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回到卧室,章夏亭已经洗完澡,并且铺好她的小窝,打算睡觉了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。
她学林风泠,用发网兜着头发,乌央央堆在肩上,衬得小脸光滑白净,如果留在上海,她很适合做个少奶奶,端庄又明艳。
“你和钱楚谡一起走吗?”林风淇问,“他要撤离了,你也应该走。”
“我不能走,我要找到胡深方,拿到证明材料。”章夏亭道,“职委也不是全部换血,有许多丁丛淙不知道的同志会留下来,等待省委唤醒之后,再继续工作。”
“但丁丛淙知道你的身份!你留下来太危险了!”
“我知道,但我不能走,我必须拿到证明材料!”
关于章夏亭的去留,他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,每次都顶在这里,各执一词,没有结果。
林风淇知道,章夏亭绝不会空手而回的,如果她能够轻易放弃,早在赵奇志被捕之初,她就回程了,也不会拉着他卷进这么多事里,弄得林风淇越陷越深。
他没办法说服她,也没办法放弃说服她,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在改变了,比起找到胡深方找到虫子,他更在意章夏亭的安危。
唐珍已经不在了,他不想章夏亭也消失掉。
“要么这样,”林风淇耐心道,“我帮你找到胡深方,替你拿到证明材料,然后给你送去。”
送去?送到大后方去吗?章夏亭不由傻住,不说话了。
“怎么了,你不相信我吗?”林风淇问。
“你到大后方去,找我?”章夏亭不敢置信,“从上海过去,你知道路上有多难吗?”
“能有多难?你是女孩子都能走通,我为什么不能?”
章夏亭不知该说什么,她想象着林风淇去根据地的样子,想象他走进蓝天白云下飘着油菜花香的村落,想象着他或许能见到爸爸和哥哥……
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。
章夏亭很想答应他,很想有这个机会,让他去她生活的地方看一看,甚至希望他能彻底留在她的生活里,然而,仅存的理智制止了她的憧憬,她不能把证明材料假手于人。
“我不是不相信你,是不相信时局,”她说,“上海的局势瞬息万变,让你出生入死帮我拿材料,让我乖乖等着……,我觉得,我做不到。”
这是章夏亭的真实感受,如果她这样回去,她将要陷入等待,等林风淇,等证明材料,那样的日子不堪设想,她接受不了。
“你一定要留下来?没有通融的余地了?”林风淇问。
“没有!我必须留下来!”章夏亭坚定地说。
看着章夏亭绷紧的小脸,林风淇知道他没办法让她改变心意,从开始到现在,章夏亭仿佛依靠着他,却又完全独立着,她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一步步走到现在的。
“那么,等明天动手之后,你去找盛泽芹,就说没地方住让他收留你,”林风淇说,“在上海,只有他能保护你。”
铲除丁丛淙和晁胧,军统在恼羞之下,很可能会出卖钱楚谡的身份,钱楚谡和老方能走,林家和盛凯纱厂不能走,到那时候,林家自身难保,未必能护住章夏亭。
现实如此,章夏亭并不想表现讲义气,她没有推辞。
“之后我们怎样联系呢?”她只是问,“接任的上海职委不会再同我联络,我要找到胡深方,拿到证明材料。”
她很清醒,钱楚谡和老方离开之后,能够帮助她的只剩林风淇了,丁丛淙知道她是章楠甫的女儿,军统上海站肯定也知道了,她必须尽快拿到证明离开上海,以免夜长梦多。
“你还记得查五六的百货大楼吗?”林风淇说,“我每天中午十一点在那里,你可以来找我,如果有急事,你也可以随时给查五六打电话,让他转告我。”
“好吧。”
章夏亭同意,她看了看林风淇的卧室,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,生出一些感情,很舍不得离开似的,而且,这一走再不能回来了,她知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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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村班的特行大队灯火通明,葛维晖和王江带领的两个行动组被全员召集,集中在后院待命,特行大队前后门封闭,电话被切断,在行动之前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大家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,连二组组长王江也不知道,他坐在后院的休息室里,透过窗户瞅了瞅二楼,面色不豫。
“组长,葛主任在何队长办公室,”他的亲信凑过来,“他肯定知道要办什么事,我们却不知道,这事弄的,咱们是给姓葛的卖命啊?”
“滚。”王江脸色更阴沉。
亲信吐吐舌头走了,王江却想,他说的没错,现在的特行大队,是在给葛维晖卖命。
葛维晖并不知道底下的议论,他站在何琛琼的桌前,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一块岩茶撕开,掰下一点放进茶碗里。
“明天的事,你确定打听清楚了?”何琛琼问。
“陵柏文学院的窦时无,搞了个沐霜诗社,日常召集酸腐文人写几句歪诗,算算两周年了,他要搞纪念活动,因此请张灯出席,做演讲。”葛维晖道,“虽然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,但张灯出席是板上钉钉,肯定的事。”
“不会有其他圈套吧?”何琛琼不太放心。
“就算有圈套,也是借我们的手杀人,绝不会圈套咱们。”葛维晖奉承说,“您现在给日本人做事,圈套您就好比圈套日本人,有什么意义呢?”
何琛琼认为这话没错,赶走日本人要靠武力,要靠钱财,要国富民强军备给力,靠圈套是没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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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日。
出门前,钱楚谡看向林风泠,她坐在桌前,捏着兰竹狼毫在写什么,她那一笔簪花小楷写得很漂亮,但长久不见她弄墨了。
“好好的,怎么想起来写字了?”他问。
“替杜婶抄一份金刚经。”林风泠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你这小姐做的也有趣,下人信佛,你替着抄经。”
“杜婶不认字,又想供奉经书,没人替她写就要花钱到外头请人去,”林风泠漫声道,“她挣些辛苦钱养老的,何苦叫她破费?”
钱楚谡听着,心里没来由地抽了抽,他起初被她吸引,就因为她毫无千金小姐的架子,看着仙女似的飘在云端,其实很善良,她丝毫不嫌弃钱楚谡没有身家,她是要嫁给爱情的,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做,无怨无悔的。
现在是下午四点,她坐在窗前写字,全神贯注地,水红旗袍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子,窗外是明净悠远的蓝天,偶尔两声鸟鸣传进来,婉转清亮。
如果没有日本人的铁蹄,没有积贫积弱的国家,钱楚谡不愿走出这间屋子,他愿意陪着她,到时光老去,到这一生未能尽兴,到下辈子再约佳缘。
他于是走过去,抚了抚她的肩,林风泠不解地抬起头:“不是要出去吗?又不去了?”
“无非是为日本人做事,”他说,“早点晚点也没什么。”
他提到日本人,林风泠心里便堵了堵,她想劝他离日本人远些,做汉奸毕竟是丧德的事,但她又怕吵架,她真的怕极了吵架,好像每吵一场,钱楚谡就要离她越一点,就这样越来越远,直到她再也抓不住分毫。
她于是没有多话,继续抄经,软糯的笔头沾了墨,在纸上润一润,勾出一撇,再一横,再一横……
看着一个字慢慢显现出来,钱楚谡想给她一点承诺,比如在胜利后再相见,或者说一句此生不渝的情话,他甚至愿意交付自己的十生十世,十生十世,只要她肯让他在身边,他都愿意奉陪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岁月悠悠,没有什么祝福比忘记更实惠,她应该忘记他,重新寻找幸福。
“我走了,”他最后说,“天光要暗了,记得开灯。”
林风泠嗯了一声,抬笔舔了舔墨,听见身后传来房门的轻响,钱楚谡走了。
去明德坊的路上,钱楚谡心境平稳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要做的事,以及接到老方和丁丛淙后,要去什么地方,要说什么话。
经过一个路口,他看见熟悉的邮局,那里有一个信箱,是他用来与省委联络的,这些天他天天来开信箱,每次都是失望,里面是空的,没有指示。
然而此时此刻,钱楚谡涌起强烈的直觉,仿佛信箱里应该有什么,他看看手表,时间有点紧,即便如此,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靠边停下了车。
越是大行动,越要依靠直觉。
这话不记得是谁说的,也许是曾经的某个战友,钱楚谡不记得他的名字,也不记得他牺牲在哪次不知名的围捕之中,他只记得这句话,它被很深地留在脑海里。
钱楚谡下车走进邮局,直接走向放置信箱的区域,他掏出钥匙打开熟悉的锁头,在小小的木门被揭开的一瞬,钱楚谡屏住了呼吸,很快,他看见一只信封。
果然有情况!
钱楚谡按捺心头的狂跳,抓出信封锁好信箱,快步走出邮局。上车之后,他拿出伪装成《新月诗集》的密码本,随即抽出信纸,按照查询方式找出有意义的那几个字,连起来是:未收到邀请,立即撤离。
不到十个字,却在钱楚谡脑子里掀起一场风暴,他猛然合上书,盯着人来人往的街道,想着那几个字,未收到邀请。
难道,沐霜诗社的纪念活动是不存在的,是窦时无编出来的,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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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维晖到达春阳里时,是下午四点半,行动大队一组早已到位,隐身在街市之中,擦皮鞋、卖香烟、磕牙聊天、来回走路,总之应有尽有。
“枪手都安排好了?”葛维晖问。
“就在二楼,拉窗帘的那间,”他的心腹汇报,“等对面炒货的消息,红旗一挂,当场击毙目标。”
葛维晖抬头望望,二楼一排窗户,其中一扇掩着蓝花布帘,而对面的炒货店门口放着一排搁竹匾的架子,堆着各种瓜子花生,架子头上插着一面镶白边的小蓝旗。
旗子换成红旗,二楼就开枪。
葛维晖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兄弟们警醒些,今天是重要任务,都打起精神。”
“葛主任,对方可是张灯,”心腹小声说,“就这么一枪打死了,有点可惜。”
“可惜?”葛维晖嘴角掠过残忍的冷笑,“放平常也许可惜,但这次,有比他重要千百倍的事。”
心腹不敢再问,点点头要去传话,葛维晖又把他叫回来。
“王江的二组安排在哪里?”
“在外围,没让他们进里弄。”
葛维晖满意,挥手叫心腹去布置任务,自己点上一根烟,想,整个西村班特行大队最缺心眼的就是王江,这人死心塌地替日本人做事,还总是防着葛维晖,怕他和自己抢功劳。
有毛病。
葛维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,抬头看了看天色,过了寒冬,入夜的时间推迟了,上个月的五点,天已经擦黑,而现在是四点三刻,天空仍然是清透的蓝色。
心腹传完话,又回到葛维晖身边,他们倚在春阳里的侧巷,等着时间走向五点,然而没过多久,在外面放哨的特务闪进来,飞快说:“来了!”
来了?
葛维晖愣了愣,他又看了一眼手表,四点三刻过一点点,怎么提前了?提前了一刻钟?
“你看清楚了?”心腹问,“穿黑大衣,戴圆边帽,提着双狮牌皮包?”
“看清楚了,就是他,站在墨雨茶楼后门,像在等人!”
“主任,动手吗?”心腹转而问葛维晖。
葛维晖竖起两根手指,示意他别说话。时间分秒飞逝,所有人都拎着心,生怕“张灯”走了,然而葛维晖仍然不下指令,足足等了五分钟,又一个特务闪了进来:“主任,林风淇来了!”
“葛主任,动手吧!否则张灯要跑了!”有人提醒道。
“再等一等,”葛维晖沉吟道,“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,他们为什么要提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