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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【70】恶人

作者: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:421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8:18

夜幕降临,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,只留着钱楚谡。

他不想回家,不想面对林风泠,他知道他应该给一个解释,或者只是哄骗呢,林风泠会接受的。自从他投靠日本人,林风泠的容忍度越来越高,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看见她坐在小客厅里抽烟,茶几上放着一只盒子,装着他送给她的镯子。

那镯子不值钱,烂银掐丝,嵌着宝石粉捏成的蓝宝石,可她爱如珍宝,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。

结婚之后,钱楚谡成了林家的姑爷,在纱厂逐渐位高权重,也逐渐有钱,可他再买怎样珍贵的首饰,都不如这只镯子叫她喜欢。

钱楚谡没问为什么,有些事他不敢深究,他知道林风泠很有一番道理,那道理能叫他越陷越深。可他亏欠林风泠已经太多,这辈子是还不起了,不知道下辈子,下下辈子,下下下辈子,她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,让他逐一偿还。

吃了食堂送来的客饭,钱楚谡逼迫自己放下林风泠,把精力专注到工作上。昨晚在逸芳楼的确难以入睡,他和老方又分析了丁丛淙的行止,他们也想到,胡深方应该是事情的关键。

“也许老胡掌握到丁丛淙叛变的证据,才会下落不明。”老方说。

钱楚谡没有立即表态,作为负责人,他议论同志要更谨慎。

“那位在集中营做事的线人,你还有联系吗?”他问老方。

“想联系随时都可以,”老方道,“我留着他的联系方式。”

“你还是不要亲自出面,车行丢了两辆车,又走了两个人,也许何琛琼在暗中撒网找你。”钱楚谡道,“能不能换个人找他?”

“车行很怕沾上事,就算知道我和洋花堤的车有关,他们也不会讲。而且,如果车行真把我供出去,早有人来通知我,但是并没有。”

日本人喜欢迁怒,找不到凶手就让无辜者陪葬,因此车行若是认了,赔钱关门不说,搞不好要搭上老板一家的性命。钱楚谡知道市风如此,他决定放轻松点,相信老方的判断。

“那你找线人问一问,把胡深方捞出来的是什么人,有没有登记名字,或者,能记得大概长相也行。”

“没问题,我今天天就去问。”老方爽快道,“小丁这事不能拖。”

一天过去了,老方还没有打电话来,钱楚谡打算再等等,不想去哄骗林风泠是其一,回林家不方便接老方的电话是其二。七点之后,电话果然响了,钱楚谡以为是老方,接起来一听,打电话的是丁丛淙。

“钱先生,您上次订的毛边纸到了,”丁丛淙按约好的说,“您现在有空吗?可以到码头验个货。”

“我这就来,”钱楚谡说,“你在七号仓库等我。”

挂上电话之后,钱楚谡暗想,丁丛淙为什么突然来电话?难道晁胧发现有人去过教堂,他怀疑自己暴露了,想来试探?或者,军统有什么需要,到了出卖上海职委的时候了?

如果丁丛淙真是叛徒,钱楚谡孤身赴约是危险的,一旦他出了事,上海职委就会陷入瘫痪……

想到这里,钱楚谡决意要打个招呼,但是七点多了,老方躲在肇嘉浜北岸,不方便联系,榛子和余白宁在乡下养伤,更加联系不上。左思右想,钱楚谡提起电话,拨了林风淇的号码。

听说钱楚谡要去见“小丁”,林风淇立即明白是什么事,但他不方便在电话里讲,只问:“要陪你去吗?”

钱楚谡犹豫了一下,还是拒绝了:“就在D先生咖啡厅,我自己去吧,你知道我的去向就行。”
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加上一句:“等你姐姐问起来,你帮我告诉她,免得她着急。”

挂上电话,他收拾出发,开车去了D先生咖啡厅,丁丛淙果然在七号桌等他。今晚咖啡厅的生意不算好,只有零星几桌客人,这样安静,反而说话要更小心。

“我有件急事汇报,”丁丛淙说,“沐霜诗社成立两周年,窦时无说请了这位先生做演讲,您觉得有可能吗?”

他边说边拔出钢笔,在餐巾纸上写了“张灯”两个字,又迅速把它们涂成两个墨团。钱楚谡当然已经看见,他心里吃了一惊,问:“窦时无能请动他?”

“我也觉得可疑,”丁丛淙道,“但他说的很肯定,还让我和林风淇去分头准备,我负责准备两周年纪念品,林风淇负责去接送这位先生。”

“林风淇?”钱楚谡假作惊讶,“为什么又有他?”

“这很蹊跷!他今天第一次参加诗社活动,窦时无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!”

窦时无虽然是左翼文人,但并没有加入组织,因此上海地下党不曾挑明与他接触,丁丛淙被看重,一来是他入社早,二来是文学素养高,写的诗颇有水平,并非因为窦时无知道他的身份。

听出丁丛淙的不忿,钱楚谡又和稀泥:“也许他们有私交,也许窦时无赏识林风淇写诗的天赋,也许……”

“没有那么多也许!我认为林风淇很可疑,”丁丛淙打断他,“洋花堤行动失败,他的疑点最大!”

“你这么说,有什么证据吗?”

“我们之前的行动都很顺利,邀请他加入就出了事,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?”丁丛淙激动道,“我怀疑他是军统的人,毕竟莫止在百老汇大街就帮过他!”

“林风淇在欧洲待了十年,怎么能是军统的人?”钱楚谡表示不相信,“而且,是他杀了莫止,如果他是军统的人,他为什么要杀掉莫止?”

“莫止不是他杀的,是日本人杀的,”丁丛淙冷冷道,“老余和榛子受伤,老方组织撤退,让我负责断后,我躲在巷子里看得清清楚楚,杀掉莫止的是那个日本人,姜荀。”

“这些当天反馈时你为什么不说?”钱楚谡皱眉头。

“当时我怀疑,职委另有人接应林风淇,因此不敢说,现在只有我们俩,我才说出来!”

钱楚谡蹙眉看着他,仿佛想看出他究竟是忠是奸。

“林风淇从万安旅社冲出来,端着机关枪拦截莫止,那身手可不像纨绔子弟,”丁丛淙急道,“老Q同志,十年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,谁知道他在欧洲经历过什么!”

他这话也有道理,老方也说过,林风淇端着枪杀出来的样子,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,先不论丁丛淙的疑点,林风淇在这件事上的确不正常。

见钱楚谡沉吟不语,丁丛淙又道:“洋花堤行动,赵同志牺牲,他的秘密使命没能传达到职委,老余和榛子受伤,接应的车辆和司机下落不明,要不是遇到好心的神父,说不准小章也要搭进去,我们可以说损失惨重!这难道不该追责吗?”

他不提牺牲的接应司机还好,提到了,钱楚谡就有些冒火。就算丁丛淙是无辜的,他只是认识晁胧,那为什么不汇报此事呢?如果在他的汇报里发现异常,职委至少提前避险,不把车停在教堂门口!

“你认为林风淇是内鬼?”他冷冷问。

“只有他一个外人,不是他是谁?”丁丛淙道,“而且,汉奸政府的报刊上登过所谓的脱党说明,这样的人,谁知道他背后同谁勾结!”

明明是他力邀林风淇参加行动,现在又全推到林风淇身上。钱楚谡起了反感,但他忍住不说,拉回主题道:“林风淇的疑点,和窦时无邀请张先生做演讲有关联吗?”

“不能让林风淇去接先生!”丁丛淙斩钉截铁,“这是在出卖先生!我敢打包票,先生会为此被捕!”

“可这是窦时无定下的,我们不好改变吧。”钱楚谡微微皱眉,“或者,我设法向刘先生提一提,让张先生不要参加这次活动?”

他说的刘先生叫刘胜,中共江苏省委委员,分管职委工作,钱楚谡直接向他负责,但为了保密,钱楚谡见不到刘胜本人,凡事通过他的下线汇报。

“不出席活动不好吧?张先生能支持窦教授,肯定是从全盘工作出发,”丁丛淙提议,“我的意思是,能不能让林风淇退出筹备工作,让他像其他社员一样,在活动当天到指定地点就行。”

“这个……,”钱楚谡为难道,“让窦时无改变心意,可能还要靠你去说,我们说不上话的。”

丁丛淙略有失望,叹了一声:“如果老胡还在就好了,虽然胡深详死了,黄丽莹怎么也是他家嫂,他让黄丽莹给窦时无带句话,这事就解决了。”

他提到胡深方,钱楚谡留了心,试探着说:“是呀!眼下我最头疼的是胡深方,他究竟去了哪里!你之前同他走得近,你再想想,有没有什么他能去的地方?”

“他这人很简单,成天窝在烟馆不出来,全上海除了胡深详这个哥哥,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,谁知道他去哪呢。”

他的回答没什么疑点。钱楚谡想,如果胡深方的失踪和丁丛淙有关,他应该不会主动提起这个人。

“无论如何,请您一定要转告刘先生,张先生参加这个活动可能有危险,”丁丛淙一脸认真的叮嘱,“风险点就在林风淇!”

“好,我会转告的,”钱楚谡一口答应,“至于他们能不能取消,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。”

“那是当然,一切都要从工作出发,”丁丛淙说,“但也要注意安全问题,或者,可以请张先生直接跟窦时无讲,让林风淇不要参加这次活动了。”

钱楚谡听着,点了点头。

******

和丁丛淙告辞之后,钱楚谡开车回家,他在路上反复回想刚刚谈话的场景,丁丛淙今晚的要点在说林风淇的嫌疑,但他并没想阻止张灯去参加讲座。

这事情有悖常理。

如果关心张灯的安全,丁丛淙最应该做的,是让张灯不要出席讲座,这才能从根本上杜绝风险。

但如果丁丛淙关心的不是张灯,他关心的究竟是什么?

车到了林家,大门却没及时打开,钱楚谡只好按了下喇叭,过了好一会儿,桂叔打开小门跑出来,凑到车窗前说:“姑爷,二小姐交代,您回来不给开门。”

钱楚谡满脑子的张灯窦时无丁丛淙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愣神望着桂叔。

“您又惹二小姐生气了吧?”桂叔叹道,“姑爷,我虽是个下人,也想多嘴劝一句,二小姐一片心意牵挂在您身上,全家上下都看在眼里。”

钱楚谡知道,他这时候应该狂暴发怒,上演不知感恩的汉奸姑爷,可他觉得累,精疲力尽的累,不想演了。他于是点了点头,一言不发地扳动方向盘,想要掉头离开,却被人拍了一下引擎盖。

林风淇从黑暗里冒出来,潇洒地撑住车顶,弯腰望着钱楚谡:“你还知道回来啊?你把我姐气的,两天没睡觉啦!”

他说着拉开车门,不由分说扯下钱楚谡,扯着他往院子里走,边走边说:“来来来,你同我姐把事情说清楚,别闯了祸就想着扭头逃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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