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是丁丛淙建议把接应地点放在教堂门口,章夏亭立即道:“他果然有问题!这是有预谋的!”
“也不能这样说吧,”钱楚谡不同意,“他的理由听起来是正当的,在你熟悉的地方接应你,这没有问题。”
“没错,我也认为他的建议可以采纳。”老方也说,“咱们不能带着嫌疑倒推,这样做,所有人都有疑点。”
“可以做个假设。”林风淇道,“假设丁丛淙和教堂神父晁胧是串通的,他们为什么要在教堂门口接应?”
片刻沉默后,章夏亭小声说:“让我们找不到接应。”
“这应该是他的主要目的,能把赵奇志从洋花堤带出来,却不能让他远走高飞。”林风淇说,“丁丛淙负责让你们进入圈套,晁胧负责处理现场,也就是说,是晃胧让车和人都失踪的。”
“当天,我安排接应在行动开始前十分钟到达教堂门口,”老方分析道,“打起来之后,小章从洋花堤带走赵同志没用太多时间,之后晁胧就在教堂现身,救了小章……”
“他不是为了救章夏亭,”林风淇打断,“晁胧破坏接应,是想知道赵奇志的秘密任务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赵奇志有秘密任务?”章夏亭不理解。
“丁丛淙告诉他的,”林风淇道,“莫止出现有两个目标,一是拖延救援时间,二是打伤赵奇志,让章夏亭带着受伤的赵奇志到隔壁街,后有追兵却没有接应,她能做的就是带赵奇志躲进教堂,生死一线,无论赵奇志伤到什么程度,都有可能把秘密任务告诉章夏亭。”
他说到这里,仿佛把情景拉回当天的洋花堤,当时的一幕幕又在眼前展开。
“紧急下冲进教堂,一般人都会选择躲进忏悔室,那是隐蔽空间。”林风淇接着说道,“但忏悔室是连在一起的两间,章夏亭和赵奇志说话时,晁胧一定躲在另一间里偷听!”
“这说不通,”老方却道,“等赵奇志救出来,他自然会说出为什么来上海,作为职委的小组长,丁丛淙总能知道的,他何必设计这个圈套呢?”
“你能保证,赵奇志会说出秘密任务吗?”
林风淇问出的这句话,老方和钱楚谡都没有回答,但章夏亭知道他没错,因为赵奇志在最后时刻仍然叮嘱,不能把他的使命告诉上海职委。
“当然,这些都是我的假设。”林风淇缓和气氛,“也可能丁丛淙和晁胧只是认识,他犯的错误,无非是没有及时交代一个朋友。”
“如果你的假设成立,晁胧要等章夏亭和赵奇志来教堂,因此他不会走远,”钱楚谡道,“所以,失踪的车和司机只能藏在教堂附近。”
“但是那一带何琛琼搜过了,如果有无人认领的车辆,他早就查到了。”林风淇提醒道,“所以这辆车,一定停在理由充分的地方。”
“会不会伪装成他自己的车?”老方道,“车就停在教堂的后院里?”
“教堂是有后院,从二楼卧室的窗子能看见,”章夏亭回忆,“但院子里太黑了,我又怕暴露,没看有没有车。”
“车可以停在院子里,司机藏在哪呢?”林风淇又问,“不管人是死是活,他都必须有地方安顿。”
“可是洋花堤的封锁已经解除了,晁胧也能自由出入,失踪的车和司机会不会已经被转移了?”
“我今天去洋花堤附近看过,封锁表面撤掉了,但洋花堤和教堂附近有不少闲人,看着就像是特务!”老方说,“监视没撤,车和人就运不出去,应该还在教堂里。”
“所以晁胧和丁丛淙见面,要假装买烟借火,”章夏亭忙说,“晁胧虽然能自由行动,后面应该拖着尾巴!”
“小章,你看能不能设法接近晁胧,制造机会去教堂后院看看?”钱楚谡问。
“她不能去。”林风淇立即回绝,“如果我的假设成立,晁胧就是军统的特工,再造访会引起他的警觉,章夏亭会有危险。”
他这样讲,钱楚谡倒不好说什么了,总不能让章夏亭冒着危险。
“我有个办法,也许可以试试,”章夏亭提议,“我能从通道逃出来,就能从通道回教堂……”
“这更危险,”林风淇打断她,“不如等几天,何琛琼失去耐心撤掉暗哨,到时候晁胧总要出门,再溜进教堂找证据也不迟。”
“不能等了,”老方寒声道,“如果丁丛淙真是叛徒,我们所有人都暴露了,如果他有需要,就会随时随地出卖我们。”
他说着,注目林风淇:“别忘了,老Q同志还是你的姐夫,拖下去会牵累你的姐姐。”
林风淇眼皮跳了跳,刚刚与钱楚谡和解的心情又烦闷起来,这家伙真不省事啊,假面令人讨厌,真面目又叫人担忧。
******
为了安全起见,他们决定从章夏亭爬出来的地方进去,原路返回教堂。
“夜里行动比较好,”章夏亭认为,“晁胧的卧室在二楼,我在一楼手脚轻些,溜进后院不会被查觉。”
“你不行,还是我去。”林风淇说。
“这是我们的事,不能让你去冒险!”老方很仗义,“老Q是负责人,目前隐藏的好,不适合冒险,小章毕竟是女孩子,还是我去吧。”
“你不行,”钱楚谡道,“你个子大,腿脚又有伤,而且你的长处是上战场,搞这种偷偷摸摸的,还是我去。”
他们争着要去,林风淇倒笑了起来:“中国人真有意思,在饭馆抢着付账就算了,送死也抢着去。”
他的话不中听,但大家也不争了。沉默了一会儿,章夏亭说:“这事最好是他去,他擅长干这些。”
“他是谁?”钱楚谡问,“林风淇吗?他为什么擅长?”
章夏亭不方便回答,只问林风淇:“你是擅长的,对吧?”
林风淇垂眸不语,片刻之后说:“我是为了我姐姐,叛徒揪出来大家都安全,你们不要误会,我没有那么伟大。”
“我们不会误会的,”章夏亭早习惯了他的论调,“但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吗?多一个人多一份麻烦!”
“我对教堂熟悉,而且两个人去,能有个望风的。”
“我觉得小章有道理,”钱楚谡插嘴,“小淇对教堂内部不熟悉,摸进去还要东找西找,不如让小章一起。”
“淇小舅子”改叫小淇了,林风淇不习惯,抽了抽肩膀,望望钱楚谡。
“我也同意小章一起去,”老方说,“如果集体表态,是三票对一票,淇少爷,你要服从的。”
林风淇从十八岁开始,就不知道“服从”两个字怎么写,但他看看认真严肃的三个人,没有反驳。
入乡随俗,帮他们干活,按他们的来吧。
“如果找到汽车,如何确定是安排接应的那辆?”林风淇想到一个具体问题。
“车子底盘上刻着四个小字,车行专属。”老方说,“你钻进去就能看见。”
真够麻烦的,但林风淇没多话,只点了点头。
耗到十二点,钱楚谡会了账,四个人分两拨离开逸芳楼,赶到章夏亭溜出来的那条巷口。路上空无一人,小巷里黑漆漆的,各家都用黑布挡着窗,只从窗子边缘透出朦胧的光晕。
钱楚谡和老方在巷口望风,林风淇带着章夏亭摸到灶披间的窗户底下,这间窗没有盖黑布,屋里没有灯光。林风淇附在章夏亭耳边说:“我先进去,你在外面等。”
他说话的热气吐在她耳朵上,弄得痒痒的,章夏亭歪着脑袋在肩上蹭了蹭,点了点头。林风淇拉开窗子,悄无声息地跃进去,轻飘飘落在水池边,软得像一只猫。
隔着窗子,章夏亭有点佩服,她可是费劲巴拉爬出来的,幸亏屋里没人,不怕弄出动静。
但林风淇进屋后没有管她,只顾着往里面去,章夏亭怕他丢下自己,想张嘴又怕出声,急得没办法,约莫五分钟后,屋里人影微闪,林风淇又回来了。
他向章夏亭伸出手,示意她爬进来。
章夏亭扒着窗沿,笨拙地爬进去,刚探进半个身子,就被林风淇接住,将她半抱半拖地弄进去。
“我以为你不等我了。”章夏亭也在他耳边说。
“屋里没人,”林风淇低低道,“地道在哪里?”
屋里还和前天一样,连茶几上的雪花膏瓶子都一模一样,看来主人出远门了,一直没回来。章夏亭带着林风淇摸到楼梯底下,摸索着找到墙壁上的拉门,示意林风淇进去。
“够隐蔽的,不说没人想到这里有门。”林风淇拧开手电,推了章夏亭一把,“你先进去,我跟着你。”
章夏亭有经验了,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,林风淇关上推门后,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感再度袭来,但这次,章夏亭没那么难受,也许因为林风淇在身边。
为了节省电,他们关了手电筒,一前一后在黑暗里爬行,有时候林风淇爬得快,能摸到章夏亭的脚,但是只一触就缩回去了,中间爬累了停下来休息,打开一点板壁透气,之后两个人一动不动瘫着,都不说话,俄顷,林风淇却笑出声来。
“你就这样爬出来的?”他说,“真不容易。”
“知道不容易还笑?要不是为了救你,我蛮好在晁胧的教堂多住几天。”
“多住几天?”林风淇又笑,“你就不怕他送你去见上帝?”
章夏亭不高兴,想他一点也不体会她在黑暗里爬行的苦楚,她本来不是娇气的人,也不习惯展露伤口求同情,但她很想让他知道。
他们继续沉默着向前爬,通过静寂的地下时,林风淇忽然说:“休息一下,我没力气了。”
章夏亭于是停下来,却不肯出声,安静显得很空洞,像一张巨大的嘴,能把人整个吞掉似的。过了一会儿,林风淇说:“死亡是这样的吧,被埋在很深的地下,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人。”
“好好的干吗说这个?”章夏亭不爱听。
“如果我们就此长眠了,你有什么话跟我讲吗?”林风淇不理会她的打断,沉浸在设定情境里。
既然他想听,就说实话好了。章夏亭咬了咬牙,问:“你真的想同唐璀订婚吗?”
“当然不想。”林风淇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你为什么答应她?”
章夏亭嗓子里含着一丝委屈,黑暗的保护力是强大的,让她放下了顾虑。
“因为你,”林风淇还是很干脆,“她知道你拿不出那件旗袍。”
章夏亭心里热了热,眼眶也热了热,她想说什么,却感觉呼吸有困难。
“我们要快一点,”林风淇也发觉了,“这一段氧气不多。”
章夏亭最大的好处是配合,她不再多话,沉默着向前爬,两次通过极度静寂的地下后,她回身对林风淇说:“应该快到了,但我不能肯定,是哪个门。”
好在这是后半夜了,无论哪一家都睡觉了,他们于是用笨办法,一间间地找。板壁上可以推开的门不少,当推开第四只门时,迎面透进烛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