满面惊恐。葛维晖奇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我长得像鬼吗？”
“不，不。”韩大勇忙道，“太困了，我差点睡着。”
“站着都能睡着？”葛维晖好笑，“行吧，辛苦你了，再给食堂打个电话，给我们一组也做宵夜，费用挂在秘书室。”
他说完走了，韩大勇神魂甫定，按着心口站了好一会儿，这才把电话拨下去。直等到了十分钟，食堂的人推了车送宵夜来，说一组的开在食堂了，送上来的是何琛琼和葛维晖的。
韩大勇接下来，先给何琛琼送去，再送葛维晖。走到他办公室门口，远远就看见开着门，有人在里面说：“葛主任，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。”
“讲啊。”葛维晖不以为然。
“那天，我，我其实看见那个女共党了……”
韩大勇听到这句话，心嗖地拎起来，却听葛维晖嘘了一声，起身把门关上了。韩大勇左右看看没人，蹑着脚走过去，贴着门竖耳朵听，里面有人小声说：“那女共党，就是来赎林家少爷的女人，我没敢说，因为您叮嘱，进去别说话！”
里面静了一会儿，葛维晖温声问：“魏驴，你上次说，你儿子多大了？有没有一岁了？”
“刚过了一岁生日。”叫魏驴的特务抖着嗓子说。
“孩子小，把家里的事顾好，还有什么比老婆孩子重要呢？”葛维晖笑一声，“在洋花堤，老子可算是救了你一命，我瞧你并不在乎这条命啊？”
“不，不，”魏驴忙道，“葛主任的大恩，我不敢忘！只是这两天何队长逼得紧，我怕，我真的怕……”
“你怕什么？你的眼珠子长在自己眼眶里，难道有人能抠出瞧瞧看过些什么？”葛维晖骂道，“林家的赏钱也给你了，别拿了钱不干人事，为你儿子积点德！”
“是！是！”魏驴连说两声，“不提了，我再不敢提了。”
“滚吧，别戳在这里添晦气！”
韩大勇可不敢让魏驴滚出来，连忙敲了敲门，唤道：“葛主任！”
屋里静了静，门被拉开了，开门的是那个叫魏驴的特务，他长了张苦瓜脸，脸色蜡黄，眼睛嘴角都耷拉着。
“找主任什么事？”他问。
“夜宵来了，我给葛主任送来。”
韩大勇捧着夜宵进门，认认真真放在桌上，走的时候他偷瞄葛维晖，后者低着头，像是没有看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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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让钱楚谡定见面的地方，但没想到会定在逸芳楼。
青楼的热闹章夏亭从来没见识过，她按照钱楚谡的嘱咐穿了男装，缩在林风淇身后，看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冲着自己抛媚眼，没来由地觉到尴尬和心酸。
“为什么要来这里？这些姑娘真可怜。”章夏亭小声嘀咕。
“又不是我定的地方，这要问你们职委负责人。”
章夏亭无言以对，跟着热情的老鸨上了二楼，糊里糊涂地进了个房间。屋里挂着一层层帐幔，感觉随时有人能从帘子后面冲出来，屋里开着许多台灯，白绢绷紧做的灯罩，挂着各式各样的流苏。
屋子下右摆着圆桌，桌上有一壶茶和八只干湿碟子，钱楚谡和老方围桌坐着，看着林风淇领着章夏亭走进来。本该是意料之外的见面，但双方都没有惊讶，林风淇说：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？”
同他讲话，钱楚谡还是姐夫的口吻。
“在我家的平房仓库里，”林风淇大马金刀坐下，指指章夏亭，“她笨得很，没有那么多花心思。”
章夏亭嗔他一眼，忍住了不说话。
“小章并不笨，她很聪明。”老方笑着解围，同时向林风淇伸出手，“你好，我是老方。”
林风淇不习惯握手，但老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，他想了想，伸手拍过老方的指尖，说：“您好，您就是上海职委的负责人吧？”
“他不是，”钱楚谡说，“我是。”
他说的稳重笃定，和贪婪忘义的小人判若两人，面对全新的钱楚谡，林风淇并没有别的想法，只是觉得，他姐姐没看错人。
“你的药卖我超市场四倍的价钱，也够狠的。”他讽刺地说，“我们林家的钱，也是钱。”
“如果知道你之后提供了火力援助，我就不收那么多了，”钱楚谡笑道，“这事是我做的不到，回头把多收的钱退给你。”
“那不必了，就算我做贡献了。”林风淇说着回望章夏亭：“这表现可以吗？”
章夏亭愣了愣，莫名其妙红了脸，却不知该说什么。然而林风淇并不放过她，又拿她当话把子：“我再帮她问句话，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？不找姑娘伺候不会很怪吗？”
“晚上见面，在这里最安全，钱给够了，老鸨乐得少支两个姑娘来陪。”钱楚谡解释，“小章不习惯吗？”
“不，我没有，您别听他的。”
章夏亭边说边拽拽林风淇，叫他别乱说话。
“那行，那我说正事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我急着见你们，是为了丁丛淙，我想你们也在讨论这件事吧。”
“小丁的事，我同老方商量了，”钱楚谡沉吟道，“虽然线索指向他有问题，但如果没有证据，我们不能随便……”
“我来，就是想说证据。”林风淇打断道，“听说你们在教堂门口安排了一辆车接应，但车和司机都失踪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老方道，“好几天了，车和人都没有下落。”
“是谁提议把车安排在教堂门口的？是您自己想到的吗？”
林风淇这句话忽然提醒了老方，让他想起行动前夜的事。
“是丁丛淙建议的，让我把车停在教堂门口。”他说，“他说小章带赵同志撤退，最后去她熟悉的地方接应，他还说教堂门口比较好，小章去过那里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