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此情境,无论窦时无有没有读过章楠甫的旧作,林风淇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。
“我父亲是个商人,家里也没有文人,”林风淇谦虚地说,“写诗是我的爱好,我积攒了很多作品,经常投稿,但被录用还是第一次。”
窦时无愣了愣,无奈笑道:“这么说,是我慧眼识珠了?”
“我哪里当得明珠,”林风淇继续谦虚,“蒲柳之质,能被窦先生拔擢指教,给了我很大信心,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这谦虚滴水不漏,窦时无竟找不着话缝,只能笑道:“这样很好,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随时与我交流,令尊是做哪一行的?”
他最后一句问得突兀,林风淇不明所以,于是实话实说:“我父亲是开纱厂的,盛凯纱厂。”
“原来是盛凯纱厂林老板的公子,”窦时无立即说,“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我认识你哥哥,林风源。”
窦时无热情起来,和林风淇心目中的清冷文人相去甚远,以至于林风淇有些不习惯,暗想自己竟有个手眼通天的哥哥,无论在哪里,无论是谁,讲起来都是---我认得你哥哥。
“是,纱厂的事都交给我哥哥,”他敷衍着笑道,“我负责过消闲日子,舞文弄墨,养花养鸟。”
“那好,那最好,文人就是要有闲情。”窦时无笑眯眯地夸奖,“只有闲情逸致,才能滋养好文。”
林风淇的应酬功夫到这里彻底破产,他实在找不出话来与窦时无互相吹捧,只能讪笑无言,心下却想:“我还有要你性命的任务,不知算不算闲情逸致。”
刚聊到这里,万小安来敲门,说诗社成员大多到齐,请窦时无发表讲话。窦时无欣然从命,领着林风淇到隔壁阅览室,偌大的一个空间,正中一张超长超宽的大案,围着一圈条凳,坐着十来个人,有穿长衫的,有穿西装中山装的,也有穿着学生制服的。
当然,林风淇一眼就看见了丁丛淙。
他依旧是西装青年,坐在右手第一位,见窦时无进来,便带头起身鼓掌,当他看清跟在窦时无身后的林风淇时,不由显露出一丝惊讶来。
丁丛淙应该还不知道,他已经暴露嫌疑了,林风淇想。
窦时无微笑着两手下压,请大家结束掌声,之后才介绍林风淇,说他是林朝安的小公子,又是诗坛新秀,给的赞誉极高,把林风淇夸得难受至极,感觉自己像一根太阳底下的冰棍,立即要化成一滩甜水了。
窦时无肯给面子,在座自然跟着奉承,唯独丁丛淙面带冷笑,坐不说话。窦时无像是发觉了,便向丁丛淙笑道:“小丁,你虽然年轻,却是诗社的元老,以后要多多帮助风淇。”
丁丛淙被点了名,只得站起身来,冲着林风淇抱一抱拳:“久仰淇少爷大名,日后互相照拂就是。”
林风淇不习惯抱拳,也不习惯热情寒暄,只得点了点头。好在窦时无立即接上,哈哈笑着,又说些诗社同仁要多交流同进步的套话,顺便让林风淇入座,这才开始谈诗。
这一下午的讲诗,把林风淇听得云里雾里,好在之前做过几天摘抄,肚子里存了少许墨水,因而轮到他发言时,也能说些不着边际的套话。
熬到晚饭时光,窦时无这才收了话头,笑道:“不耽误大家的肚皮,因为口袋告急,也不留大家便饭了,咱们下次再会。”
社员们发出一阵笑声,热热闹闹散了沙龙,混乱之中,窦时无拉住丁丛淙和林风淇,道:“你二位跟我来。”
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,林风淇跟着窦时无和丁丛淙又回到小办公室,他又渴又饿,不晓得窦时无又要搞什么花样,只能忍耐着听下去。
关上门,窦时无正色道:“我有件重要的事,找你们商量一下。沐霜诗集发行量大有突破,诗社也在不断壮大,本月二十二日,是沐霜诗社成立两周年,我想搞个纪念活动。”
刊印抗日诗文,还敢搞纪念活动?
林风淇旁听不语,只觉得窦时无心大,很有点万事烦不了的文人精神。然而丁丛淙却很高兴,立即问:“窦教授有什么策划吗?学生愿尽绵薄之力,把纪念活动做好。”
“时局艰难,也不适宜太过高调,”窦时无道,“我想呢,给核心社员组织一场高水平的讲座,每人再发一份纪念品。”
“这是好办法,”丁丛淙赞成,“您打算请谁来做演讲?”
窦时无明显犹豫了一下,紧接着他站起身,打开门确认没人在左近,这才关上门回过身,神秘说:“我想请张灯同志来讲演。”
林风淇没听过“张灯”的名号,但很替“张灯”担心,窦时无摆出小心仔细,关上门却在门口说秘密,这时候外面站个人,要全部听进去了。
他还在琢磨窦时无的安全意识,丁丛淙已经兴奋起来:“您是说张灯?江苏省委分管学委工作的张灯同志?”
“嘘!”窦时无示意他小声,又神秘道,“我约了张灯同志很多次,他工作太忙,若不是沐霜诗社成立两周年,他是不能露面的,这件事,我只同你俩讲,请你们保密!”
保密?
林风淇有点发懵,该保密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他?他刚被诗社录用,而且第一次参加活动!而且,丁丛淙上海职委打入诗社的第一批社员,既是“元老”也是臂膀,林风淇怎能同他相提并论?
窦时无的“保密”同样也让丁丛淙疑惑,但疑虑只在他眼角闪了闪,他很快面色如常。
“窦教授请放心,这事的分量我很清楚,”丁丛淙眼睛里闪动光芒,“两年了,为抗日救亡,核心社员很勇敢也很努力,这个周年礼物大家一定会喜欢。”
“你们赞同我的想法,我就放心了,”窦时无笑呵呵道,“那么,我们分个工,小林负责把张灯同志接到现场,小丁负责准备纪念品。”
听说自己被负责纪念品,丁丛淙愣了愣,随即问:“窦教授,周年纪念讲座还放在诗社吗?”
“当然不能放在诗社,这里人多眼杂,不适合张灯同志出入。”窦时无笑道,“我找到了一个很适合的地方,现在还不能透露,你们先去做准备,等我通知。”
“窦教授,我要到哪里去接张灯先生呢?”林风淇问。
“你留下来,我再慢慢同你讲。”窦时无笑眯眯说,“现在任务分派完毕,请你们注意保密,核心社员不必知道是谁来做讲座,我会让小万通知他们来,到现场再介绍张灯同志也不迟!”
“您放心,我绝不会走漏消息。”丁丛淙连忙表态。
林风淇也应该表态,但他这人懒散惯了,哪怕左思安到了面前发布任务,他最多“嗯”一声。
但为了应景,他还是勉为其难咧了咧嘴,说: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么,小丁先回去吧,我还有话同小林讲。”
窦时无下了逐客令,丁丛淙只得起身告辞。看着他出去带上门,又等了好久,窦时无这才站起身,习惯性的打开门探看外面。
外面没人,他很快关上门,转身说道:“二十二日下午五点,在墨雨茶楼后门,张灯同志穿黑色风衣,戴圆边帽和墨镜,手里拎着双狮牌皮包,届时,你把我的手写信给他。”
他说这段话时,林风淇几次想提醒他走进再说,然而窦时无一口气说完,竟不给他打岔的机会,之后才走到书桌前,开抽屉拿出一封信,交给林风淇。
“我接他去哪呢?”林风淇接过信问。
“举办讲座的地点还没选好,等选好了通知你。”窦时无笑眯眯说,“哪怕当天通知你,也来得及。”
******
从沐霜诗社出来,林风淇意外发现丁丛淙等在马路边上。
“有时间吗?”他问林风淇,“聊两句。”
也许经历了很多事,林风淇看他的面相已经变了,百老汇大街那晚初遇,丁丛淙也算俊朗干净的青年,可是现在,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丁丛淙阴险,特别他嘴角撇着的笑,带着心事重重又强自镇定的意味。
“有时间,”林风淇说,“要聊什么?”
“章夏亭说你没有报国之心,可她看错你了,”丁丛淙微笑道,“你转变得很快,已经取得窦教授的信任了。”
“这样做不好吗?”林风淇问。
“当然好,令人意外的好,”丁丛淙道,“把你安排进诗社,我的压力也小很多,毕竟,我还有妇职会的工作。”
原来他的点在这里,林风淇想,究竟做贼心虚,他怕钱楚谡安排林风淇来取代他。
“窦教授愿意相信我,是因为我哥哥,他们有交情,”林风淇说,“并没有别人安排我做什么事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丁丛淙像是放心了,“那么,祝您在诗社玩得愉快,告辞了。”
林风淇自然不留他,两人分道扬镳,各自各路。等回到家,刚进卧室就看见章夏亭伏在露台上,往院子里张望什么,林风淇慢慢走过去,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,问:“在看什么?”
章夏亭被狠狠吓到,整个人往后蹦了两步,看见他才皱眉头:“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吓人?”
“我只是好奇,这么大的院子,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看你姐姐,”章夏亭叹气,“她在葡萄架底下坐了一下午,什么事也不做,只是发呆。”
林风淇放眼看去,在层层叠叠的花木深处,葡萄的绿叶还没抽满,架子光秃秃的,林风泠独自坐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她不会真的以为,我和老Q有什么吧。”章夏亭忧心忡忡。
“他什么都不说,她当然胡思乱想。”林风淇道,“你们这些共产党人,可以革命,但能不能不要拖累别人?”
他这话直撞进章夏亭心里,她想,这应该是隐晦的暗示吧,曾经发生过的那些,他的奋不顾身也好,他的体贴回护也好,都不如这句来得现实。
然而林风淇已经意识到说错了话,他想说点什么找补,又怕词不达意越解释越糊涂,只好岔开说:“你不想知道,今天的诗社活动发生了什么?”
有些事情是无解的,不能责怪谁,章夏亭很清楚,于是收起惆怅假装兴致勃勃,问:“发生什么了?”
看来她并没有多心,林风淇松了口气,讲起来章夏亭很容易相处,没什么心眼,也不会胡思乱想,该笨的时候笨,该聪明的时候又很聪明。
“窦时无给我和丁丛淙布置了秘密任务。”林风淇边说边推着章夏亭进屋,“很秘密,进去说。”
等进了屋,听到“张灯”这个名字,章夏亭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:“请张灯来演讲?窦时无胆子真大!”
“这人很厉害吗?”林风淇好奇。
“张灯是省委宣传部部长,分管上海学委和文委工作,他在莫斯科列宁学院系统学习过党的理论,主编《真理杂志》,在敌统区推动进步刊物出版,我爸爸经常提起他。”
“那你见过他吗?”
“没见过。”章夏亭摇头,“他可是秘密人物,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,窦时无请他演讲,能保证他的安全吗?”
“不知道,”林风淇实话实说,“他讲这件事很轻松,像是请个朋友来说两句话,就这么简单。”
章夏亭闷着头想了一会儿,道:“这事我必须汇报给老Q,窦时无不在组织之内,有些事也许不明白,他怎么能随随便便邀请张灯同志出来?万一出了事,谁来负责?”
她说着就要去打电话,却被林风淇叫住了。
“如果张灯身份紧要,这倒是一个好机会,让丁丛淙显原形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