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夏亭提到父亲会不自觉的紧张,林风淇察觉到了。
看来她父亲对她影响很大,林风淇想。但他不想多管闲事,他出于“好玩”帮她救个人,等玩兴过去了就将重归陌路。他于是不置可否,笑一笑往车库走,没几步就看见钱楚谡站在喷水池前头,在抽烟。
“是你呀,”林风淇停下来,“里头都开饭了,你怎么还在这抽烟?”
钱楚谡翻个白眼,掉开眼神不搭理。
“哈,”林风淇笑出了声:“我姐不喜欢你给日本人做事,我爹也不喜欢,你这姑爷真窝囊,弄得不敢进屋吃饭。”
“谁说我不敢进屋?”钱楚谡扭回脸,恶狠狠盯着林风淇,“我只是懒得进去!”
“不必同我解释,我不管这些。”林风淇微微笑,“姐夫今晚若没事,不如跟我走吧。”
钱楚谡狐疑地望他:“去哪?”
“嵯岭春,何琛琼摆酒给我接风。”林风淇拉了拉钱楚谡的西装领子,“一起去吧,多个朋友。”
夜风掠过,林风淇突如其来的邀请连章夏亭都觉得匪夷所思,钱楚谡当然也不可思议,但他瞪了会儿眼睛,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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嵯岭春的台阶上有侍者迎宾,听说林风淇订了包房,便领着他们上楼。包房很舒适,有窗临街,屋里很热闹,何琛琼他们已经到了。
说是给林风淇接风,其实是林风淇订的席,邀请何琛琼赴宴,并且讲明要请菊池贞之。战时饭菜清苦,日本人也喜欢出来开荤,听说有人请客,菊池不但欣然前往,还带了个朋友。
“这位是姜荀,姜先生。”何琛琼介绍。
姜荀身材高大,穿黑底云龙纹长衫,打扮的像青帮大流氓,他为人彬彬有礼,先鞠躬再来握手,温声道:“淇少爷晚上好,见到你很高兴,我是日侨。”
打扮得那么中式,汉语又十分流利,却是个日本人,林风淇觉得新奇,不免多瞧他两眼,入眼便是姜荀左耳上的赤金耳环,闪动着熠熠金光。
“姜先生喜欢黄金吗?”林风淇说,“耳环真好看。”
姜荀伸左手摸摸耳环,笑道:“是的,我喜欢黄金,可是,谁能不喜欢黄金和钻石呢?”
众人都笑起来,何琛琼借势邀请入座,林风淇也笑着,看着姜荀用右手端起茶杯。
他究竟用左手还是右手?
介绍章夏亭时,林风淇很洋派的称她为“生活助理”,说罢有意无意扫一眼菊池,果然,这个小胡子眼睛里放出了异样光彩。
章夏亭梳了妆,和码头上头发蓬乱衣衫马虎的女孩子判若两人,何琛琼认不出了,眯着笑眼说:“淇少爷果然是从欧洲回来的,到上海先聘个生活助理。”
林风淇想起来了,何琛琼看着他独自下船的。他于是不提在香港买到小婷,只是笑道:“小婷很能干,而且漂亮,何队长也可以找一个啊。”
何琛琼连忙摇头,表示没有这样的福气。林风淇再介绍钱楚谡,说他在驻屯军司令部做事,何琛琼立即来了兴趣,问了许多事务,特别关心内外航线是否恢复。
钱楚谡受到重视,说起话来拿腔作调:“何队长请放心,内河航线已经恢复,从上海出发能到沿海和江浙,向国外进出口完全自由!您……,是不是有货带到内地啊?”
何琛琼一惊:“钱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沪战打了三个月,上海5000家工厂撤到内地的只有150家,重庆那边要什么没什么,我们这里的货,小到针头线脑,大到粮面油纱,他们都要!”钱楚谡越说越得意,“何队长若想与内地通商,我帮您规划规划。”
何琛琼左右坐着日本人,一时间尴尬无语,钱楚谡尚不觉得,还要再往下说。林风淇先看不下去,道:“当着太君的面,姐夫说什么物资?咱们还是开席吧!”
何琛琼借坡下驴,忙请各位安席,又叫来伙计温酒,说是春夜仍寒,吃不得冷酒。乱哄哄酒过三巡后,姜荀笑道:“钱先生讲到走私,其实我了解中国人,外头不论闹成什么样,关上门都要过小日子的。”
“是的,”钱楚谡忙道,“但我们头脑拎得清,眼下的太平小日子是皇军赐予的,感谢皇军!”
他再度举杯,敬姜荀,敬菊池,也许是太过无耻,竟无人计较他意图走私,气氛甚为融洽,举桌共饮了一杯。
章夏亭不会喝酒,独坐一隅陪着,先前还没事,酒过三巡之后,菊池的眼睛就有一搭没一搭瞟过来,终于忍不住说:“小婷姑娘,你不喝点酒吗?这是我家乡的清酒,甜甜的,度数不高,不像你们的酒,辣!”
章夏亭被他一问,浑身不自在起来,低眉道: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小婷,你陪菊池少佐喝一杯,”林风淇鼓励,“以后要常跟着我出来,不会喝酒怎么行?”
章夏亭扫一眼林风淇,眼风里要素过多,林风淇泰然应对,眼睛里的意思也一层层往上涌,提醒章夏亭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
“听话,”林风淇执壶倒酒,“敬菊池少佐一杯。”
章夏亭避无可避,只得端起杯来,她没敬过酒,不知道要摆什么仪态,只是冲着菊池照一照,不等对方回应,已经仰头饮光。
“哟,小婷姑娘乃是女中豪杰!”姜荀夸张地竖大拇指,又用日语向菊池笑道,“少佐,你喜欢的,有风格的姑娘!”
菊池的笑容多了些内容,紧盯着章夏亭说:“小婷这杯不能算,你敬我酒,我还没有喝呢,你怎么就喝了?”
章夏亭傻了眼,望向林风淇,林风淇二话不说,给她再斟一杯:“菊池少佐说的对,你再敬一杯罢。”
章夏亭只得再举起杯子,又向菊池照一照,却不说话。菊池哧地一笑:“小婷姑娘没有话同我讲吗?比如,祝我身体健康?”
“那……,祝您,身体健康。”
章夏亭很费劲地说出这句话,心里巴不得菊池立即死掉。菊池却满意地笑起来,吱地喝掉了杯中酒。
“你也喝。”
林风淇伸手,托了托章夏亭的杯底,灌着她喝下去。
清酒微甜,入口与乡下米酒差不多,章夏亭虽不至于接不住两杯米酒,可她的脸却发起烧来,热热地烫着。
“小婷姑娘真是美人,”菊池瞟她一眼,用日语对姜荀说,“想把她拉到春风里的樱花树下啊!”
姜荀哈哈地笑起来,拍着手,却不答话。
何琛琼和钱楚谡大概没有听懂,跟着讪笑。林风淇是懂的,在左思安培训班,多国语言是必修课,他不动声色,却问何琛琼:“何队长,我可以到西村班做事吗?”
此言一出,别说何琛琼,连钱楚谡都惊了惊。
“淇少爷说什么玩话,”何琛琼干笑两声,“我们都是干粗活的,可用不起淇少爷。”
“我从欧洲回来无事可做,闲着也难受。”林风淇捏杯子与何琛琼碰一碰,“何队长给个机会,引荐我进去罢。”
钱楚谡自认灵光,连忙帮腔:“老三这想法不错的,眼下只有日本人最有地位,咱们能给皇君做事,替太君当差,不比做纱厂风光体面?
何琛琼扫一眼菊池,笑道: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要菊池少佐开口才行。”
“那我要敬菊池少佐一杯。”林风淇应景起身,向菊池恭敬举杯。菊池却道:“你敬我不行,要小婷姑娘敬我。”
这在林风淇预料之中,他望向章夏亭:“再喝一杯?”没等章夏亭答话,菊池先提意见:“小婷敬我酒,就要给我斟酒才是。”
林风淇听了,将酒壶推到夏亭面前,白瓷壶擦过桌面,发出刺啦啦的声音,拖出细细的酒痕。章夏亭盯着酒痕,伸手拈过酒壶。
她伸长手臂,隔着桌子替菊池斟酒。
“不行,不行,斟酒不能这样失礼,要到我身边来,”菊池拨浪鼓摇头,又指身边,“到这里来。”
章夏亭忍下一口气,捧着酒壶走到菊池身边,微倾壶身,倾出清亮的酒水,注入杯中。
“小婷真香呀,”菊池越发陶醉了,“用的什么香膏?”
“我,我不用香膏。”章夏亭低眉垂目说。
“咦,女孩子怎能不用香膏?等我送你一盒上好的落梨香,涂抹在全身,那是非常的迷人。”
菊池说着不老实起来,一手搭上章夏亭的肩,顺着手臂缓缓摸下来。章夏亭被他摸得浑身僵直,脸涨得通红,急忙忙向后退了半步,让开菊池的手。
“小婷先喝了这杯酒,”钱楚谡连忙垫话,“喝了酒,能替淇少爷换个差事呢!”
章夏亭慌慌张张捧杯,将自己的酒喝干了,举座都叫好,菊池却摇头:“小婷!你又忘了!敬我的酒,要等我先喝才是!第二次犯规,要罚酒!”
章夏亭咬了咬嘴唇,问:“罚多少?”
“三杯。”
菊池接过酒壶来,替章夏亭斟满:“这是第一杯。”
章夏亭知道躲不过,咬牙喝了,她喝一杯,菊池便替她斟一杯,连饮三杯,章夏亭捂了嘴转身要走,又被菊池一把拖住了。
“小婷不要走,就坐这里。”他说,“我们喝了三杯酒,是很好的朋友,不要这么拘束。”
菊池的手像钳子,用力嵌在章夏亭的手臂上,叫她挣脱不掉。章夏亭展眸四顾,在座忽然忙碌起来,姜荀哼着小曲夹菜,钱楚谡和何琛琼交头接耳,唯有林风淇隔座袖手,似笑非笑盯着她。
这家伙,非但不帮忙,还在看热闹!
章夏亭涌出一股子气恼,直往脑袋里冲,冲得她忽然灵台透亮,满心只要豁出去。
“你别抓着我,好疼!”
她忽然涌出妩媚来,似嗔非嗔对菊池说,清纯的娇媚仿佛春风吹绽的梨花,哗一声击中菊池,叫他傻了眼也松了手。
“菊池课长,淇少爷谋差事却叫我喝酒,这道理不对!要么我陪您喝三杯,您索性给我差事吧!”章夏亭放出胆子来撒娇,“我也想进西村班。”
菊池喜出望外,酸溜溜道:“可你是淇少爷的生活助理,我不敢抢人的。”
“这话不对!”章夏亭借机报复,“有您做靠山,我理他干什么?”
她知道林风淇盯着自己,却不肯望一眼林风淇,只是抽身从茶柜上取了两只茶钟来,抓起酒壶便往里倾注,倒光一壶又取一壶,注了满满两钟酒。
“您喝了这杯酒,我也喝了这杯酒,喝完我就跟着您。”
章夏亭说罢,不由分说举起茶钟,咕咚咚地灌了下去,末了将空茶钟倒提着,向菊池亮一亮。
菊池看得目瞪口呆,两眼放光,用日语喃喃道:“姜荀,看多了瑟瑟发抖的姑娘,小婷真叫人心痒啊!”
姜荀也用日语笑道:“那么,你不要辜负好意啊!”
说罢,两人哈哈大笑。
“好!”钱楚谡却鼓起掌来:“小婷姑娘这样豪爽,不但能进西村班,还能给菊池少佐做秘书了!”
他刚夸完,章夏亭呕了一声,捂着嘴转身就跑,看来是酒多了。满座惊诧之中,林风淇彬彬有礼起身,笑道:“各位宽坐,我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