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楚谡见林风淇打算休息了，于是向老方使个眼色，两个自去隔壁的房间。
章夏亭头回在青楼过夜，人走声静，她打量着颜色鲜丽的房间，看着铺着水红绫罗的床铺，实在没勇力躺上去，于是折到烟榻前，也缩着腿靠上去。
林风淇听见动静，睁开眼睛望望她：“怎么我到哪，你就要跟到哪？”
“那你可以走啊，”章夏亭闭着眼睛说，“那么大的床，你去睡就是，看我跟不跟去。”
林风淇望望那张床，哼了一声，闭上眼睛不吭声了。折腾了一晚上是很累，但想入睡也不容易，林风淇一遍遍过着这几天的事，虽然他提出了关于丁丛淙的假设，但从洋花堤行动开始，许多疑点着实叫人放不下。
军统插手洋花堤行动，只是想知道赵奇志的任务吗？还是说另有目标？黄丽莹拿到油纸棒的反应并不正常，她丝毫不怀疑林风淇的身份，然而事实上，林风淇并没有身份。还有晁胧，他为什么要救章夏亭呢？得到赵奇志的遗言后，他完全可以把章夏亭丢给前来搜捕的何琛琼……
最奇怪的是胡深方，无论是丁丛淙救出来的，还是胡深详救出来的，他如今是死是活？丁丛淙没有杀害他的理由，胡深详更不会杀害他，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，但如果他活着，为什么不联系上海职委呢？
这些疑点汇集起来，让林风淇感觉到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人，或者一件他不知道的事，在推动着局面。
“也许找到胡深方，这些都有答案了。”章夏亭忽然说。
林风淇并没有说什么，却叫她猜中了心事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仍然闭目养神的章夏亭，她纤长的睫毛扑扑闪动着，晶莹的皮肤渲染着肉桂色的晕红，是兴奋思考造成的。
青春纯净是她的魅力所在，随着时间推移，她越来越聪明，也越来越招人喜欢了。
“没错，应该找到胡深方，”林风淇温声道，“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，你给我的诗被沐霜诗集录用了，而且他们邀请我参加沐霜诗社。”
“啊？”章夏亭睁开眼睛，一咕噜坐起来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在你忙着找盛泽芹借钱的时候。”林风淇笑道，“那两天，你可顾不上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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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，章夏亭迷迷瞪瞪睡了一个钟头，她醒来时听见杯盘的叮当声，像是有人在收拾，然后林风淇低低说：“你轻一点，有人在睡觉。”
收拾杯盘的含混答应，手脚果然轻了不少，但章夏亭已经醒了，她睁开眼睛，看见身上盖着件西服，是林风淇的。
温暖的感觉让她开心起来，她当然知道这条路没有前途，但她性格如此，喜欢往好的地方想，喜欢放下不愉快。
爸爸说过，没有什么事比现在重要。章夏亭充分理解这句话，她此时所经历的，也许会是一辈子的回忆，那又怎么样呢，有回忆总是好的。
她拥着林风淇的衣服坐起来，微微咳了一声，林风淇回过脸来看，看见她明澈的笑容。
有主意但又没心没肺的女孩子，的确踩中了林风淇的命门，他知道自己在认命，那就认命下去吧。
“醒了来吃早饭，”他说，“吃完我们就走了。”
随便用了早饭，四个人分头离开逸芳楼。林风淇开车带章夏亭回家，刚走进客厅，就看见林风源坐在沙发上。
“几点了？你怎么还在家？”
林风淇很意外，看看墙上的钟，快九点了，林风源通常八点前到纱厂。
“你们去哪了，一夜都没回来，”林风源看上去还算平静，“还有钱楚谡，他又怎么惹了小泠？害她哭了一个晚上。”
换了之前，林风淇要为姐姐痛恨钱楚谡，但现在他没什么好说的，只好拣了张沙发坐下来，预备听哥哥长篇大论。林风源望望站在一边的章夏亭，皱眉道：“爹爹让你送她走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她会走的，用不了多久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是多久？”
哥哥在追问，而林风淇不知如何回答，章夏亭什么时候能走，取决于胡深方的下落，但眼下关于胡深方的线索是零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他抠着沙发扶手上的镂空花巾，不说话。
“要么我给你想个办法，”林风源主动说，“把小婷介绍到妇职会去做事，这样她有个安置，你也不必牵挂着。”
妇职会？这么敏感的词从哥哥嘴里说出来，让林风淇一时恍惚。
“你有办法让她进妇职会？”他问。
“我同黄丽莹也算有几分交情，而且，胡深详活着的时候，他们夫妻就和星野先生处得不错，”林风源道，“我来找找她，安排个女孩子应该没问题。”
林风淇看向章夏亭，章夏亭也在看他，他们交换着眼神，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这真是个好机会，可以接近黄丽莹，无论是甄别飞尘还是打听胡深方，都很便利。
“你愿意去吗？”林风淇索性公开问章夏亭。
章夏亭知道，林风源送走自己只是为了让林风淇唐璀顺利订婚，她虽然充满反感，但也明白订婚与否和自己在哪里没有关系，就算她看在身边，林风淇该订婚还是会去做的。
“我愿意去，”她说，“以后我就不是使女了。”
“是的，你是新女性了，有薪水，有职业，”林风源说，“这样多好，各取所需。”
也许在他看来，章夏亭只是处心积虑想要嫁给林风淇，做少奶奶，成上流人，脱离下人的身份。但这条路走不通的，林风源提供了另一个选择，聪明人都会答应的，章夏亭也不该例外。
“什么时候去呢？”林风淇问。
“我今天去跟黄丽莹说，她如果同意，明天就可以去。”林风源道，“早去早安心，免得爹爹每天找你麻烦。”
之后，他抬腕看了看表，起身道：“这事就这么说了，时间不早了，我该走了。”
“哥，你最近看起来有点累，眼圈很黑。”林风淇说，“纱厂近来很忙吗？”
也许没料到弟弟会关心自己，林风源显得很意外，他愣了好久才说：“忙倒不忙，只是青浦的纱厂又关门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日本人又为难你啊？”
“不是日本人，是爹爹，”林风源苦笑，“他查出来新订单是供给日本人的，于是不许我们接，可是不接日本人的生意，纱厂就开不了工，工人没饭吃，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将士在前方卖命，工人在后方为敌人生产物资，这的确说不过去。”章夏亭小声说。
林风源冷冰冰瞅她一眼：“你真该去黄丽莹那里，她们可喜欢这样的观点！”
他说罢就走了，带着气似的
“他不会生我的气吧？”章夏亭问林风淇。
“你在乎吗？你害怕吗？”林风淇说，“如果没所谓，你管他生不生气？”
章夏亭认为他说得对。
他们上楼回房间，刚关上门，林风淇便说：“下午沐霜诗社有个活动，我要去一下。”
“这就开始活动了？真快啊！”章夏亭感慨。
“通知我好几天了，只不过没同你讲。”林风淇不以为然。
“为什么不跟我讲呢？我可是什么事都告诉你的！”
“什么事都告诉我？”林风淇好笑，“钱楚谡是上海职委负责人，你可没告诉我，瞒了好久！”
章夏亭一时理亏，但并不服气，老Q同志的身份是绝密，当然不能随便讲，但沐霜诗社活动算什么秘事？告诉她又能怎样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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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不说诗社的事，是怕她离他越来越近。
从观音堂任务之后事，他发觉自己的心意在慢慢改变，这改变不是好事，他不断自我提醒，他是无牵无挂只想复仇的玛丽珍，但只要章夏亭在身边，令人沦陷的改变一直在发生。
这是一条“不归路”，不必经历，也能想见辛苦，是以他试过拉开距离，不必要的事不告诉章夏亭，总之沐霜诗社是星野要他完成的任务，与章夏亭和她的组织无关。
然而越想躲，越躲不掉，从万安旅社冲下来时，林风淇已经认命了，他只是不愿去想清楚，乱世苟活本就不易，哪有那么多的事能够想得清楚。
吃过午饭，他简单收拾之后，出发去沐霜诗社。诗社兼作《沐霜诗集》的出版社，角角落落都堆着书和杂志，显得很凌乱。听说林风淇是新入社的，一个长相清秀的男青年迎上来热情接待，他叫万小安，是诗社的编辑，林风淇于是叫他万编辑。
万小安说诗社在隔壁阅览室活动，正要领他过去时，有人推门走进来，所有人都恭敬起身，纷纷说“窦先生好。”
林风淇连忙转身，看见走进来的是窦时无，他依旧气场稳静，冲大家点头微笑，他的目光掠过林风淇时，不由停留下来。
“小万，你们招新编辑了吗？”窦时无微笑道，“这是哪里来的青年才俊，被你们发掘了？”
“他不是编辑，是新入社的诗友。您忘了，他的诗是您亲自拔擢的，他叫林风淇。”
“林风淇，就是你吗？”
窦时无饶有兴致看着林风淇，目光热烈，像在马路上发现一只大熊猫，林风淇被他看得心生羞耻，恨不能找个借口退出诗社。好在窦时无的热烈欣赏并没有持续很久，他很快说：“活动还没有开始，林先生，我们可以聊聊吗？”
林风淇想到玛丽珍的新任务，他的职业病犯了，感觉这是个好机会，他能快准狠地要了窦时无的命。
但他此来，所为并非如此。
“窦先生客气了，您叫我小淇就行。”他谦虚着说，“我当然，很愿意听您的教诲。”
窦时无在左翼诗人中威望极高，也是被奉承惯了的人，林风淇的奉承他安然受下，微笑道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林风淇跟着，走到诗社为窦时无设的单人办公室里。这间屋并不大，但摆设齐全，两人分宾主坐下，万小安送过茶水，窦时无便说：“上次你投来的诗，我读着很好，笔力雄健浑厚，实在想不到，作诗的人竟然这样年轻。”
林风淇心里拎一拎，想他这样厉害，能从诗作上看出写诗人的年纪。窦时无既是读诗的行家，林风淇便不敢聊得过细，只怕露出马脚来，于是含混笑道：“我也在初学阶段，您过奖了。”
“哪有初学者能写出这样的诗？”窦时无依旧笑眯眯，“你家里不会藏着高手，暗中指点吧？”
林风淇心里又拎一拎，想他为什么扯到“家里的高手”，难道他看破这首诗不是林风淇所写？他略略沉吟，心里叫声不好，千算万算，没算到窦时无和章楠甫在棱柏文学院共事过。
这首诗是章楠甫的得意之作，难道，窦时无曾经读过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