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并不听丁丛淙的责问,他冲着章夏亭招手:“上车,把车钥匙给我。”
章夏亭立即上车,问:“晁胧呢?”
林风淇没有回答,只是接过车钥匙发动汽车,章夏亭却道:“等一下,我的手包!”
“在这里!在我脚底下。”
老方在后座说,他控制着丁丛淙,腾不出手来捡包。
包在车上就好,章夏亭不再担心,缩回位子坐好,林风淇打个方向掉头,就在他准备加油门驶出这条街时,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来,很像钱楚谡。
他放慢车速,直接迎上去,看清果然是钱楚谡,他刚停稳车,钱楚谡已经拉开车门坐上来。老方扯起丁丛淙,把他夹在自己和钱楚谡中间,道:“老Q,你的枪呢?”
钱楚谡拔出林风源给的枪,交给老方,却问:“晁胧呢?”
“晁胧的事回头再说,”林风淇边开车边说,“先问丁丛淙!”
“对!”老方使枪顶了顶丁丛淙,“快说,你为什么把胡深详要跑的消息告诉莫止!”
“他是大汉奸,”丁丛淙笑道,“他难道不该死吗?”
“组织上派人来接他,说明他可以弃暗投明,”章夏亭插口问,“你为什么不汇报,自作主张?”
“我汇报了,汇报给莫止了,”丁丛淙冷淡道,“胡深详找到我,要我带消息给胡深方,说他快要离开上海了,想在观音堂最后见一面,这种送上门的情报,我当然要汇报!”
“你!”章夏亭愤怒道,“你别忘了,上海职委才是你的组织!”
“你说的不对,谁给我钱,谁就是我的组织,”丁丛淙完全豁出去,“莫止肯给钱,我当然告诉他!”
“所以你透露胡深方被关在集中营,借此问胡深详又要了一笔钱,”老方沉声道,“但你没去救胡深方,却把这笔钱吞掉了!”
“没错,胡家兄弟帮我赚了不少钱,”丁丛淙嘻嘻笑道,“可惜莫止下手太黑,如果能留着胡深详的命,说不定还有得赚。”
“那窦时无呢?莫止为什么要杀窦时无?”林风淇冷不丁问,“我在燕归来遇到莫止,我一直以为他是冲胡深详去的,其实不是,他是冲窦时无去的,对不对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去杀窦时无?他从地下爬上来,告诉你的?”丁丛淙笑嘻嘻道。
“去燕归来当晚,莫止已经知道胡深详要去观音堂,相比而言,在观音堂动手更有把握,他为什么还要冒险去燕归来?”
“啧啧,真聪明,”丁丛淙笑道,“你说得不错,莫止是去杀窦时无的。”
“军统锄奸团不是只杀汉奸吗?窦时无是抗日文人,莫止为什么要杀他?”钱楚谡追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丁丛淙翻个白眼,“莫止问什么我说什么,其他不关我事!”
林风淇知道他没说谎,就像晁胧也不知道上海站的许多秘密,他直觉晁胧和丁丛淙一样,只是军统里的边缘人物。
他边想边扳动方向盘,汽车向徐家汇路驶去,林风淇之前和老方来探过路,知道这里有一片被工厂酱园占据的荒地,日本人进上海之后,开厂的老板跑的跑散的散,这里又沦为建了房子的荒地。
最后一盏路灯被甩在身后,林风淇关闭车灯,颠簸着驶进一间废弃酱园,空气里仍旧飘着若有若无的咸甜味,是酱油和糖混合的味道。
车停下来,四周沉浸着黑暗,五个人缩在车里,仿佛在无边的海面上,共乘可以求生的小舟。
“事情差不多清楚了,”钱楚谡说,“丁丛淙,你为了钱出卖组织,出卖同志,导致上海职委几乎全盘曝光,给江苏省委的地下工作带来巨大损失!”
“别打这些官腔,我可没让你们有损失!”丁丛淙不屑道,“军统动你们谁了吗?不是好好的,一个个养得红光满面?我已经手下留情,如果把你们交给日本人,就不是现在的结果!”
“看来,我们还要感谢你了!”老方沉声道。
“感谢谈不上,但人各有志,我不想跟你们干了,没必要勉强。”丁丛淙大言不惭,“上海职委并没有损失,胡深详、窦时无、林风淇,那都不是我们的人,为什么揪着我不放?”
“赵奇志呢?如果不是你出卖洋花堤的行动,如果不是你勾结晁胧设局,他怎么会死?”章夏亭愤怒道。
丁丛淙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片刻沉默后,钱楚谡说:“你把所有事说出来,我们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丁丛淙犹豫了一下,问:“真的?”
“就像你说的,上海职委到目前并没有损失,我们可以原谅你。”钱楚谡说,“再说,你掌握的情况或许更重要。”
“要说还是老Q头脑清楚,”丁丛淙得意起来,望望老方和章夏亭,“你们都同意吗?”
老方率先点头:“我同意。”
章夏亭却有点犹豫,她闪动着大眼睛望向钱楚谡,小声说:“他可是叛徒!组织上对处理叛徒,是有规定的!”
“我同意钱楚谡的做法,”林风淇插话,“当间谍嘛,利益比规定重要。”
“我们不是间谍,我们只是在白区……”
章夏亭刚争论了半句,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较真,于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,缩在座位上不动。钱楚谡这才说:“老规矩,做个表决,同意放过丁丛淙的请举手。”
他率先举手,接着是老方,章夏亭犹豫了一下,没有动。
“两票对一票,通过。”钱楚谡说,“丁丛淙,你现在能相信了?”
丁丛淙很相信这些“仪式”,就像干部和群众同等待遇,将军和士兵一样吃糠咽菜,所有人都穿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,根本看不出谁是官谁是兵……
这都是熟悉的仪式,好比安排工作,从来不说哪个具体人要求你,都是“组织上”要求你,不管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表决,帮老乡种地下什么种子都要表决!
没有人负责任,负责任的永远是组织!
他嘴角掠过嘲讽的笑,道:“这样就对了,我放了你们一马,你们也放我一马,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我一条命,你们不亏!”
“别废话了!”老方低低道,“把你知道的都说了!”
“说到根本,你们不应该把烟馆作为联络点,烟馆里鱼龙混杂,有各式各样的人,我就是这样结识了喜奎的人,被他们拉去打牌。”丁丛淙回忆着,“但是没多久,职委通过老胡联系了妇职会的工作,并决定由我出任。离开烟馆的监督,我赌得越来越大,也陷得越来越深,就在我为还赌债一筹莫展时,莫止找到了我。”
“莫止先找你的?”
“是。他说他是军统锄奸团的,让我事无巨细地汇报胡深详和黄丽莹的行踪,我觉得这事能接受,用汉奸夫妻换钱多么好。但是我越赌越大,慢慢地,胡深详夫妇的隐私已经不够卖钱了,思前想后,我找到莫止摊了牌。”
“你告诉他,你的真实身份了?”
“听说我是中共上海职委的,莫止眼睛都亮了,他答应替我还赌债,还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把整个职委的名单交给他。从那之后,莫止和我经常见面,他出钱,我出职委的动态。”
“所以百老汇大街的那个晚上,你在等莫止?”林风淇插话。
“收到赵奇志要来上海的消息后,老Q让我回书店值班,害怕赵奇志晚上来接头,于是我约莫止到书店见面,想把赵奇志的事告诉他。”丁丛淙道,“但那天晚上,我等来的却是……”
他剜了林风淇一眼。
“更令人意外的是,林风淇说出接头取消的暗号,这事还没来得及换钱,就要结束了?我当时很生气,并没有多想,直接当作不知道这个暗号,让他走开!”
原来是这样,林风淇想,难怪他当晚的反应那么奇怪。
“但是后来发生的事,与我没有关系,我通过密道进烟馆,正和老胡商量怎么做,外头忽然又是开枪又是爆炸,我们到烟馆二楼去看,看到莫止在杀日本人。”
“他杀人不是计划好的?”
“当然不是!他这个人就是血腥嗜杀,不管做什么事,有看不顺眼的汉奸和日本人,他都会杀掉,他之前跟我讲过,他非常痛恨日本人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老胡叫我赶紧走,去给老钱报信,当时我们还抱着一丝侥幸,觉得烟馆没有掺和,应该不会有事。谁知我逃出百老汇大街后,日本人就封了全部的商铺,还把住户都送进集中营。”
“这一段你不必说了,我都知道,”钱楚谡道,“当晚我接到你的电话后不久,立即收到司令部要求归队的通知,我赶到现场,参与了人犯押送。”
“好吧,我说说我知道的。莫止因为干掉一整队的日本巡逻兵被表彰,站长给他成立了小组,代号血刃,联络点设在江边的一间肥皂厂仓库里,莫止吃住都在那里,小组有四个人,莫止,晁胧,我,还有一个影子。”
“影子?”林风淇问,“是谁?”
“他从没出现过,但莫止时常提起他,他总是说,根据影子的情报,这事应该如何如何。成立小组后不久,黄丽莹打算在燕归来举办慈善晚会,我把这事告诉莫止,他很高兴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丁丛淙说到这里想了想,好像他也不理解莫止似的。
“他说,终于有机会收拾窦时无了。我问他为什么要和窦时无过不去,他却凶巴巴地讲,叫我不要管闲事。第二天回到妇职会,我忽然接到胡深详的电话,他约我去门口喝咖啡,吞吞吐吐地托我转告胡深方,他要走了,雨水那天从青浦观音堂出发。”
“你把这事告诉莫止了?”林风淇又问。
“当然,这么重大的事,能换很大一笔钱。”丁丛淙得意道,“我不只把这事告诉了莫止,我还把胡深方在集中营的事告诉了胡深详,拿到了一笔捞人的钱。”
但是他没有去捞胡深方,因为他知道,莫止会在雨水那天杀掉胡深详。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了,钱楚谡想把胡深方被窦时无救走的事说了,但他不能现在说,不能当着叛徒的面说。
“胡深详死了之后,你们又做了哪些事?”钱楚谡问。
“我在燕归来很意外地遇见章夏亭,也听到了关于赵奇志的消息,还知道章夏亭在找当年的秘密党员,这些事我当然告诉莫止换钱,于是莫止让我留心打听,赵奇志来上海的真正目的。”
“所以你把洋花堤行动透露给他了?”
“洋花堤行动是莫止和晁胧设计的,他们要做什么都没告诉我,我只是说了有这个事,”丁丛淙分辩道,“说实在的,赵奇志的死与我无关,不是我做的。”
他的狡辩毫无意义,钱楚谡不想听。
“接着说吧,之后的事呢?”
“赵奇志临终所说的话,晁胧在忏悔室全部听去了,他是来找一个叫飞尘的人,对吗?”
丁丛淙说着看向章夏亭,章夏亭哼了一声,厌恶地转开脸。
“莫止死了之后,血刃小组表面由站长直接负责,但没等我们开始寻找飞尘,窦时无就弄出诗社周年庆的事来!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要去墨雨茶社接张灯的?”
“严格来说,是窦时无告诉我的,他喜欢在讲秘密之前出门看看,然而讲秘密时又站在门口,我了解他的习性,因此知道了这件事。”丁丛淙说,“当然,何琛琼到这里来也是我建议的,站长很喜欢我的提议,让晁胧给西村班打电话,让他们出手抓捕张灯。”
“事情交给了西村班,你和晁胧为什么还要等在明德坊?”
“站长说,时间不多了,要确保张灯死在林风淇手里,他说何琛琼葛维晖是瞻园出来的废物,算计人可以,杀人不行,因此叫我和晁胧等着,防着张灯逃跑。”
这答案,和林风淇的推测差不多,他和老方交换了一个眼神,这之后的事,不必丁丛淙说了。
“好吧,还算你老实,说的事和我们知道的都对上了。”
林风淇说着微微一咳,望了望钱楚谡,然而钱楚谡深锁眉头,望向未知之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