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林风淇琢磨出钱楚谡在想什么,丁丛淙迫不及待地问:“我知道的都说了,我可以走了吧!”
他这一说,把钱楚谡从无名思绪中拉了出来。汽车里很黑,黑暗里最亮的是人的眼睛,虽然看不到表情,但钱楚谡依旧看见老方眼睛里沉静地等待。
他们配合多年,很有默契。
“你自己走还是让林风淇送你?”钱楚谡问。
“我自己走!”丁丛淙连忙说,“你们就在这让我下车!”
“好!”
钱楚谡麻利地答应,立即拉开门下车,与此同时,老方也拉开他那边的门下车了。两个门都可以下车,丁丛淙犹豫了一下,就听见老方叫他的名字:“小丁。”
这声呼唤很熟悉,像是同志间自然而亲切的称呼,丁丛淙呆了呆,回头看过去,却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背叛组织,出卖同志,不可原谅。”
老方飞快说出这句话,丁丛淙急忙要卧倒,老方已经开枪了,砰地一声,子弹打进丁丛淙的脖子,他抽搐着吐出血水,倒在后座上不动了。
钱楚谡站在车外,抄着口袋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章夏亭略有吃惊,但林风淇早已料到这个结果,他拉开车门下去,问钱楚谡:“茶楼没别的情况吧?”
“讲到茶楼,有个重要情况!”
钱楚谡连忙招手叫过老方和章夏亭,四个人围在一起,钱楚谡说:“窦时无临死前跟我们讲,胡深方是他救的!”
“谁?”林风淇吃惊了,“窦时无救的胡深方?他认识胡深方吗?他为什么要怎么做?”
“窦时无和胡深方如果有交集,也是因为胡深详,”老方分析道,“胡深详和窦时无同在陵柏文学院任职,胡深方应该知道他。”
“是的,但这件事还有很多疑团,”钱楚谡道,“我和老方要连夜撤出上海……”
他刚说到这里,忽然身后响起“砰”的枪响,钱楚谡像被什么人用力推了一下,他晃了晃身子,不可思议地低下头,看着胸口流出的血,身子慢慢软下去。
林风淇一把扶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老方已经提枪冲着车里连放三枪,硝烟过后,丁丛淙仰面倒卧在车后座上,彻底咽了气,他的手上还扣着一把枪,这是从章夏亭贝壳包里抠出来的枪。
“是我的枪?”章夏亭绝望地说,“为什么!”
林风淇顾不上别的,钱楚谡在他怀里抽搐着,大量的血从嘴里涌出来,很快冒出淡粉的血泡,林风淇徒劳地想按住钱楚谡胸口的枪眼,但汹涌的血流很快漫过他的指间。
“你不能死,”林风淇低低说,“你死了,我姐怎么办!”
“小淇……”钱楚谡艰难地说。
“你不要说话!你留着力气,我现在送你去医院!”林风淇想要抱起他,“我要救活你,我不能让你死!”
“小淇,我有重要的事说……”
钱楚谡抓住林风淇的手臂,用尽力气说:“让你姐姐忘记我,别告诉她我是谁。”
自从唐珍死后,林风淇记得自己再没哭过,他甚至连红了眼眶都不曾有,但这时候,他的眼睛难受极了,他咬着舌尖,看着一点点失去神采的钱楚谡,忽然想到他们的初次见面。
他油头粉面,他浮躁轻狂,他是日本人的走狗,他身上没有一点闪光,他是个败类,他是个狗汉奸。
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漫进眼睛里。
“她不会忘记你的,”林风淇说,“我也不会,我们,都不会忘记你。”
钱楚谡像是愣了愣,但他很快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,他也许从来没有这样轻松欣然地笑过,但他很快又凝聚最后的力气,他向林风淇招手,让他附耳过来。
“你哥哥,他是中统的人。”钱楚谡努力着说。
林风淇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钱楚谡冲他点了点头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“老Q同志!”老方悲伤地低喊了一句,跪在地上。
“我们要赶紧走,”林风淇拭去泪水,“开了好几枪,也许会把日本人引来!”
他们没有时间悲伤,老方把丁丛淙的尸体扔在酱缸边,林风淇把钱楚谡抱进汽车后座,立即驱车离开了酱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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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职委定下的方案,老方要连夜撤出上海,他要带走几个和丁丛淙有过接触的同志,他们走水路,搭夜里起航的小火轮混出上海。
林风淇把老方送到码头附近,他们在车里分别,老方再度询问章夏亭,要不要和他一起撤走。
“虽然丁丛淙已经死了,但军统掌握到你是楠甫同志的女儿,”老方说道,“这次墨雨茶楼行动失败,军统万一恼羞成怒,把你交给日本人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不能走,”章夏亭坚持,“我要找到胡深方同志,拿到我要的书面证明!”
老方叹了一声,想劝又不从何下手,毕竟这份书面证明关系到章夏亭的父亲,他不能替别人说没关系。
“放心吧,我会照顾她的,”林风淇说,“日本人在租界还做不到只手遮天,否则就没有上海孤岛了。”
老方不便再说,只得道:“榛子在乡下养伤,我们也还有一些秘密同志留在上海,如果遇到紧急情况,就去火车站的失物招领处,在告示栏用粉红色纸贴一份寻物启事,找一只蓝绿色女式皮包,双狮牌。我们的同志看见,就会设法与你们联系,并且通知榛子。”
林风淇答应,他们再度告别,在说完“保重”的瞬间,他们都意识到,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相见,但不知为什么,关于无常的悲伤被其他情绪取代了,说不清是什么,也许只是心甘情愿。
临下车时,老方看了看钱楚谡长眠的睡姿,沉默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目送老方消失在码头的夜色里,章夏亭问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老Q同志的遗体要怎么办?”
“他活着是我姐夫,死了也是,”林风淇说,“我要让他风光大葬。”
他说着发动汽车,转向城里去,道路越走越熟悉,章夏亭很快认出来,这是去鼎泰丰商行的路。
“去找盛泽芹?”章夏亭吃惊,“现在去找他?”
“是的,你告诉他,窦时无已经死在墨雨茶楼,你完成了任务,但这一票的佣金可以和他五五开,条件是,帮你到巡捕房报案,说遇见盗匪劫道,发现他们杀了人。”
“杀了……”章夏亭望望后座,“是老Q同志吗?”
“是,只有这样,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死亡,顺理成章地通知我姐,再给他好好办个葬礼。”
章夏亭黯然点头,同意林风淇的方案。
车到了鼎泰丰,林风淇把车钥匙给她,道:“你自己去找他,在盛泽芹面前,我最好不出面。”
“姜荀已经知道你是玛丽珍了,他不会告诉盛泽芹吗?”章夏亭道,“你这样躲着他,也许没有用处。”
“盛泽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玛丽珍,他说过他不管真相,他只认谁来接头,”林风淇道,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,但既然如此,互不打扰也很好。”
关于玛丽珍的事,章夏亭不了解,因而也不想操心太过,她接过钥匙,整了整衣裳,然而摸到那只贝壳包时,她像被烫到一样,把它扔得老远。
“怎么了?”林风淇奇道,“这么怕它?”
“如果我不把枪放在包里,老Q就不会死。”章夏亭黯然道,“是我的错。”
这支枪跟着章夏亭从轮船到上海,承载了太多故事。
“如果没有这支枪,也许我们不会相识,也没有后面那么多事,”林风淇道,“不管怎么说,丁丛淙被揪了出来,上海职委更多人得以保全,是不是?”
章夏亭默不吭声,她仍然自责着,她没办法接受安慰,只是这时候,悲伤要放一放。
林风淇明白她的想法,他掏出镌刻着“Marry”的小手枪,把它搁进贝壳包里,这才递了过去。章夏亭一言不发接过来,下车走到鼎泰丰门口,按响门铃。
大约三分钟之后,门开了一条缝,小伙计露出半张脸,问:“你找谁。”
“我找盛老板,”章夏亭说,“你就讲,玛丽珍找他。”
小伙计犹豫了一下,很快打开门,放章夏亭进去。看着她消失在大门里,林风淇回过脸,看了看钱楚谡。
他闭着眼睛,表情松弛,不再受打扰了。
一刻钟后,鼎泰丰的大门又打开了,章夏亭陪着盛泽芹走出来,走到汽车跟前。林风淇没有动,默然迎接着盛泽芹窥测的目光,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,金史笔芹叔和玛丽珍。
盛泽芹的目光轻飘飘滑过林风淇,专注于后座的钱楚谡,他啧了一声,道:“这不是林朝安的女婿吗?”
果然是芹叔,他什么都知道,所以他也应该知道,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林朝安的儿子。
“你能安排吗?”章夏亭问,不和他讨论这是谁。
盛泽芹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林风淇岿然不动的背影,说:“我替你安排了,林朝安不会找我麻烦吧?”
“不会。”
章夏亭回答得很简洁,但越是简洁越是无以反驳,然而盛泽芹沉吟不语,不肯轻易松口。
“如果你嫌五个点少,我们可以再谈谈。”章夏亭观察着他说。盛泽芹有些意外:“之前要你四个点,像要扒你一层皮似的,怎么这次大方起来?”
“说明这事很重要,”章夏亭说,“要么这样,给你七个点,我拿三个点,窦时无这笔账就清了。”
“三七,”盛泽芹笑笑,“成交。”
他拍了拍手,立即有人走过,把钱楚谡从车上搬下去。林风淇依旧没有回头,章夏亭却叮嘱:“轻一点,人死为大,别亏待了他。”
“放心。”
盛泽芹说罢,头也不回地进鼎泰丰去了,他全程没有多看林风淇一眼。鼎泰丰门口的马路归于平静,章夏亭坐上车,吐出一口气问:“这样能行吗?”
“盛泽芹会想办法的,”林风淇说,“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我姐。”
他松开刹车,慢慢向回家的路滑去,章夏亭说:“老Q曾经说过,死亡比背叛更残酷,但我觉得不对,对女人来说,背叛比死亡更残酷。”
林风淇望了望她:“为什么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我只是代入我自己,如果是我深爱的人,即便他不在了,我也会永远怀念他,也会在了无止境的思念里获得乐趣,”章夏亭说,“但背叛却不同,背叛要硬生生地把曾经的回忆都挖出来,像挖出一块烂肉似的,把它丢掉。”
“丢掉烂肉不好吗?”
“没有背叛,那些就是美好回忆,不是烂肉。”
林风淇明白了一点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的意思,我应该把真相告诉我姐。”
“她能不能接受,应该由她来选择,”章夏亭说,“我们不能替她做主,把属于她的美好回忆,变成一块烂肉。”
她说得很清楚了,但并没有说服林风淇,逝者已矣,林风淇只能更多的考虑生者,有时候,把或将长久的痛苦当作一块烂肉挖出来,未必不是坏事。
车里再度沉默下来,章夏亭知道林风淇没有被说服,但她不打算继续说服,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,谁也没办法掌控谁的心,她只能说出自己的观点,却不能指望它被接受。
车到林家以后,林风淇忽然紧张起来,他的心跳忽快忽慢,很不规律,他甚至有点埋怨钱楚谡,埋怨他去做那些危险的事,他就该是一个假象,只要命还在,只要人活着,什么都行。
“把外套脱下来,”章夏亭轻声提醒他,“有血。”
林风淇静了静,脱下沾血的西服,这西服上的血不只是钱楚谡的,还有窦时无的。
“走吧,”他挽了挽袖子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章夏亭陪他穿过熟悉的林家庭院,走向大宅,他们走进客厅,看见林风源坐在沙发上。林风淇忽然想起钱楚谡最后的遗言,他说林风源是中统的人。
中统的人,他的哥哥。
“你们去哪了,这么晚回来?”林风源放下报纸,皱着眉头,操着家长式的口吻说。
没等林风淇回答,餐厅方向忽然响起电话铃,杜婶忙忙从厨房出来,赶着去接电话,林风淇浮出些预感来,竖起耳朵仔细听着。
“喂?你是哪里……,巡捕房?什么?啊,好,请稍等。”
杜婶放下电话,走到客厅里,带着一点不安说:“大少爷,巡捕房来电话,说是姑爷出事了,让家里管事的听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