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把钱楚谡拖进院子,紧走了几步才撒开手,借着黑暗掩护道:“你去见姓丁的,有什么收获吗?”
“他说窦时无想办个讲座,请一位重要的客人来演讲,有这件事吗?”
“有。窦时无把任务交代给我和丁丛淙,我负责接客人,他负责购买纪念品。姓丁的找你,就是说这件事?”
“他认为你有嫌疑,要我向上汇报,让客人和窦时无讲,不要让你参加这次活动。”
“怕我坏事,就让客人别参加活动,还绕个圈子只屏蔽我,他就不怕惊了我,再把窦时无的活动一锅端喽!”
“我赶回来,是想找你们商量,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。”
钱楚谡话音刚落,林风淇忽然站住了,弄得钱楚谡没刹住,撞在他身上。
“怎么了?”钱楚谡问。
“你为了工作我能理解,”林风淇低低说,“可你也给我姐留条路走,说两句好话能要命吗?”
钱楚谡愣了愣,把脸转开,看着树木投在地上的碎影,没有风,影子也一动不动。
“干你们这行真让人讨厌,”林风淇皱眉,“不行别谈感情了,拖累人啊。”
钱楚谡闭了闭眼睛,无声叹了叹,他知道林风淇说得对,可他也知道,如果当初离开林风泠,她也会伤心。
“我有个办法,能借这次纪念活动叫姓丁的露出狐狸尾巴,”林风淇冷冷地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,你先去把我姐哄好。”
钱楚谡不说话,眼神复杂地盯着林风淇。
“哄好了,上四楼来找我,”林风淇接着说,“想要干事业,就先博红颜一笑。”
他说罢转身,迈开长腿走了,留下钱楚谡站在枝叶碎影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钱楚谡才长叹一声,向正屋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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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D先生咖啡馆之后,丁丛淙看了看时间,叫了黄包车直奔虹口,在破败的小巷子里找到一间脏兮兮的诊所,推门进去。
“先生,医生下班了。”
前台的护士小姐站起来想要阻止,但看清楚是丁丛淙后,她又坐了回去,一本正经地看杂志,好像不曾有人进来过。
这间诊所是军统上海站的特别联络点,主治性病和外伤缝合,晚上六点医生下班,留个护士坐到宵禁,只能抹一抹碘酒和红蓝药水,别的不会。
丁丛淙是这里的常客,沐霜诗社活动的当天,他都要到这里来,把窦时无和诗社的动静汇报给他的上线,之前是莫止,现在是晁胧。
他知道洋花堤和教堂被何琛琼盯住了,但他也知道,晁胧有办法准时赴约,那间教堂四通八达,晁胧像只地鼠,可以在任何他需要的地方出现。
不出他所料,晁胧已经等在手术二室。看见丁丛淙,他不由皱起眉头:“你来晚了?还是窦时无舍得请吃饭了?”
“都不是,”丁丛淙坐下来,“我先去见了钱楚谡。”
“见他?为什么?”
“窦老头给了个题目,要在诗社两周年搞纪念活动,还要邀请张灯来做演讲。”丁丛淙边说边打量晁胧,“你知道张灯吧?”
“知道,先后四次和他的党失去联系,都让他续上了。”晁胧吃吃笑,“头脑顽固的家伙。”
“你们想对他动手吗?如果想,这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我们的行动都不是单一目标,关于这件事,除了弄掉张灯本人,还有别的好处吗?”
丁丛淙想了想:“也许可以除掉林风淇?”
“怎么除?”晁胧来了兴趣,“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窦时无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和林风淇,并且让他负责接张灯,如果我们在只有林风淇知道的地方杀了张灯,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你的组织会认为,是林风淇出卖了张灯!”
“我的组织虽然不擅长搞暗杀,但清除叛徒志在必得。”
丁丛淙说出这句话,两个人都笑了,晁胧起身拿过一瓶威士忌,斟出来递给丁丛淙一杯,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,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了晃。
“但我有个疑问,”晁胧说,“你怎么知道林风淇在哪里接张灯?”
“我知道,二十二日下午五点,在墨雨茶楼后门,张灯穿黑色风衣,戴圆边帽和墨镜,手里拎着双狮牌皮包。”
“你知道得这么清楚!”晁胧吃惊,“不是只有林风淇知道吗?”
“窦老头有个坏毛病,讲秘密的事总要先看看门外,随后关上门却不肯往里走走,就在门口讲秘密,我早就发现了。”
丁丛淙得意说着,又拿过酒瓶来注满杯子:“这次他和林风淇讲悄悄话,我躲在角落等着,等他察看过又关上门,我就凑到门外去,果然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听他这么说,晁胧并没有表示赞赏,而是问:“他有这个坏毛病多久了?”
“一年多了,”丁丛淙很洋派地耸耸肩,“我早就想,他迟早要栽在这个坏毛病上。”
“那你不提醒他,”晁胧笑道,“丁,你是个坏人。”
坏人这个字眼太过直接,丁丛淙的脸色不易察觉的沉了沉,但他很快调整妥当。
“我有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们为什么要让林风淇死在共产党手上,这有什么意义吗?”
“这是戴先生从重庆发来的亲述密电,要求上海站务必执行。”晁胧说,“至于为什么嘛,你们中国人的事,我搞不明白。”
他有什么不明白,丁丛淙想,他只是不肯说罢了。
做人要识相,既然晁胧不肯说,丁丛淙也就不问了,他笑一笑道:“教堂还好吧?没什么异常?”
“何琛琼的暗哨再不撤,司机小子的尸体就要发臭了。”晁胧抱怨,“有什么办法转移姓何的注意力,让他收回暗哨?”
丁丛淙心头微动,脱口道:“或者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不说了,自觉太过阴毒,但晁胧已经盯上他,他稳定的蓝眼睛像一只伺机捕食的恶兽,越平静越生怖。
“或者什么?”晁胧问。
“把张灯的事透露给他,”丁丛淙只好说,“让日本人去解决张灯,让共产党去恨林风淇和日本人,我们可以彻底脱开身。”
屋里静了静,晁胧打了个响指。
“好办法。”他笑,“这事我去办,我要向何琛琼举报共产党的线索!”
“他会信吧。”丁丛淙不大放心。
“为什么不信?又不必他亲自抓人。”晁胧说,“若是假的,不过是看场戏,若是真的,那可是重大突破,可以弥补他在百老汇大街和洋花堤的失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这次丁丛淙主动举杯,同晁胧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。一杯酒喝罢,晁胧想起什么,从内袋里掏出信封递给丁丛淙:“你在喜奎那里欠的钱,替你还了。”
喜奎是开赌场的,在上海小有名气,丁丛淙打开信封看看,满意地点头:“多谢。”
“你赌得越来越大了,”晁胧提醒他,“所以你提供的情报,也要越来越有价值。”
“章楠甫的女儿在你们掌握之中,这难道不够价值吗?”丁丛淙收起信封,冲晁胧笑笑,“告诉站长,只要扣住章夏亭,章楠甫就是牵在你们手里的木偶,你们要他做什么,他就会做什么。”
“他女儿这么重要吗?听说共产党人很冷血,权势、财宝、爱情、家人,统统不能打动他们。”
“重要不重要,试试就知道,”丁丛淙笑道,“你那天拼力救她,难道不是站长指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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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坐在沙发上看诗集,眼睛余光瞟着章夏亭,见她忽左忽右的忙碌,一会儿趴在门口听听,一会儿上露台张望,一会儿又在屋里踱着步子沉思,没一分钟的消停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他问,“等什么呢?”
章夏亭落落转身,担忧道:“二小姐能原谅老Q同志吗?”
“这不是你关心的事,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。”
“可你让工作代入他们的夫妻感情,”章夏亭表达不满,“你姐夫为了工作去哄你姐,若换了我,宁可没人来哄我。”
“不哄不行,哄也不行,那要怎样?”林风淇吐槽,“女人真烦,把爱情看得比天大。”
章夏亭不服气,问:“那唐珍呢?她也是这样吗?”
林风淇不说话了,空气被沉默绷住,章夏亭也不说话,坐在沙发扶手上抠指甲。沉默了好久,林风淇忽然冒出一句:“对她来说,也许工作更重要。”
他说完抬起眼睛,望着章夏亭:“你呢?”
这是他第一次问章夏亭这些,他总是躲着与爱情有关的话题,好像这东西带着毒刺,沾着就要见血封喉。
只是章夏亭并没有认真想过该选什么,她从不敢奢求能够选择,她身边的所有人,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,只有工作是重要的。
她本想说,她和唐珍一样,却又不甘心。她不想做和唐珍一样的人,她希望自己只是章夏亭,哪怕在林风淇看来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,她也只是章夏亭而已。
“如果能选,我当然选爱情。”她说,带着一点挑衅。
“首选爱情?”林风淇微微笑,“你看着不像这样的人。”
“哪里能看出来?”
“首选爱情的人很热烈,但也很激烈,不撞南墙不回头,但你不是,你很容易妥协,也很会放弃。”
“我?妥协?放弃?”
章夏亭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样误会,她很想分辨,然而仔细想想,这话仿佛没错,从小到大,她没有执着做成的事,哪怕遇到了林风淇,哪怕她朦朦胧胧又明明白白地喜欢着他,她也没想过,要排除万难同他在一起。
可她不服气,反问道:“那你呢,在爱情和工作之间,你选什么?”
“我当然选爱情,”林风淇坦承,“我没有工作,这选择于我不成立。”
“假如有呢?”章夏亭傻乎乎地不放过,“你选哪个?”
没等林风淇回答,房门被敲响了,两人立即停止了讨论。章夏亭立即去开门,果然,钱楚谡站在门外。
“我姐不生气了?”林风淇站起身,“你怎么哄她的?”
“我说我去库房拿东西,正好碰上小婷也在库房,我还让她来问你,看我有没有撒谎。”钱楚谡疲惫地坐进沙发里,“接下来就交给你了,可别给我拆台。”
“你看,这并不麻烦。”林风淇语重心长,“以后别让她气那么久,女人不能生气的,伤身体。”
“好了,我们说点正事吧。”钱楚谡不想再讲闲话,“关于丁丛淙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说正事到里面说,以免隔墙有耳。”
林风淇引着钱楚谡进卧室,说:“本来小婷想找你说这事,没想到被姓丁的抢先了。事情你都知道了,那你说一说,这位张先生来演讲,军统会感兴趣吗?”
“放在之前肯定会,不只是感兴趣,而是志在必得,抓捕张先生。只是今时不同往日,敌我矛盾排的焦点变成民族矛盾,抓到张先生不是他们的重点了。”
“这么说,军统不会打扰这次活动?”
听林风淇下这样的结论,钱楚谡犹豫着说:“正常来说,应该是这样。”
“可他们近来不正常,”林风淇道,“正常来说,军统也不该插手洋花堤行动,甚至不该插手送走胡深详。”
钱楚谡默然,他同意这个看法,近来军统不正常。
“讲座放在什么场所进行,窦教授没有提到,我猜他为了保密,要放到活动快开始再揭晓,”林风淇接着分析,“不能事先查看地形布置埋伏,所以晁胧不可能选在演讲现场动手,如果他要动手,就是在墨雨茶楼。”
“丁丛淙怎么知道接人地点定在墨雨茶楼呢?”章夏亭疑惑,“如果你主动告诉他,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圈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