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亮的烛光,只有成排蜡烛才能行,章夏亭立即探出脑袋,果然看见熟悉的教堂。灯关着,被搜查翻倒的长椅和烛架都摆好了,三排烛火点燃的一排,静静燃烧着。
章夏亭从烛架下爬了出来,教堂顶很高,在深夜里显得阴森森的,她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,正撞在林风淇身上。
林风淇没有说话,只是扶住她,并且看了她一眼。章夏亭连忙指了指左边,示意通往后院的小门在那里。林风淇点了点头,向章夏亭做了个手势,意思是他自己去后院,让章夏亭看着楼梯口。
章夏亭点头,躲在一道布帘后面,紧紧盯着楼梯口。黑洞洞的楼梯了无声息,不知道晁胧是不是在上面。想到那天的经历,章夏亭简直不能相信,那样温和友善的神父,居然可能是军统的特务。
他说他是犹太人?
林风淇从侧门摸进院子,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,今晚有很大的月亮,月光落在窗台上,静悄悄没有动静。他不敢过于大胆地张望,直觉告诉他晁胧不是吃素的,最好能速战速决,查了院子早点离开。
托月光的福,不必用手电筒,林风淇打着教堂的小院,院子里空无一物,左侧有个车库,带着两个小窗。他贴着墙根靠近车库,从一只窗往里张望,里面果然停着一辆车,车库的门对着外面大街,和教堂是分开的。
平时应该把车驶进库里,锁上门之后,再从大门进教堂。这设计虽然麻烦,但能把神父的出世形象与驾车外出的入世行径区分开,也算合情合理。
小窗从里面用插销插住,但这难不倒林风淇,他摸出一截钢丝弯了弯,探进窗缝里勾住插销,把它提起来。窗户不大,但足够林风淇钻进去,他翻进去带上窗,叼着手电仰面蹭进车底,仔细查找后,在靠左前轮的位置,找到了老方说的四个字:车行专属。
这发现并不让林风淇兴奋,他早已认定晁胧和丁丛淙有问题,只不过上海职委迂腐,非要找什么证据,他只能陪着他们。
林风淇从内袋里摸出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相机,对着底盘拍照,又蹭出来溜到车后,打着手电给车屁股拍照,都弄完后,他突然发现一地脚印,因为沾着水,一只只清楚明白,都是他的。
哪来这么多水?难道车库有水龙头?
林风淇顺着水渍摸过去,看见三只塑料桶,里面堆着冰块,摆在最上面的冰在融化,淌下的水积成一汪,被林风淇踩到了。
春天,囤这些冰块干什么?
林风淇想把后备箱打开,但是被锁住了,他仔细察看车尾,并没有水渍漫出,看来,冰块不是为后备箱准备的。
此地不宜久留,林风淇带着疑问从窗子翻出来,落地时他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,依旧静悄悄的,全无动静。
他在车库里忙碌时,章夏亭躲在落地布帘后面,悄悄望向忏悔室的方向,回想着晁胧突然冒出来的样子,只是……
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,章夏亭立即魂飞魄散,好在她没有尖叫的习惯,哪怕吓破胆了都没出声,只是僵着身子不敢动。但很快,她被环进温暖的怀抱,林风淇温热的声音扑到耳边:“我找到汽车了,快走!”
原来是他!章夏亭松了口气,摇动的烛光里,林风淇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,牵着她往检修通道方向走,章夏亭却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忏悔室。
“等等,”她抓住林风淇的手臂,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,“我记得那具天使像,应该在忏悔室的另一边。”
林风淇回头看去,忏悔室边放着一具雪白的石膏天使像,它伸展着夸张的翅膀,指尖却指向烛台。
什么意思?
他无声地问章夏亭。
章夏亭拉着他的手走向忏悔室,她试图挪动天使像,林风淇帮她搬开来,石膏像是空心的,不算太重。
借着幽暗的烛火,章夏亭跪在地板上,努力摸索着边边角角,终于她抠动了一块地板,并且将它整块提了起来,底下是露出寻常的水泥地,但章夏亭不被迷惑,她推开水泥板,露出下面的地窖,和她曾藏身的地窖一样的地方。
这一次,里面也蜷缩着一个人。
章夏亭下意识地往后躲,林风淇却拧开手电照进去,晕黄的手电光下,那个人脸色青灰,一动不动,显然是一具尸体。
章夏亭害怕起来,不由抓紧林风淇,林风淇跪在地板上,小心翻弄着尸体的衣服,在他的外套的领口处找到四个绣上去的小字:车行专属。
应该是老方派来接应的司机。
狭小的地窖里摆着两大块冰,林风淇摸了摸,从融化程度看,是刚摆上不久的,原来车库的冰块用在这里。
他的假设被验证了一半,晁胧的教堂并不是章夏亭偶遇的避风港,而是谋划好的陷阱,赵奇志诉说的秘密应该被晁胧掌握了,军统已经掌握到飞尘的存在。
好在赵奇志只是信使,他没有进一步的接头任务,军统即便知道飞尘的存在,也不能判断谁是飞尘。
林风淇边想边拉回水泥板,并把天使像挪了回去,然而手电的光一闪,他看见天使像上粘着一根细线,林风淇顺着线往上看,它仿佛是通向二楼的。
章夏亭碰碰他的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,林风淇却摇了摇头,说:“我想找到你丢下的旗袍。”
“什么?”章夏亭以为听错了,“现在?”
林风淇点头,从怀里摸出小巧的手枪,牵着章夏亭往楼梯走去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他,但这是打草惊蛇!”章夏亭踮起脚,努力在他耳边说。
“不会。”林风淇说,“晁胧应该不在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,章夏亭不明白为什么,只能跟着他上了楼梯,二楼只有一间房,林风淇推开门,月光铺了进来,果然空无一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在?”章夏亭奇道。
“外国人给军统做事,很可能是职业间谍,比起军统豢养的特务,这类人更仔细更敏感。”林同淇摸着墙壁上一串铜铃,“如果我没猜错,挪动天使像,这串铃铛会响。”
“如果他在,他早就冲下来了?”章夏亭吐吐舌头,“可是这么晚了,他能去哪里呢?”
“何琛琼的盯梢还没撤,他白天出门被监视,想和外界联系,最好是晚上出动。”林风淇打量四周,“这间教堂机关重重,应该还有别的密道,可以让他溜出去。”
他说着打开衣柜,拧开手电筒细细照着,终于在角落里找到章夏亭的旗袍,上面还腻着紫黑的血迹。这件旗袍丢给晁胧,像是丢下一枚炸弹,何时引爆只看晁胧的需要。
林风淇不喜欢被人掌握的感觉。
他将衣柜还原,带着章夏亭按原路退回,当他们从两条街外的弄堂钻出来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钱楚谡和老方不知从哪里搞来两辆自行车,自行车比步行快,又比汽车容易隐蔽,很适合宵禁后的凌晨街道。
林风淇接过自行车,载着章夏亭向前蹬去,冰凉的夜风掠过脸颊,章夏亭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,让林风淇想起很多很多年之前,也是这样载着唐珍穿过上海的街头。
时过境迁,所有都改变了。
他们重新回到逸芳楼,这么晚了,只有逸芳楼还留着灯火,老鸨见他们去而复来,高兴的脸上肉都在抖。
“几位先生过夜吗?你们四个人,总不能只开一间房?”
“开两间房,准备一桌宵夜上来,别的事不要问了。”
钱楚谡塞给她一沓钞票,老鸨连声答应,欢天喜地又叫人准备房间,又叫人准备饭菜。
等他们进了屋围桌坐定,快要凌晨三点了,钱楚谡看看手表,飘过一丝不安。
“怪我,不该连夜要求见你,”林风淇说,“我姐今晚不好过,你该陪陪她,哪怕是说谎,也比不解释好。”
“情况紧急,我也没办法。”钱楚谡轻飘飘岔开,“说说情况吧,在教堂里发现了什么?”
林风淇拿出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照相机:“找到了汽车,也找到了司机的尸体,我拍了照,可以作为证据。”
听说自己的徒弟死在教堂里,老方一时悲痛,愤怒道:“这孩子才十九岁!我建议立即处理丁丛淙和晁胧,给他报仇!”
“但我们只有关于晁胧的证据,并没有丁丛淙叛变的证据。”钱楚谡道,“小淇的推论只被证实了一半。”
他是负责人,对每个同志都要负责任,不能感情用事。老方虽然理解,但还是一拳头砸在桌上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假如另一半推论没错,你们的身份在军统已经不是秘密了。”林风淇提醒,“你们应该换一批人,免得被军统掌握在手里,有需要就出卖你们。”
这提醒有道理,钱楚谡和老方都面色凝重,良久,钱楚谡道:“既然要全盘换血,那就在换血前做点有用的事,可惜我们不知道赵同志的秘密使命,否则可以替他完成。”
他提到赵奇志的遗言,章夏亭忽然觉得,关于飞尘她不能再瞒下去。
“很抱歉,我说了谎,”她立即坦白,“赵同志说了很要紧的情况,当时我怀疑职委内部有问题,因此没有汇报。”
她把飞尘的情况说了,包括之前观音堂前的接头,以及黄丽莹收到的油纸棒。听她说完,钱楚谡不由道:“原来小淇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。”
“你卖给我的药,我是给游击队准备的,”林风淇不放弃嘲讽钱楚谡,“心真黑啊!”
“他说了把钱退给你,不要这么小气啦!”
章夏亭打圆场,林风淇倒给她面子,拈了只萝卜丝酥饼吃,不说话了。
“我提个思路,在全盘换血之前,我们应当集中力量帮助飞尘与游击队取得联系。”老方道,“既然黄丽莹有可能是飞尘,我们应该策应她。”
“但是小淇,你给了黄丽莹油纸棒,她就没怀疑过你的身份吗?”钱楚谡提出疑问,“如果她是飞尘,拿到这么重要的联络信息,她总该想要知道,油纸棒为什么在你手里。”
酥饼在唇边停了停,在冥冥之中,林风淇觉得这个答案是把钥匙,能解开所有的谜团。
“也许她并不是飞尘,也许望春楼只是我的错误倒推,”他说,“现有线索能整理出来的,晁胧是军统特工,飞尘相关情况有可能被军统掌握,丁丛淙有叛变嫌疑,黄丽莹可以试探着接触。”
“我同意小淇说的,”钱楚谡表态,“目前紧急要做的,是试探丁丛淙并向上级汇报结果,做好职委全盘撤换的准备,如果有余力,再帮助飞尘与蔡家村取得联系。”
他定下方向,大家都松了劲,才觉得筋疲力尽。
“四点了,还能睡两三个小时,咱们抓紧时间休息。”钱楚谡安排道,“小淇和小章凑合一间,我和老方凑合一间。”
“她是个女孩子,为什么不能单独住一间?”林风淇不理解,“和我凑合一间,合适吗?”
“这里是青楼,让她单独住一间合适吗?”钱楚谡奇道,“你们在家不都凑合一间吗?怎么今天不行了?”
这事情越描越黑,章夏亭赶紧制止:“再两个小时天就亮了,你觉得不方便,我在屋里坐一坐好了,不必睡了。”
“那倒不用,”林风淇说着起身,向烟榻上一靠,“你睡床,我在这里歪一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