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章夏亭提出关于圈套的质疑,林风淇却不以为然。
“如果丁丛淙没有察觉到被怀疑,他不会觉得这是圈套。但如果他已经察觉,就会在墨雨茶楼将计就计。”
“将计就计?”钱楚谡立即说,“他们会在茶楼动手,然后把嫌疑推到你身上?”
“又可以杀人,又可以洗清嫌疑,当然是好办法。”林风淇道,“所以他今晚来见你,一直在提醒你,是我有嫌疑。”
“知道墨雨茶楼的,应该只有张先生、窦先生和你,”章夏亭盘算道,“如果张先生在茶楼出了事,都会觉得是你的问题!”
“张先生出事后,丁丛淙不会承认我把地址告诉给他。”林风淇说,“所有人都会恨死我,甚至认定洋花堤行动也是我透的风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前忽然飘过莫止的脸。
----你在哪里都可以找我麻烦,为什么非要在洋花堤?
----你想让我死在共产党手里吗?为什么?
----你有什么事要让我爹去做吗?或者,是我哥哥?
他问莫止的三个问题,没有得到答案,现在,这些问题又跳出缠绕着林风淇。
“让他们在墨雨茶楼动手,张先生会有危险吧?”钱楚谡沉吟道,“你有什么办法吗?提前时间,或者,把后门换成前门?”
林风淇收回思绪,道:“这些都不行,假如丁丛淙设法同窦时无核实,我们就会陷入被动。最后的办法,是请张先生不出席这次活动。”
“对!既然知道有危险,为什么还要来?”章夏亭附和。
“这个嘛……,省委领导的工作都有他们的考量,”钱楚谡有点犹豫,“我们适合提出这样的建议吗?”
提出建议,就要汇报丁丛淙的叛徒身份,就要组织上海职委大换血,但现在胡深方还没有找到,丁丛淙的嫌疑也没有落实,钱楚谡有顾虑是正常的。
“那就不试探他,”林风淇无所谓,“当不知道好了,反正活动地址要到最后关头才透露,军统就算知道,也来不及布置。”
“当然不行!”章夏亭立即否定,“不试探他是自欺欺人!如果丁丛淙是叛徒,上海职委早换血早安全,难道不是吗?”
她一语惊醒,钱楚谡定下心意,道:“我今晚就设法汇报,请张灯同志改变行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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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,韩大勇正在给何琛琼刮脸。
自从知道韩大勇有剃头刮脸的本事,何琛琼就不去理发店了,那地方危险,剃刀在别人手上,说要命就要命的,当然请人回来也危险,这世道人心难测,十个银洋能收买回来的人心,别人二十个银洋就能买走。
舒舒服服躺在办公室里,享受老实人韩大勇的手艺,要安全得多。何琛琼闭目仰躺,听葛维晖汇报内部自查的结果,这个也没问题,那个也问题。
“大家都没有问题,”何琛琼压抑恼火,说,“看来是我的问题了。”
葛维晖不说话,安静等待着,等何琛琼进一步发火。就在这时候,电话铃响起来了,他看何琛琼没有暂停刮脸的意思,于是走到桌边拎起话筒。
“哪位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,只要认真听我说。”
话筒里传来怪异的沙沙声,葛维晖是党务调查科出来的老特务,立即明白这是变声装置的效果。
“你说。”
对方有备而来,葛维晖按下电话录音,语气很平静。
“本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,在墨雨茶楼后门,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张灯会出现,他穿黑色风衣,戴圆边礼帽,手里拿着一只双狮牌皮包。”
“他去墨雨茶楼干什么?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电话切断了,嘟嘟的忙音传来,显得傲慢无礼。
“谁要去墨雨茶楼?”
何琛琼听出不对劲,立即问。
葛维晖冲韩大勇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去,之后扶起何琛琼,递上热毛巾道:“是匿名电话,我做了录音。”
何琛琼把毛巾捂在脸上,听完了整段录音,直到葛维晖按下停止键,他才滑下毛巾,说:“这人什么意思?”
“想借我们的手,除掉他们想除掉的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呢?”
“这么大的官,砸在我们手里是大功一件,但上海地下党要疯。”葛维晖据实道,“他们改变不了上海局势,但报复您是能够的。”
“拿我杀鸡儆猴?”何琛琼笑,“当我特行大队几百号人是吃素的?”
“是,但防不胜防啊。”
“最近不顺利,百老汇一件,洋花堤一件,加上菊池被林风淇揍了一顿,他肯定没少说我坏话,”何琛琼咬牙道,“与其被西村班长换下来,不如拿下张灯立件大功,站稳脚跟。”
葛维晖听明白他的心思,没有再劝,只是低头不语。但没听到葛维晖赞成,何琛琼并不习惯,他看向这位紧跟左右的心腹,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,只管说出来。”
“先弄清楚张灯为什么要到墨雨茶社,”葛维晖道,“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很重要。”
“你有打听的办法吗?”
“据我所知,张灯和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走得很近,这个协会里,有不少瞻园的袍泽,也许可以打听一下。”
何琛琼惊了惊,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低声音道:“这是在哪里?瞻园都说出来了!”
然而葛维晖不动声色:“行动大队里也有,只是您不知道。”
何琛琼不觉睁大眼睛,吃惊地瞪着葛维晖。
“替日本人卖命,只能是走路的一条腿,”葛维晖凑近他耳边,小声说,“还有一条腿,您要想好踏在哪里。”
何琛琼内心掀起的风暴只旋转了数十秒,很快便平静下来。他和葛维晖都是党务调查局的老人,习惯了不把话说到十分清楚,葛维晖已经表明了立场,他仍然在为中统办事,甚至在特行大队里也安插了中统的人,现在,他在劝说何琛琼。
无论如何,葛维晖说的没错,没人会傻到对日本人忠诚,即便怀抱忠心,日本人也不会相信。
“军统搞的是流氓打手,您当初就看不上,”葛维晖又道,“还是回来吧,上海沦陷不过几个月,我可以为您做个证明,之前的种种都是迫于无奈。”
何琛琼额上生汗,他盯紧葛维晖:“那么洋花堤……”
“不是我们,”葛维晖道,“真不是。”
何琛琼松了口气,重新躺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会向上汇报并得到指示,看这件事能不能做。”葛维晖继续轻声道,“您看这样,是否合适。”
屋里静得怕人,不知过了多久,何琛琼说:“让大勇进来,帮我把脸刮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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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林风淇盘算着怎样把“墨雨茶楼”透露给丁丛淙时,他突然接到了星野平辰的电话,要他去“聊一聊”。鬼子打电话来,肯定没好事,但林风淇想来想去,直到坐进和室,依然猜不到星野有什么事。
“听说沐霜诗社成立两周年,窦时无要搞纪念活动,有没有这事?”星野开门见山,没等雾奈做好茶汤便问。
他问出来了,就说明他有知道的渠道,林风淇不能隐瞒,只得说:“是有这件事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告呢?”星野满脸不高兴,“我让你进诗社,难道真是去舞文弄墨?”
“诗社两周年纪念,是件小事吧,”林风淇装傻,“这也要报告吗?”
星野噙一缕冷笑挥了挥手,让雾奈退下去,这才盯着林风淇道:“那么,江苏省委的张灯要参加活动,这不是重要的事吗?你为什么也不说呢?”
林风淇大惊。
按照窦时无的说法,这件事只有他、林风淇和丁丛淙知道,那么星野是怎么知道的?窦时无身边另有日本人的探子,还是丁丛淙不只给军统做事?
他强自镇定,道:“窦时无只说打算请,并没有定下来,因此我想,等决定了再打扰您。”
“情报是有时效性的,”星野冷笑道,“早一分钟,多一条消息,都能够改变时局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“我当然不知道,”林风淇无所谓的劲头又涌上来,“我又没受过专业训练,我怎么知道什么时效性什么影响全局。”
星野寒起眼睛,然而林风淇并不在意他眼中的寒光,他们对坐了一会儿,星野眯起眼睛说:“我有时候会想,救你究竟值不值得。”
“您现在后悔也来得及,”林风淇坦然道,“你们想要中国人的命,可以随时随地。”
星野目中寒芒更甚,可他克制了一下,说:“沐霜诗社的任何事,都要向我汇报!两周年纪念活动的任何进展,都必须告诉我!听明白了吗?”
“好,”林风淇说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星野神色不豫,但他也的确没有什么事了,他挥了挥手,林风淇利落地起身告辞了。
从和室里出来,走在被擦得锃亮的走廊里,林风淇窝着一肚子火气,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忍受星野的颐指气使,为什么不把那碗碧绿的茶粉扣在他的脸上。
他吐出一口气,想自己变得太多了,自从回到中国,仿佛再不能肆意作为。
一道纸拉门哗地拉开,雾奈捧着漆盘出来,见了林风淇连忙贴边站好,恭敬地弯下腰。林风淇从她面前走过,又折返回来,问:“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雾奈保持着姿势,没有说话。
看来她过得不算好,林风淇想了想,又问:“黄丽莹主席最近来过吗?”
“来过,经常来。”雾奈细声说。
林风淇点点头,塞了两块银元在她手里,雾奈拼命躲着,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。
“我不要钱,我只想离开这里。”她说。
林风淇的手僵在半空中,很快地,他收回银圆,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身走了。
离开星野的宅第,林风淇徒步走过两个路口,左思安说散步有助于思考,这说法没错,走过两条街后,林风淇找了个烟杂铺,给查五六打电话。
“我想见见韩大勇,”他说,“现在方便吗?”
查五六让他等消息,十分钟后,他把电话打回来,让林风淇去西村班特行大队旁边的面条店。林风淇叫了出租汽车赶过去,看见韩大勇坐在墙角的位置上,正在吃面。
他应该看见林风淇进去,却不肯抬头。
林风淇叫了面,坐到韩大勇隔壁桌,也不看他。等伙计进厨房间下单,林风淇才飞快说:“何琛琼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搞内部自查,但没查到我。”韩大勇低低说,“只是我不能这时候去六安,麻烦淇少爷照应我老娘。”
“放心吧,我让查五六看着呢,”林风淇说,“除了自查,还有什么事?”
韩大勇想了一会儿,说“前天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,提到墨雨茶楼,这电话是葛维晖接的,但他不让我听,把我撵出去了。”
林风淇整个人僵了僵,转过脸望着韩大勇:“提到哪里?”
“墨雨茶楼。”韩大勇又重复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