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婶说“姑爷出事了”,林风源像是没听懂似的,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,过了好一会儿,还是林风淇提醒他:“哥,你要去听电话吗?”
林风源恍然回神,但他一言未发,站起身向厨房走去。不知为什么,林风淇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很孤独。
他以为林风源接电话不会用太久,但他等了很久很久,久到他有些不放心,想到餐厅去看看,林风源这才慢慢走了出来。
“钱楚谡出事了,”他面无表情地说,“中了一枪,应该是遇到抢劫。”
过程在林风淇和章夏亭的预料之中,他们应该配合着演戏,表示惊讶或者不敢相信,然而想到钱楚谡真正地离开了,两个人心情都不好,不愿意表演情绪。
所幸还有杜婶,她吃惊地捂住嘴,不敢相信地问:“姑爷遇到了抢劫?”
“对,他的西服、手表、钱包,甚至是皮带皮鞋,稍微值钱点的,都被剥去了。”林风源疲惫地说。
“那他人……,”杜姐不敢相信地问,“人没事吧?”
林风源没有回答,客厅陷入一片寂静,也不知过了多久,杜婶长叹一声:“我是心疼小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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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楚谡的葬礼定下日子,这几天林家大宅挂了白花黑幔,虽然林朝安不同意太过铺张,但林风源林风淇兄弟俩却格外团结,坚持要给钱楚谡应有的礼遇。
“就算是为了小泠,”林风源说,“让她有个安慰。”
说到林风泠,林朝安不再坚持了。他知道这个女儿的珍贵,乖巧,顺和,顾家,她三十几年的人生里,唯一完全为自己考虑的事,就是嫁给钱楚谡。
日本人来了之后,钱楚谡是招人恨,奴颜媚骨,大节有亏,林朝安非常生气,他讲过几次,无条件支持林风泠离婚。但林风泠就是不肯,林朝安知道,女儿并不是怕离婚,她是舍不得。
“这事我不管了,你们兄弟做主吧!”林朝安带着一点恼火说罢,转身去工厂了。
整个丧礼筹备中,章夏亭一步不离地陪着林风泠,然而林风泠并没有悲伤过度,她在最初得知消息时,也只是眼波轻转,甚至仿佛松了口气,随即平静地要求见钱楚谡最后一面。
仿佛这一天终将到来,是她早已知道的答案。
越是这样,章夏亭越是不安,她不知道该如何甄别这样强自压制的悲伤,她想起她妈妈牺牲在广州的消息传来时,她爸爸也是这样,很平静,但平静得太过努力。
她想鼓励林风泠哭出来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,她也不愿将担心告诉林风淇,她怕他插手林风泠的情绪,会冒失地打破她脆弱的平衡。
章夏亭唯一能做的,就是每分每秒守着林风泠,晚上,她不再睡林风淇的沙发,而是搬出来,睡进林风泠的沙发里。
出殡的前一晚,章夏亭午夜梦回,忽然感觉屋里十分安静,她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,悄悄走进卧室,发现林风泠的床是空的,惊惶让章夏亭冒出了冷汗,如果林风泠再出什么事,她那把枪的罪孽就无可推脱了。
她慌慌张张跑下楼,发现客厅和餐厅都没有人,她只能跑到院子里,厨房后门出去正对的花房被清出来,设成钱楚谡的灵堂,家里排了班,还从纱厂调了些工人来,轮班守灵烧纸,院子里飘着香烛纸钱的味道,花房隐隐透出橙黄色的光晕,章夏亭站在原地看了看,慢慢走过去。
林风泠果然在里面,她屏退了所有人,一个人蹲在烧纸的铜盆前,火光照着她的脸,她脸上没有悲伤。
“其实你走了,我就解脱了,”她说,“你在的每一天,我都在想,我丈夫是个汉奸,我该怎么办。”
章夏亭抽回要跨进去的腿,躲在门边听着。
林风泠把一大沓纸丢进盆里,火头被压了下去,她很小心地用钎子挑着,慢慢把火挑旺,火苗跳在她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。
“其实我说错了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爱的人是汉奸,我该怎么办。”
几天了,眼泪第一次漫进她的眼睛里。
“我真没出息,”她说,“明知你是这样的人,可我还是爱着你,有时候我想,我抄了那么多的经书,总能感动一路神明,如果他问我想要什么,我就要我们一起死。”
火光微跳,章夏亭的心也跳了跳。
“等到了阴间,等过了奈何桥,等转世投了胎,也许就是没有战争的一世了,没有日本人也没有汉奸,你只是你,我也只是我。”
她说着话,烧着纸,一阵风来,几片含着火星的已经烧焦的纸片,被风带着,旋转着飘了起来。林风泠仰起脸,眯起眼睛,望着它们,说:“杜婶讲这样就是收到钱了,就是听见话了,你听见我的话了。”
章夏亭心里吃惊,只怕她寻短见,但又不敢走过去劝,怕打扰她的独处,正在两难之际,忽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拍,章夏亭遽然回头,看见林风淇。
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都没有说话,林风淇扯了扯章夏亭,带她绕过庭院走到葡萄架下,几场春雨过后,葡萄架抽出更多枝叶,不像之前那样,光秃秃的很是凄凉。
“二小姐不会出事吧?”章夏亭忧心忡忡。
林风淇也说不好,也不知道怎样安慰章夏亭,他倚着葡萄架,看着钱楚谡曾经坐过的位子,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明天就出殡了,无论如何,等过了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,也只能这样了。
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,彼此像是有很多话讲,但能说出来的一句也无。这晚上没有月亮,院子里很黑,因为没有光,地上连影子都没有,四周黑压压的一片,让人窒息。
“胡深方的事,你打算怎么样呢?”林风淇终于找到话题,“窦时无救出他,但窦时无死了,这条线又断了。”
“老Q去世之后,你就没和我谈过这些事,”章夏亭说,“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“老方讲,集中营的看守曾经说过,胡深方认识来接他的人,他们互相看了很久,才一起走掉的,”林风淇道,“因此我想,窦时无和胡深方的彼此相识,但他们不熟,或者,他们因为某些原因,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或接触了。”
“胡深方没想到窦时无来接自己,但窦时无也没有解释,也许他知道,等惊讶过后,胡深方会跟自己走的。”章夏亭喃喃道,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胡深详?窦时无看在胡深详的面子上,去集中营接了胡深方。”
“那么,窦时无是怎么知道,胡深方在集中营?”林风淇道,“丁丛淙不会提起这件事,胡深详死了,他吞了钱,但上海职委还是会救出胡深方,他只要等着就行了。”
“老方他们也不会告诉窦时无,上海职委根本没人想到,窦时无会去救胡深方。”章夏亭琢磨道,“难道,是胡深详告诉了窦时无?”
“胡深详和窦时无闹翻是尽人皆知,为了陵柏文学院的伪院长,窦时无这样的清高文人,是不可能和汉奸有交情的,”林风淇分析,“除非胡深详另有身份。”
“不可能,”章夏亭立即否定,“胡深详被刺杀了,如果他另有身份,组织上会通知江苏省委,并且要求做好后续对接陵柏文学院的工作,但你记得吗,因为赵奇志牺牲,老Q向上级汇报了,答复根本没提到胡深详。”
“这样说来,那么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是黄丽莹告诉窦时无的,”林风淇道,“她提到过,她知道胡深详花了一笔钱去救胡深方。”
“但她也说了,是胡深详把弟弟捞出来的,可事实并不是这样!”
“也许她只是不告诉你实话,但却透露了一个信息,黄丽莹知道胡深方在集中营。而且,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。”
“比如,表面上不认得油纸棒,转眼就去了诗句里可能提到的望春楼,还有,明明知道丈夫生前还在设法救弟弟,等丈夫死后,却没有一点通知胡深方的意思!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没有?”
“她那天自己说的,她不知道胡深方的下落,还叫我们去烟馆找找!”
“也许,她就是想通知胡深方,才发现丁丛淙没有救出胡深方,”林风淇喃喃道,“当时钱楚谡没有钱,还在想办法敲我的竹杠。”
“你是说,黄丽莹发现胡深方还在集中营,这才告诉了窦时无,让他去接?”
“她和窦时无很熟吗?她为什么要让窦时无去接?”
林风淇问到这里,章夏亭脑子里忽然闪过她看过的档案,在胡深详的档案里,有一张充满情绪的纸,写着黄丽莹嫁给胡深详多么可惜。
“他们不会是曾经的情人吧?”章夏亭喃喃说,“窦时无和黄丽莹?”
林风淇却没这个思路,他瞅了章夏亭一眼,没等说话呢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骚动,黑影里有人乍着嗓子叫道:“来人!快来人!二小姐出事了!”
听了这话,林风淇转身便向灵堂奔去,章夏亭急忙跟在后面,她脑子一片空白,吊起一颗心,如果林风泠真出了什么事,她不会原谅自己。
用作灵堂的花房围着不少人,里面传来杜婶哀哀的哭泣,林风淇早已分开人群钻进去,章夏亭却失去了勇气,只敢站在人群之外,踮起脚张望着。
没过一会儿,桂叔板着脸走过来:“你们怎么守夜的?只留二小姐一人在灵堂?要不是杜婶送香烛过来,二小姐就没了!”
“二小姐叫我们走的,”有人小声说,“她说有话同姑爷讲,不要我们在边上听,那我们……”
“对啊,他们夫妻永别,总要说两句悄悄话,”又有人说,“哪晓得二小姐这样烈性,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……”
“快闭嘴吧!”桂叔跺脚,“差些闹出性命来,你们还有理呢!我看老爷大少爷是对你们太宽容了!”
他急了,大家也就不好说什么,里头杜婶在叫人,桂叔连忙走进去了。这才有人低低道:“二小姐成天和姑爷吵架,都说他们感情不好呢。”
“怎么感情不好?姑爷不投靠日本人,二小姐待他好得很,”林风泠的司机说,“之前我每天送二小姐到厂里,送汤送饭的,大少爷都没这个待遇呢!”
“说到底,就是日本人害人!”有人忿忿道。
“不做汉奸的多呢,他自己不要脸也没办法,”也有人说,“其实二小姐是看错人了,她自己不肯承认。”
“对,对,就是看错人了,错把小人当丈夫呢。”
“我要是二小姐,我也要一头撞死的,”又有人感叹,“纱厂大老板的千金,找什么人找不到?为爱下嫁,结果闹这么个结果!”
章夏亭站在人群之后,听着他们切切喳喳的议论,忽然领会到,林风泠长久以来忍耐的是什么。自从钱楚谡投靠日本人之后,她就是在这样的闲言碎语里受万夫所指,所有人都在讲她选错了人,所有人都在一边感叹,一边看她的笑话。
现在,章夏亭所听到的,只是林家的议论,若是放在整个上海滩,那些话肯定更难听。人言可畏,林风泠也气过,也同钱楚谡吵过闹过,但更多的,她选择了忍耐和等待。
桂叔又出来了,指挥人群分开一条路,林风淇抱着林风泠走出来,一言不发掠过人群,匆匆向大宅走去。
章夏亭赶紧跟上去,跟着他们回到林风泠的卧室,林风淇把姐姐放在沙发上,章夏亭立即拿过毯子,给林风泠盖上。
“为什么这么傻呢?”林风淇坐在姐姐身边,想了又想,轻声说:“他不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