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是从沐霜诗社来的。
四点钟,他按约定时间与窦时无最后见面,窦时无看上去心情很好,红光满面,他笑呵呵地告诉林风淇,让他把张灯接到诗社来。
“讲座就安排在阅览室,核心社员已经通知到位了。”
“您不是说阅览室不方便吗?”
“我思来想去,还是熟悉的地方好,毕竟是重要人物出席的重要活动,”窦时无笑道,“你说对不对?”
林风淇说不出对不对,讲座放在诗社阅览室也没什么不对,只是……
他看看四周,诗社很安静,万小安和几个年轻编辑各忙各的,不像组织大活动的样子。
“拜托你把张先生好好地接来,”窦时无又说,“讲座五点半开始,不要迟到了。”
林风淇应诺,按照约定,他四点四十分到达春阳里附近,一路走过来,沿途至少发现五个特务。
看来何琛琼按计划布控了,这很好,林风淇的计划也可以实施了。进入春阳里之前,他放慢脚步,特意在卖小报杂志的摊子前站了站,买了份印刷花花绿绿的《交际花》。
他打开小报,顺便看了眼手表,四点三刻,老方应该到了茶社后门,不能再耽搁了。林风淇收起小报,正要快步走进春阳里,忽然听见有人说:“来一份晶报。”
这声音熟悉至极,林风淇立即看过去,果然是钱楚谡。
“这个点买晶报?太晚喽!”老板说着转身,“找找看啊,没剩的就没有了。”
乘着老板转身去角落里翻晶报,钱楚谡低低说:“行动取消,快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风淇不解,“老方已经到位了!”
“上级回复,张先生根本没收到讲座邀请,”钱楚谡盯着老板的背影,尽量简短地说,“事情有诈,赶紧撤!”
张灯没收到讲座邀请?窦时无在设局?
林风淇迅速冷静下来,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又过,但他不理解,窦时无为什么要设局骗人?他是左翼文人,公然支持抗战,被人惦记着要他的命并不奇怪,但他为什么要谎称联系了张灯?
因为沐霜诗社两周年纪念浮出水面的,有星野平辰,有西村班特行大队,也有军统上海站的晁胧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局面混乱至极,难道这是窦时无想要的?他要干什么?
“快走!”钱楚谡再次催促,“到D先生咖啡会面。”
“我不能走!”林风淇说,“老方已经就位了,如果我不出现,何琛琼会按计划抓捕老方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窦时无的真正目的,按计划行动也许会落入陷阱!”
“那老方怎么办?牺牲他吗?”
“我去带他走,你先撤!”
林风淇回过脸,认真打量钱楚谡,这男人还是那个样子,五官端正,但显得举止油腻,明明来参加危险行动,他仍然穿着紫红西服。
“要撤也是你先撤,”林风淇说,“你是负责人,也是……,我姐夫。”
他说完最后三个字,不再理会钱楚谡,迈开大步走向春阳里。拐进去之后,林风淇很快发现形迹可疑的人,他们散落在各个角落,胸前佩戴着西村班的三角徽章。
墨雨茶社后门在春阳里的中段,林风淇又走了几步,远远看见老方已经就位。他打扮成“张灯”,帽子压得很低,林风淇边走边想,现在没办法取消行动了,从踏入春阳里开始,一切都要按原计划进行。
既来之,则安之,林风淇索性放慢脚步,他不知道窦时无为什么要杜撰并没有发出的邀请,也不知道星野平辰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事,更不知道何琛琼对墨雨茶楼的会面掌握到什么程度,他身边的人和事结成一片迷雾,要想浓雾散尽,他只能孤身入局。
他稳步向老方走去,路过炒货店时不由放慢脚步,店铺前的架子上插着一面崭新的镶白边小蓝旗,亮闪闪的飘动在春风里,和陈旧积垢的炒货摊格格不入。
新买的旗子?
林风淇没有深究,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老方面前,站定。他们面对面站着,看着彼此的身后,林风淇说:“老Q通知行动取消,按原路线撤离。”
“什么?”老方吃惊,“为什么?”
“你们的上级反馈,没有收到演讲邀请,”林风淇飞快说,“窦时无在骗人,根本就没有讲座邀请。”
他说着往左右看看,春阳里非常平静,普通行人和伪装特务都很正常,他们对林风淇和老方的接头视而不见,甚至没有人上来查看。
何琛琼的人在等什么?为什么没人上来查问?
姗姗来迟的上级指示扰乱了林风淇的思绪,让他不能准确判断何琛琼的想法,他当然更不知道,此时指挥行动的是葛维晖,而何琛琼舒适地待在办公室里。
葛维晖的脾性,林风淇更加一无所知。
“走吧,”他对老方说,“上三楼,走过街楼。”
“等等!”老方却突然抓住他,“张先生来了!”
老方的手像只铁钳,紧紧箍住林风淇,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林风淇身后。林风淇头顶掠过凉意,第一念头是张灯怎么会来?钱楚谡分明接到通知,张灯没有接到邀请,根本不会出现!
他立即转过身,看见和老方一模一样打扮的“张灯”,“张灯”显然也很吃惊,他抬了抬帽子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,儒雅又深沉。
是窦时无。
突发情况像一锅浆糊扣在林风淇脑袋上,让他转不过弯来,然而就在这时,他瞥见窦时无身后炒货摊在换旗子,老板把蓝旗子拔下来,插上镶白边的红旗。
林风淇不知哪来的直觉,下意识推了窦时无一把,与此同时,伴着尖锐的破空声,窦时无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摇晃着倒了下去。
“有枪手!”
林风淇喊了一声,老方早已闪进茶楼,关上半幅门,林风淇跟着闪进去,又伸出手臂,努力把窦时无拽进门里,但就这个功夫,窦时无又中了两枪,大片的血涌出来,林风淇用力拖他,拖出了两道血痕。
他们居然直接击毙“张灯”,林风淇想,为什么?
张灯是江苏省委宣传部长,1927年入党的老党员,无论是日本人,还是军统中统,都不会轻易击毙这样的人!
林风淇无暇细想,咬紧牙关把窦时无拖进来,老方已挪了两只大水缸抵住墨雨茶楼的后门,又堆上几张茶几,他边忙边冲林风淇喊:“你带张先生走!”
林风淇没空解释受伤的不是张灯,他脱下衣服用力按住窦时无的伤口,但没有用,血止不住,林风淇想,他根本没办法带着受重伤的窦时无逃走,他甚至没办法把他弄出墨雨茶楼。
但是把窦时无丢在这里,仿佛十分残忍,就在林风淇犹豫时,钱楚谡冲进后院,他从前门混进茶楼,就在等这一刻。
“受伤的是谁?”他问。
“是窦时无!”林风淇这才说,“他想用自己当钓饵,引丁丛淙出来!”
“为什么?”
这个问题同时涌上三个人的心头,但现在没时间讨论。特务在撞门,把水缸和茶几撞得摇摇欲坠,钱楚谡拔出枪:“你带老方往明德坊去,这里交给我!”
交给他?他出了事,上海职委怎么办,林风泠怎么办!
“章夏亭等在明德坊外面,你们快去,”钱楚谡把车钥匙丢给老方,“我有宪兵司令部的证件!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!”
老方拽了林风淇一把:“我们快走,他才能脱身。”
林风淇这才跟着老方往楼上奔去。他们刚走,浑身是血的窦时无忽然虚弱地说:“是,是你,原来你是,是……”
钱楚谡知道窦时无没救了,特务很快就冲进来,他现在收起枪回到茶楼,还能凭证件安然脱身。他叹了一声,正要起身离开,忽然听见窦时无说:“胡深方,他,他……”
谁?钱楚谡愣住了。
他蹲回去,扶起窦时无:“你说胡深方?他怎么了?”
窦时无哆嗦着嘴唇又说不出来,后门被撞得咔咔响,也许下一秒就要被破门而入,钱楚谡咬咬牙,扛起窦时无,沿着庭院楼梯上了三楼,他踢开一间包房进去,随即扯过茶水柜挡住房门。
“您快说,胡深方怎么了?”
钱楚谡再次催问,窦时无气若游丝,喃喃道:“胡深方是我,是我接出来的,如果我知道你是,是,我就……”
胡深方是他接出去的?他为什么认识胡深方?他怎么知道胡深方在集中营?
这些问题从钱楚谡的脑海里呼啸而过,但他不想问,他只想知道,胡深方在哪里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钱楚谡急问。
窦时无咳了一声,大片的血从嘴里涌出,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涣散下去,钱楚谡看着他努力地伸出两根手指,说:“林……”
吐出这个字之后,他也吐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“窦教授?”
钱楚谡不敢相信地晃了晃他,但是没有用了,窦时无已经没有呼吸了。他有些不甘心地放下窦时无,起身走到窗口,看见楼下围满了特务。
“一间间搜!”葛维晖站在人群中说,“有人受伤,他们跑不远,就在茶楼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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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和老方奔到茶楼最顶层,跃到隔壁里弄的过街楼上,他们沿着极窄的通道奔跑着,躲在房顶的起伏之后纵跃,暮色渐沉,天边挂起一弯冷白的月,林风淇往下看了看,街景渐渐模糊,正在沉入即将到来的夜色。
葛维晖和王江的注意力被春阳里吸引,他们认定中枪的“张灯”不可能从屋顶逃跑。跑过两个里弄,墨雨茶楼的混乱被抛在身后,前方一片宁静,反倒让人心生不安。
“前面就是明德坊了,”老方提醒,“我们该下去了。”
林风淇点头,他正要跃下过街楼,却被老方一把拽住了。
“淇少爷,你为什么确定丁丛淙会等在明德坊?”
老方提出了之前的问题,这问题被章夏亭含混地应付过去,可他仍然想不通。
“他们信不过日本人,”林风淇冷冷地说,“所以莫止才三番五次搅和你们的行动。”
“信不过日本人?”老方没能理解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或者说准确一点,他们不相信何琛琼,”林风淇又说,“何琛琼是党务调查科的人,是中统,他们是军统,日本人来之前就互相看不上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他说着从后腰拔出枪来,问老方:“准备好了吗?”
老方点了点头,他们从大约三层楼高的过街楼往下攀爬,距离地面不到两米时一跃而下,刚刚落地就听见有人说:“别动,把手举起来。”
林风淇听出这人带着点洋腔,应该是晁胧。
他慢慢举起手,站直身体,看着得意洋洋的晁胧。天还没黑透,路灯已经亮了,他拿着两把枪,蓝眼睛闪着诡异的光,幸灾乐祸地看着林风淇。
左右手都能开枪,林风淇心里紧了紧,左思安有许多孩子都有这样的能力,比如姜荀。
“把枪丢过来,”晁胧说,“别耍花样,你玩不过我。”
“玩什么玩不过你?玩枪吗?”林风淇笑问,“你要不要试一试?”
“别废话了,”晁胧并不上当,仍旧笑眯眯地,“快点把枪丢过来,否则,我一枪打死他。”
他右手的枪向老方点了点,脸上的笑意更深,眼睛里的阴寒更重。根据章夏亭的描述,晁胧用右手吃饭,林风淇知道他右手的枪才是主要的,换句话说,晁胧的主要目标是张灯。
“枪给你。”
林风淇说着,把手枪贴地滑过去,晁胧一脚踩住。
“张灯,江苏省委宣传部长,主管学委和文委工作,如果他死了,林风淇,你怎么交差啊?”
“我实话实说啊。”林风淇故作轻松,“说是你杀了他。”
“我一个外国人,为什么要杀他?”晁胧笑道,“而且,我怎么能知道张灯同志的行踪呢?林风淇,只有你知道在哪里接张灯,是你出卖了张灯!”
“你们搞了这么多事,又是洋花堤,又是墨雨茶楼,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,”林风淇叹道,“要么让我死在共产党手里,要么让共产党死在我手里,对吗?”
晁胧笑眉笑眼的,不说话。
“为什么?”林风淇说,“我也是将死之人了,能不能给个痛快,告诉我原因?”
“不,不!”晁胧耸耸肩,“你不能死,该死的是张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