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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【78】回溯

作者: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:472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8:18

听林风源不紧不慢说出西村班长,王江着实被镇住了。他只是西村班下设特行大队里的特务头目,充其量和葛维晖较较劲,根本不敢得罪日本人。

看他张着嘴愣在那里,葛维晖心里门清,知道王江见了日本人软骨头,不敢挑起多大浪了。但这时候稳妥起见,他还是给王江搭了个梯子,叫他下台。

“王组长,林先生和星野先生是好友,钱先生在宪兵司令部做事,他们不该是你的嫌疑目标啊,”葛维晖软声劝道,“这事情肯定是误会,你说呢?”

叫葛维晖这么一说,钱楚谡的嫌疑变成王江的目标了,王江略略沉吟,暗想姓钱的是林风源的妹夫,这家子为了救自己人肯定要四处托关系,到时候只怕何琛琼都要松口,自己可别傻乎乎地裹在里面,倒叫葛维晖得了便宜去。

他这么想着,脸色便松动了,打个哈哈道:“既然钱先生约的人来了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,我们公务在身,认真也是身不由己,对不住啊!”

见他服了软,钱楚谡拎着心才放了放,却要装佯瞪他一眼:“你知道就好啦!”林风源却笑一笑道:“既是这样,我们就先走了,不耽误两位的公务了。”

他说着告辞,临走前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窦时无。有人在窦时无脸上盖了块帕子,但他的衣服乱糟糟的,帽子掉了,露着花白的头发。

林风源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,他很快跨出门走了,甚至没有招呼钱楚谡。钱楚谡却十分习惯林风源的作风,他一言不发,连忙小跑着跟出去,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,穿过院子,走出茶楼。

但是走出封锁路口,走到汽车前,钱楚谡说:“你先回去,我还有事。”

“有什么事!”林风源低低吼道,“如果不是为了小泠,你烂在这里我也不会来!”

“我知道,”钱楚谡不生气,“多谢啊!”

林风源眯起眼睛,狠狠盯着他,像要把钱楚谡盯穿一样,然而钱楚谡一肚子的话,却没有一个字能跟林风源讲。

“我走了,”他最后说,“回去路上慢点。”

他说完真的走了,转身向明德坊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“你等一等!”林风源在他身后大喊,“我有话讲!”

钱楚谡只好站住了,却没有回头。林风源绕过汽车,走到他身后,直截了当问:“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?”

钱楚谡的背影沉默着,没有声音。

“当初我把你带回家,没想到引狼入室,”林风源咬牙说,“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,结果你害了小泠,现在又和小淇裹在一起,你也要害死他吗?”

钱楚谡叹了口气,转回身来看着林风源。

“那你呢,你还给党务调查科做事吗?”他问。

林风源怔了怔,脸色慢慢凝重了。

“没错,当初我接受任务接近你,就因为你是中统的人。”钱楚谡道,“此一时,彼一时,现在你是中统是军统都无所谓了,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,是日本人!”

林风源停车的地方离春阳里不算远,那个方向仿佛很热闹似的,灯影里浮着人影幢幢,然而他们在的地方却冷清得很,只挑着一盏路灯。

“你承认了,”林风源说,“你是共产党。”

钱楚谡没有直接回答,他注目林风源好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军统和中统都在争取你,因为你未婚妻的叔叔是高向文,虽然他很赏识你,却把你留在上海,没让你去重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停下来,林风源没有接话,沉默在黑暗里。

“日本人想要一个有号召力的伪政府,高向文是一座桥梁,所以你留下来干什么的,你自己知道。”钱楚谡道,“本来我不想说这些,但为了小泠和小淇,想劝你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林风源道。

“不能卖国,遗臭万年。”钱楚谡说。

短暂的沉默后,林风源冷笑:“收起你的漂亮话,我不想听!”

钱楚谡眼神里最后一丝期盼消失了,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,却被一样东西砸中了左臂。

“带着枪,”林风源说,“去送死也不能手无寸铁。”

钱楚谡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枪,黑乎乎的一团,没等他拾起来,就听身后“呜~”地急响,林风源开车走了。

******

丁丛淙拿出吃奶的劲往前跑,他知道落在老方手里的后果,共产党铲助叛徒从不手软,甚至为了除掉叛徒不惜搭上性命。

相关故事,他听老师章楠甫说过很多。章楠甫是在白区工作过的高级干部,他总是同丁丛淙谈起上海的往事,说到临时中央局,也提到中央特科。

那时候中央特科的行动科也叫“红队”,他们不收集情报,只做两件事,救人和杀人,救自己的同志,杀叛徒。说到“红队”的英勇事迹,章楠甫总是眉飞色舞,讲到哪一年的哪一月,他在哪条街的哪个咖啡馆,在怎样的千钧一发之时,被红队带离现场,保住了性命。

在章楠甫所有激情述说里,出场最多的是“虫子”,丁丛淙能感觉到章楠甫对“虫子”的又爱又恨,这种既惋惜向往又暗自喟叹的惜才之情,不过触碰着丁丛淙的好奇心。

“他后来在哪里?”丁丛淙问,“在前线,还是在后方?”

一向健谈的章楠甫沉默了,好一会儿才搪塞着说:“我们失去联系了,不知他是生是死。”说完这句又停了停,章楠甫坚定地说:“如果他还在上海,肯定会保护更多的同志,铲除更多的叛徒!”

在这个时候想起老师说过的话,让丁丛淙更紧张了,特别是老师提起“叛徒”时的口吻,带着坚决的鄙夷和憎恨。在那个时候,丁丛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叛徒,他是章楠甫的学生,他为自己规划好了道路,风光地留在大后方,辗转在作训场和办公室之间,不必上前线,也不必去敌后。

所以,收到去往上海的调令时,丁丛淙吃惊极了。他尝试着告诉章楠甫,他没有敌后工作经验,不想去上海,但章楠甫却笑眯眯说:“经验都是积累来的,你去了,才能有经验!白区工作经验很重要,希望你能圆满完成任务!”

丁丛淙强自微笑着,心里失望透了。

怎么能去敌后呢?去做那些人鬼不分的事!他有个同乡,在大后方也是青年骨干,调去广州不满一年,就被执行了,有人说他是出卖了组织,也有人说他只是权宜之计,执行当天,念着同乡之情,丁丛淙去看他,他只说了一句话,他应该死在前线。

一旦到了敌后,人就变成了灰色,没有真正雪白的人,没有真正赤红的心,难道他的老师不知道吗?

就在这时候,老师的女儿章夏亭回来了,她叫丁丛淙“师哥”,听说丁丛淙要去上海,她居然兴奋地闪动纯真漂亮的大眼睛,说,她很羡慕,她也想去上海,去敌后做贡献。

因为章夏亭这句话,章楠甫更没可能听一听丁丛淙的心事了,他们在欢愉的气氛里吃了饭,天黑透了,丁丛淙拖着疲惫的心走出章楠甫的家,恨透了章夏亭。

所以,林风淇说章夏亭多么信任他,真是无聊,他根本不需要她的信任,从那个晚上开始,丁丛淙什么都不信了。

他拼命向前跑着,喘得越来越急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摇晃着,他听到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他有点灰心,他知道他跑不过老方的,老方是从战场下来的,如果不是伤过腿,丁丛淙根本跑不到这里。

但人在逃命时不能回头望,丁丛淙咬着牙奔出明德坊,就在他犹豫着要向左向右时,忽然看见章夏亭从路边一辆汽车后面绕出来,她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洋装,头发搭在肩上,捏着一只黑色贝壳包,显得漂亮洋气,和根据地里土丫头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
丁丛淙没有多想,他猛然冲向章夏亭,一把将她扯到怀里,掐住她的脖子转过身,气喘吁吁看着奔过来的老方。

“退后!不然拧断她的脖子!”

丁丛淙说着狠话,额上的汗和眼睛里的恨在路灯下闪着光,老方犹豫了一下,但凡要到敌后工作,都会组织格斗参训,他猜丁丛淙有能力拧断章夏亭的脖子。

他擦了一把流到眉毛上的汗,看向章夏亭。章夏亭并没有太慌张,她老老实实被丁丛淙掌握着,没有喊叫。老方很后悔,他应该捡一把枪再追出来,他大意了,以为丁丛淙是文弱书生,拿住他不需要枪。

“你放开她,”老方说,“我们只想知道真相,你说清楚你就走,一拍两散,各不相关。”

“别想骗我!”丁丛淙的脸扭曲了,“你们说一套做一套,我不信!”

“那你要怎样才信呢?”老方无奈道,“你杀了她,我更不会放过你了。”

“把车钥匙丢进车里!”丁丛淙说,“快点!”

“我没有钥匙,这车不是我的,你知道的,我的车丢在洋花堤了。”

“这车是钱楚谡的,我认得!他是负责人,不会以身犯险,一定是让你开过来!”

他说着手下用力,把章夏亭掐得发出呜呜声。

“快把车钥匙丢过来,不然我掐死她!”

“车钥匙在我包里,”章夏亭发出游丝般的声音,“你放开我~”

“在你包里?”

丁丛淙松了松手,章夏亭立即咳了两声,这才艰难道:“是,在我包里。”

她话音刚落,丁丛淙立即夺过贝壳包,没等他打开,老方忽然嘬唇吹个口哨:“钥匙给你,她那是假的!”

丁丛淙一抬头,迎面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他下意识伸手抄住,果然是钥匙。他一手拿着贝壳包,一手去抄钥匙,就这个瞬间,章夏亭矮了矮身子,钻出丁丛淙的控制。

眼看她脱险,老方立马扑了上去,丁丛淙不提防,被他直压到车上,左手的钥匙掉了,右手还抓着贝壳包。

“把车门打开,”老方低低道,“把他带走!”

章夏亭连忙拾起钥匙打开车门,老方把丁丛淙压在后座上,这才问章夏亭:“你会开车吗?”

“我,我……”

章夏亭后悔极了,她有很多机会学习,但都没有抓住,她一直认为,自己不可能调到敌统区。老方陷入两难,如果把丁丛淙交给章夏亭,只怕她控制不住,但她又不会开车……

等等林风淇,他心想,林风淇搞定晁胧就能过来。

“快说!”他按住丁丛淙的头,“洋花堤行动是不是你告诉莫止?还有这次,张先生要来墨雨茶楼,是不是你出卖的消息!”

“不是我!是林风淇!”丁丛淙丝丝叫道,“张灯要来墨雨茶楼,这事窦时无只告诉了林风淇,我怎么知道!”

“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章夏亭脆声问,“你算卦算出来的?”

丁丛淙猛然抬了下头,立即被老方按了下去,他眼睛里闪着恨意,盯着章夏亭:“你爹就是个叛徒,还好意思审判我!”

“你胡说!”

章夏亭被气得血液直冲上来,她最恨的就是父亲被冤枉,更没想到,毫无顾忌践踏父亲忠诚的,居然是他最偏爱的学生!

“我胡说?”丁丛淙嘿嘿笑道:“没有那张学生名单,你爹肯本逃不出上海,是名单上二十几个学生的性命,换了你父亲一条命!当年他是学委负责人,这事不是他干的,还有谁?”

章夏亭刚刚涨红的脸忽然又雪白,身子微微打抖。她站在老方身后,老方感觉到她在发抖,不由狠狠钦了钦丁丛淙,低喝道:“别说以前的事,说现在!胡深方是不是你捞出来的?他人在哪里?”

“胡深方?你知道胡深方的事啦!”丁丛淙发出怪异的笑声,“胡深详那个傻子给了我一笔钱,要我去捞他弟弟,我为什么要捞?大汉奸几天后就要死在莫止手里,有了这笔钱,我当然要好好玩一玩!”

他说到这里,有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探过头来看着他,问:“所以,是你把胡深详去观音堂的消息告诉莫止的?”

丁丛淙抬头看着这人,不甘心和不服气全都涌上来:“林风淇!共产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?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,一切,都不会像今天这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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