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林风淇的邀请,钱楚谡大为吃惊,他面无表情站着,摸不准林风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“你不敢来呀,”林风淇伏在栏杆上,挑衅地讽刺,“敢给日本人卖命,不敢跟小舅子聊天吗?”
钱楚谡别的罢了,只是不能同他提日本人,这三个字像是火药引子,一碰就能把他点着。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他愤怒地丢下烟头踩灭,“你等着,我这就上来!”
看着钱楚谡奔宅子而来,林风淇神采飞扬,他可太喜欢这些没头脑了,随便拱个火,他就能按你说的办。他悠悠然走进屋里,还没坐定呢,钱楚谡已经在敲门了。
“请他进来,”林风淇说,“给他倒茶。”
屋里没别人,章夏亭想了想,指自己鼻子:“我?”
“那不然呢,”林风淇好奇,“你还想不想救人?”
有求于人,万事不谈。章夏亭老老实实去开门,看见面色不豫的钱楚谡。
“你家少爷呢?”他问。
“在呢。”章夏亭让开门,弯腰做夸张手势,请他进屋。
林风淇准备好一盒小雪茄,搁在茶几上说:“姐夫请坐,这真是好烟,我从英国千里迢迢带回来的。”
钱楚谡满脸警惕坐下,拈起一根雪茄。
他是纱厂学徒出身,家里穷苦,攀上林家后才见过好东西,此时,他并不知道英国小雪茄特别在哪,因而无话可说。
林风淇见他捏着雪茄不吭声,便道:“姐夫,我这里有件事,想请你帮帮忙。”
“请我帮忙?”钱楚谡有些意外。
“你给日本人做事,那么,知不知道西村班?”
“我当然知道!”钱楚谡露出得色,“你打听它做什么?”
“我有位故人在西村班做事,今天在码头遇见,他说请我吃饭呢。”林风淇把何琛琼的名片送上,“这西村班的名字特别,是个什么所在?”
钱楚谡接过名片:“何琛琼?你认识他呀?咦?你怎么会认识他呢?”
很好,看来林风泠并没有把弟弟的私事告诉丈夫。林风淇微笑道:“阴差阳错认识的,老相识了。你还没跟我讲呢,西村班是做什么的?”
“西村班,日本人西村展藏做班长的机构,它对外称市政府顾问部,其实就是搞情报的。”钱楚谡递回名片,很老道地说,“这地方听着神秘,但不如驻屯军司令部实惠。”
“西村班调查联络科有位菊池课长,你知不知道呢?”
讲到日本人,钱楚谡如数家珍,越发自在:“菊池贞之!这人出了名的色中饿鬼,司令部后巷有间草台,这家伙时常来光顾!”
那就好,林风淇想,要么爱钱,要么贪色,总要沾一个。
“多谢姐夫。”他目的达到,将那雪茄盒子啪地合上,直递到钱楚谡手里:“这个你拿去慢慢抽,不要客气。”
钱楚谡不理解:“叫我来就问这些啊?打听来做什么?”
林风淇望他笑笑:“姐夫,我爹且管不了我的事。”
钱楚谡无语,收起烟盒起身:“行。”
他说完就走,并不拖泥带水,大摇大摆出门去了。章夏亭倒替他难受,埋怨林风淇:“你用着人了,就姐夫姐夫的喊着,用不着了,那就是一句你管不着!”
“你对我不也是这样吗?”林风淇奇道,“等我帮你救完了人,只怕大街上再遇见,你也只当我不认得!”
他这话没错,章夏亭就是这样想的!等救完人了,就跟这家伙划清界限!但是被精准说中心事,她多少有点脸上发热。林风淇并不知她的情绪变幻,却说:“晚上我约何琛琼去嵯岭春便饭,你也去吧。”
“好啊!”章夏亭先是一喜,却又奇道,“我去做什么?把何琛琼灌醉?偷他身上牢房钥匙?”
林风淇没想到,她居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构想:“这是茶馆里听书得来的经验?何琛琼是特行大队队长,牢房钥匙他随身带着啊?”
章夏亭脸皮厚,只要能救人,被揶揄两句没事,因而毫不在意地追问:“那我的任务是什么?”
“没听姓钱的说嘛,菊池贞之是色中恶鬼,”林风淇笑道,“你自然是施展美人计。”
“我不去!”章夏亭吓一跳,“我做不了这事!”
“那你还救人吗?”林风淇眯起眼睛,像只晒太阳的狼,“你说声不救了,我立即送你出去。”
章夏亭说不出话,嘟嘴站着,手指头抠着沙发靠背上的镂花巾子。
“从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救人,你以为是件容易事?”林风淇接着教育她,“不需要做出牺牲的吗?”
“那要牺牲到什么地步?”章夏亭嗫嚅。
“你要像只香饵,只能晃得菊池眼馋,不能叫他吃了。”林风淇指导,“能做到吗?”
只能晃得他眼馋,不能叫他吃了?这是什么鬼要求?章夏亭忍不住:“为什么是菊池贞之?抓人的不是何琛琼吗?”
“我了解何琛琼,美人计对他没有用,但日本人对他有用,”林风淇笑道,“先要搞定日本人,才能搞定他!”
“你是说……,只要菊池同意放人,何琛琼就会照办!”
“是啊!但在菊池松口之前,你这只香饵不能叫他吃了,明白吗?”
章夏亭犹豫着点了点头,想想回过神来:“你这还是文救啊!不是说武救嘛!”
“管它是文是武,能救人就行,”林风淇打量她,“不过你这身衣服不行,我叫我姐来,借套衣裳给你。”
他说干就干,站起来开门走出去,倚着栏杆向客厅唤道:“姐!你上来一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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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一辆克拉斯莱驶进林宅门厅,林朝安从车上下来,意外发现女儿站在门口,不由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爹爹,是好事!”林风泠笑道,“小淇回来了。”
小淇这个称呼,在林家是禁止的,提到只能惹林朝安不痛快,此时听到这个熟悉又遥远的称呼,不只林朝安愣在当场,就连跟着下车的大少爷林风源也吃了一惊。
“小淇回来了?”他不敢相信,“怎么动身也不拍电报来,今天也没人去接他,家里也没准备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已经被林朝安打断了。
“这么大人了,回上海还要接?码头到家的路很难走吗?叫黄包车,叫出租汽车,或者用两条腿,怎么不能到家!”
林朝安是严父,林风源和林风泠都知道,为林风淇好这时候别说话。见儿子女儿都不响了,林朝安这才跨进门厅,他一回来,整幢宅子都忙碌起来,佣人们端茶水送毛巾接衣裳,往来穿梭不停。
桂叔站在沙发后头,看着林朝安揭杯盖拨茶叶,方才得空道:“老爷,您交待的事都办妥了,乡下送来的整头鹿,还有上好的石斛八篓,都给唐老板了。”
“唔,”林朝安满意,又问,“他没说什么吧?”
“唐老板说,等到清明飘雨之时,邀您赴南京共赏栖霞红枫。”
唐老板是唐俊陶,也是上海滩办实业的,和林朝安向来交好。林风淇心念的唐珍是他的小女儿,只可惜十八岁就没了,葬在南京栖霞寺后山,因而每年要去拜祭。
林朝安心下怃然,喝着茶不说话了。林风源知道,父亲想到唐家就会心软,于是见机插话:“桂叔,听说小淇回来了,他人呢?怎么不下来?”
桂叔望望林朝安,见他低眉喝茶不说话,情知是默许叫林风淇下来的意思,于是忙道:“我上去请他。”
然而他身子未动,便听着林风淇在楼梯上说:“桂叔别上来请啦,我这不是来了。”
他洗了澡,换了身衣裳,精神头十足地到客厅里,抄着裤兜弯弯腰,却不肯开口叫人。林风源赶紧垫话:“小淇回来了!太好了!长这么壮实了!在欧洲都好吧!”
“好啊,”林风淇说,“欧洲总比国内安全。”
他这话也没说什么,厅里的气氛却要冷下来,林风源连忙又说:“你在欧洲游学十年,数数拿了几个学位?现在是什么博士了?”
“大哥要说证书嘛,我还真有不少。”林风淇找张沙发大马金刀坐下,“哲学、法学、金融学,还有一张……,对了,是现代工程!”
“那都是花钱买回来的废纸!”林朝安终于按捺不住,斥道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!你一个人在欧洲的花销,比你哥和你姐加在一起还要多!”
“爹爹,”林风淇失笑,“是您要送我去欧洲,可不是我想去,怎么又责怪我多花钱?”
“好了!”林风泠见势不妙,赶紧打岔,“小淇少说两句罢,爹爹累了一天了!”
她拼力向林风淇使眼色,林风淇倒心疼姐姐,不再说下去。林朝安究竟是忍住了,道:“开饭吧,都饿了。”
他站起身,一众人都跟着起身,唯独林风淇仍旧坐着,若无其事说:“我晚上不在家里吃,外头有局。”
“你刚回来就有局?”林朝安简直不敢相信,“什么人的局?在哪里?”
“嵯岭春,”林风淇笑道,“故人相邀。”
他话音刚落,楼梯上一阵响动,章夏亭穿着粉白格子旗袍蹦跳着下来,两条乌黑油亮的发辫搭在肩上,辫梢上系着同色的蝴蝶结儿,活力满满,青春无敌。
客厅刹时陷入安静,章夏亭感觉到了,不由地放轻了脚步,站在楼梯口不敢说话,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却咕噜噜的转着,直往林风淇这里看。
“她是谁?”林朝安不高兴地问。
“这是我在香港买的使女,叫小婷。”林风淇说罢招呼,“小婷,叫老爷,还有大少爷。”
“老爷好,大少爷好。”章夏亭乖巧听话,立即回应。
“小婷今晚要跟我去嵯岭春,”林风淇道,“爹爹,大哥,二姐,你们吃夜饭吧,我们走了。”
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,算作招呼,章夏亭立即颠颠跟上。在玄关穿大衣时,章夏亭猫下身子张望,客厅里很安静,静得像没有人似的。
“你爹爹快气死了,”章夏亭小声说,“你可真不孝。”
“我做什么了?”林风淇不以为意,“该打的招呼打了,该行的礼行了,不就出去吃顿饭吗!”
“如果我留洋十年,回家头晚就出去吃饭,我爸爸一定会伤心的。”
“那是你爸,不是我爸,”林风淇淡然,“我爸没有心。”
章夏亭听着愣神,林风淇已经走出门厅了,她连忙跟进院子,林风淇忽然又站住了,转回身来望着她。
“这是你第二次提到爸爸,你是个乖女儿,可乖女儿不该参加什么青年团,你爸知道你来上海搞暗杀吗?”
这晚上不算冷,只是空气清冽,天上有几粒疏星,此起彼伏的亮一亮,像在敷衍塞责的值班。
“他不知道我到这里来,”章夏亭稳住心绪,说,“如果知道,他肯定不会让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