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楚谡低头看看身上,他紫红色的西服上沾着大片的血,虽然不显眼,但经不起细看,沾着血肯定跑不出茶楼。他环顾四周,这间临时闯入的包房是三楼的豪华间,有两进,外头摁着摆着八人座的圆桌,玻璃珠帘后面,另有一张烟榻,是供客人吸烟。
日本人进了上海,先管制了鸦片烟土,租界里烟土供应不上,许多带烟榻的茶楼都倒闭了,墨雨茶楼还挺着,但提供烟榻的豪华间也空闲下来。
钱楚谡走进里间,烟榻后有一扇小窗,外头是堵墙,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不会被看见,只是底下全是特务,跳下去好比自投罗网。
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,惶急之间,钱楚谡决定冒个险。他回到外间,把枪藏在墙上的画轴后,这才把堵住门的茶水柜挪开,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:“救命!救命啊!”
门“砰”地被撞开,几个特务气势汹汹冲进来,看见躺在地上的窦时无和满身是血的钱楚谡,不由分说地拉栓上膛,几把枪森森指向钱楚谡。
“你们干什么!要杀人吗!”钱楚谡大叫,“我是宪兵司令部的人,你们瞧瞧,快瞧瞧!”
他把证件丢过去,领头的特务拾起来看看,并没有被“海军特别陆战队本部”吓倒,他们早就受到关照,只要不是日本人,都有可能是抗战分子。
他把证件递给手下人,说:“去问问主任。”
小特务噔噔噔地跑走了,领头的特务蹲下来检查窦时无的尸体,当他翻过窦时无看见他的脸时,很快发出一声轻呼。钱楚谡想,何琛琼和他们一样,并不知道窦时无会出现。
他对逃离现场有了几分把握。
走廊传来一片脚步声,很快,葛维晖跨进门来,他冲着坐在地上的钱楚谡笑一笑:“原来是钱先生,真巧啊。”
钱楚谡认出他是何琛琼的亲信,但他装愣,说:“这位先生,恕我眼拙啊,你是谁啊?”
“鄙人姓葛,是何队长的属下,跟着何队长见过您一次,”葛维晖含笑提醒,“在嵯岭春见的,您贵人事忙,不记得了吧?”
“啊~嵯岭春!我想起来了,咱们一起吃饭的!”钱楚谡借机下台,“侬来得正好,看看这是出了什么事!真是吓煞人!”
葛维晖盯了眼地上的尸体,刚刚查看尸体的特务立即凑上去,向他耳边小声道:“死的不是张灯,是窦时无。”
葛维晖的脸色变了变,没等他说话,钱楚谡已经嚷了出来:“我本来坐在这里,好好的要约人喝茶的啊,突然就有人推开门,咣啷一声,把这人丢了进来!”
“那您有没有看清楚,是什么人丢进来的?”葛维晖问。
“没有哎!我当时歪在里头烟榻上靠一靠的,听到声音以为是小二上茶,问了几声没人搭理,我这才走出来!”钱楚谡摊手道,“出来嘛人都跑没影了,就地上一个血糊糊的人,侬讲讲看,是不是吓人?”
葛维晖盯着躺在地上的窦时无,沉吟不语。
“喔唷,这事情同我没半点关系!”钱楚谡假装着急,“你们何队长呢?请他出来听我讲,真正触霉头哦!”
“这也太巧了吧,”刚刚的小特务说,“你正好今天来喝茶,又正好碰到抓捕,抓的人还正好在你屋里……”
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钱楚谡红起眼睛,“我好端端来喝茶,又怎么知道要挑日子要挑房间的?”
“要查也很容易,”特务给葛维晖出点子,“这样高级的房间要预定的,叫茶楼老板来,看他有没有预定就是。”
这话给钱楚谡听见了,他立即冷笑:“你真正脑子不清醒,现在租界弄不到烟土,带烟榻的包房又贵又没人要,随时来都有的,无需预定!”
他说得胸有成竹,葛维晖却望向他,笑了一笑。
“怎么,葛先生不相信呀?那么叫老板来问好了,看看是不是我讲的这样!”
“我相信,”葛维晖说,“钱先生受此无妄之灾,真是辛苦了,你走吧。”
钱楚谡以为听错了,他愣了愣,但立即反应过来,这时候不能有半分犹豫,他连忙堆出笑脸:“好说!葛先生往后去司令部办事,只管来找我!多谢啊!”
他说着拱了拱手,绕过葛维晖就要跨出门去,结果人还没出门,就被迎面进来的王江堵住了。
“哟,这是干什么?没审两下就放人了?”王江瞅瞅钱楚谡,“葛主任,这是你的熟人啊?”
葛维晖没想到这人这时候来凑热闹,他暗地里翻个白眼,转回身却打起精神,说:“这位是盛凯纱厂林老板的女婿,钱楚谡钱先生,他眼下在宪兵司令部做事,也是何队长的熟人,并不是我的熟人。”
听了这么一串名头,王江的气焰略有退缩,但他进特行大队之后,诸事都受葛维晖打压,心里早就窝着火,如今撞着私纵嫌犯,这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。
“林家的姑爷,钱先生,”王江打量着钱楚谡:“这怎么弄了一身的血呀?”
“和尸体待在一个屋里,沾上血也不奇怪。”葛维晖道,“王组长,你的任务是搜查二楼,怎么,搜完了吗?”
“和尸体待在一个屋里,不想沾血也不难,”王江冷笑道,“而且,钱先生不只身上有血,连肩背上都有血。”
他掸一掸钱楚谡的肩,森森道:“这具尸体,不会是钱先生背上来的吧?”
“怎么可能!这血迹是我跌倒蹭上的,”钱楚谡忙道,“看见尸体我当然害怕啦,因此脚头一滑,摔在他边上,这才沾到血!”
这么巧?
王江不肯信,他望望岿然不动的葛维晖,问道:“葛主任,你们不要被熟人蒙蔽了眼睛,这人搜过身吧?”
空气静了静,有个小特务轻声说:“没搜过。”
葛维晖目光微转,溜了他一眼,这个小特务面生,也不起眼,平常不知躲在哪里不出头的。他见葛维晖盯着自己,连忙低下头去,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。
王江的人,都安插到身边来了,葛维晖想,大意了。
“你看看!搜身总要搜的!”王江却来了精神,“你说呢,葛主任?”
当着这么多人,葛维晖不便阻拦,只是不肯声,王江立即竖起两根手指动一动,示意亲信搜身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钱楚谡假装不悦,“葛先生,你看看他们啊!我不是可以走了吗?做什么还要这样?”
没人理睬他的不悦,上来两个特务把钱楚谡里里外外搜了一遍,什么也没搜出来。
“看看!我就说我没有事情!”钱楚谡摇晃证件,“我是大大的良民,拥护大东亚共荣的良民!”
“王组长搜完了吗?”葛维晖道,“完了让他走吧。”
“别急啊,葛主任一不搜人,二不搜屋,听几句闲话就要放人,”王江冷笑道,“依我看,这间屋要里里外外的搜,瞧瞧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!”
******
明德坊。
晁胧的右肩微沉,林风淇知道他要开枪,立即叫道:“等一等,他不是张灯,你杀了他没用的!”
他这一声来得及时,晁胧犹豫着抬了抬枪口,却又笑道:“中国人说睁着眼睛说瞎话,就是像你这样吧!”
“他真不是张灯,他姓方,”林风淇说,“不相信,那你让丁丛淙出来,他知道的。”
“丁丛淙”这三个字精准戳中了晁胧,他眯起眼睛,终于收起笑容。暮色沉下来,明德坊灯火也逐一亮起,但他们站在过街楼下的阴影里,最近的路灯仍离着三尺远。
即便光线昏暗,林风淇还是感觉到晁胧的惊讶,他于是说:“别替丁丛淙隐瞒了,他是你们的人吧,洋花堤的行动是他透露给莫止的,所以,本该在教堂门口接应赵奇志的司机,还在你那里吗?”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晁胧沉声道。
“司机的尸体就在忏悔室边的地窖里,上面压着石膏天使像,”林风淇笑道,“我没说错吧?”
晁胧并没察觉教堂曾经被闯入,他向来以专业自诩,不料在这里被林风淇打击了。
林风淇出洋多年,知道外国人非常的“喜怒形于色”,当他们沉下脸时,说明心情的确不够好。此时此刻,林风淇很需要晁胧的坏情绪。
“我们早就知道丁丛淙有鬼,怎么可能把张灯出席的重要活动告诉他?”林风淇继续说道,“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圈套,张灯根本不会出现!就在你们关注墨雨茶楼的这几天,上海职委已经完成全盘撤退,从明天开始,军统对上海地下党的掌握不复存在,当然了,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死去,我和共产党的关系会一如既往地密切!”
他说到这里停下,黑暗里,沉默着的晁胧应该阴着脸。
“一次失败的行动,”林风淇继续刺激他,“一次失去了所有,没办法向上交代的行动。”
想到站长难看的脸色,晁胧沉不住气了:“你说他不是张灯,他就不是了?你在哄我!”
“丁丛淙认识他,”林风淇说,“不信叫他出来认一认!”
片刻安静之后,晁胧忽然叫道:“丁丛淙!出来!”
他这一嗓子出来,林风淇和老方都松了口气,他们没有交换眼神,但都明白,丁丛淙已经坐实叛徒嫌疑了,事情进行到这里,窦时无的圈套很清楚了,是设给丁丛淙的。
路灯后的小巷里,有人慢慢走出来,他背着光,让人看不清脸,但林风淇和老方凭着身形认出来,这人就是丁丛淙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晁胧掏出多用途打火机,按亮尾部的手电筒指向老方,“他是不是张灯?”
一束光打在老方脸上,弄得他闭目躲了躲,但丁丛淙还是看清楚了,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认识他,他不是张灯。”
“我说的没错吧,你们的行动失败了,”林风淇微笑道,“多谢你们给了上海职委时间,让他们安全撤离,丁丛淙,从现在开始,你在军统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这话戳到丁丛淙的痛处,他冷笑道:“林风淇,你连爱国义士都不算,怎么同上海地下党越走越近?姓林的家大业大,搭进一个还不够,还要再搭一个?怎么啦,你真看上章夏亭,要做章楠甫的女婿了?”
“何必提起章夏亭呢,”林风淇冷淡道,“她那么信任你,说你是她父亲的学生,说你是她最相信的人。”
“她父亲已经接受审查了,说不定问题比我还大,”丁丛淙冷笑,“这不奇怪,共产党的主义是骗人的,说着泼天的大道理,把人骗去吃糠咽菜,睡在爬满蟑螂的通铺上,说什么为主义奋斗,这个国家都被卖光了,还在相信主义!”
“你闭嘴!”老方愤愤道,“你摸着良心讲,谁骗你加入组织了?你明明是自愿加入的!”
“我不是自愿的!我是被迫的!”丁丛淙抽动嘴角,“我若不加入你们,连糠和菜都没得吃,要活活饿死的!要不是为了有口饭吃,谁愿意加入你们!”
“你!”老方愤怒地瞪起眼睛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别说这些没用的,”林风淇插话,“说点实在的,莫止为什么要破坏洋花堤的行动?”
丁丛淙哼了一声,把脸转过去,并不回答。
姓丁的不肯说,林风淇想,只能带走慢慢问了。他碰了碰老方,老方立即明白,也回碰了他一下。
“还举着枪干吗?”林风淇忽然向晁胧笑道,“怎么啦,难道你敢打死我吗?”
他轻蔑的语气让晁胧不舒服,因而枪非但没放下,晁胧反倒向林风淇举了举:“就算行动失败,我也可以杀了你!”
“你承认行动失败了?”林风淇笑道,“你知道自己蠢了?”
这“蠢”字刚落音,他忽然矮了身子,贴地打个旋,直欺到晁胧身前,而晁胧果然是惯用右手的,电光石火的一瞬,他居然愣了愣,这才换了右手枪寻找林风淇,而林风淇的手表已经对准了他的鼻尖。
“别动,这里面是毒针,”林风淇说,“你是外国人,求财的,别傻得搭上命!”
晁胧愕然了一下,忽然松了劲似的,塌下肩膀。
“把枪扔了,”林风淇又说,“你不敢杀我的,否则刚刚不会犹豫,我没说错吧?”
僵持了半分钟,晁胧忽然轻松起来,他露出笑脸耸了耸肩,把两支枪扔在地上。就在他扔枪的瞬间,丁丛淙忽然拔腿就跑,老方早已纵出身去,追上两步伸手搭向丁丛淙的肩头。
“我也有一块手表,”晁胧忽然说,“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林风淇怔了怔,不可思议地看向晁胧。而晁胧轻松地举起双手,露出腕上的手表,笑道:“我腰上有把枪,你拔出来看看,看到就明白了。”
林风淇表白了七八分,但他退后半步,半蹲着拾起地上的枪,用它指定晁胧,这才腾出左手拨开他的衣服,从他腰上拔出一支精巧的手枪。
如他所料,熟悉的枪身上刻着花体英文“chao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