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说的一句不值得,莫名戳中林风泠,她原本木讷的眼神松动了,慢慢泛起泪光来。
“我原先有盼头的,盼着他只是一时间鬼迷心窍,”她说,“可是盼来盼去,他走了,这事情就定来了,他是个汉奸,这辈子都抹不掉了。”
林风淇张了张口,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往后走到哪,人家都说,说我是汉奸的老婆,说我千挑万选,选了这么个人。”林风泠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“不挣气的,我为什么不早些同他绝裂,为什么要这样念着他,想着他。”
“那么现在多好,”林风淇柔声道,“他走了,这事情就过去了,他自己不尊重,你也不必替他守着,以后……”
听弟弟说以后,林风泠浮起自嘲的苦笑。
“我没有以后了,我的所有心思都叫他带走了。”她轻叹着说,“他对不起许多人,却没有对不起我,他是个汉奸,可我依旧想着他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抓住林风淇的衣袖,哭得失了神的眼睛出哀婉的绝望:“我这样不对,是不是?我不可以对狗汉奸有感情的,是不是?”
林风淇被她的目光捶进心里,着实憋得难受,却又不知该怎么办。他回眸望向章夏亭,带着无奈的求助。
“二小姐,感情是不分是非的……”
章夏亭小声说,可她说了这句话,又把话头咽了回去,她不甘心,如果这样劝服了林风泠,好像钱楚谡真的是狗汉奸一样。
“感情不分是非?”林风泠怔了怔,“可以这样吗?”
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和苍白的面孔,看着她眼神里的错乱和无助,章夏亭明白,林风泠已经被心魔折磨了太久,就算钱楚谡没出事,她也在无止尽的自责和追问里过日子,只是她囿于大家闺秀的风姿,压抑着自己表现出镇静温婉来。
钱楚谡死了,林风泠承受不住,不只是爱人永逝,也是她的心魔打成了死结,她原本的解药是钱楚谡的改邪归正,可现在,没可能了。
章夏亭不希望林风泠再这样熬下去。
“感情分是非,”章夏亭咬牙说出真实想法,“大是大非是感情的基础,一个站错立场的人,是不可能有真情的。”
听她这样讲,林风淇立即扫来嗔怪的眼神,但章夏亭没有理会,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二小姐,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国家都没有感情,他怎么可能对另外一个人有感情?他只考虑他自己的利益,如果有需要,他也能随时出卖你,换取他的利益!”
林风泠没有说话,她认真看着章夏亭,眼底的凌乱逐渐平静下来。
“一个人如果只想着自己,他能找出千百万种理由来,明明不能做的事要去做,他总能说服自己。”章夏亭继续说道,“二小姐,他并不是没有背叛你,只是还没到背叛你的时候。”
说到这里,章夏亭用力捏了捏拳头,指甲戳进肉里的刺痛让她舒服了一些,让她忘记自己正在销毁钱楚谡的丹心。
然而她这样说了,也只给林风泠争取了短暂的清澈,她的眼神很快又迷乱了。
“你说的我都懂,这些道理,我劝过自己很多很多次了!可是我没办法,我做不到,我放不下他!”她的眼睛里蒙上泪的壳子,“小婷,感情是感情,道理是道理,对不对?”
“你说的没错,感情是感情,道理是道理,就算喜欢一个罪无可赦的汉奸也没多大错!”林风淇夺过话来,“他就是再坏,对你总是不错的!”
林风泠恍惚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只对我好,对很多人都很好,就连路边的猫猫狗狗,天上的鸟儿雀儿,他对它们都好。你瞧我窗上搁着一盘子清水,是他给院子里的鸟儿设的,那只灰背蓝尾巴的大喜鹊,每天都要来喝水……”
她越说眼神越柔软,然而讲到大喜鹊,却立即揭了毯子要起来,说:“我今天忘记换水了,我要去换水。”
“姐,三更半夜的你歇歇吧,”林风淇拦着她,“大喜鹊明天早上才来呢。”
“不,不能忘记换水!大喜鹊被他宠坏了,不喝陈水的,”林风泠慌张的坚持着,“没有水,大喜鹊就不来了,大喜鹊就知道他不在了,它……”
她越说越激动,猛地站起身来,然而懒吃少睡好多天了,起猛了眼前忽然一黑,逼得林风泠摇晃着往后栽,林风淇和章夏亭一边一个赶紧托住了,扶着她躺下。
“你睡好,”林风淇说,“我去换水。”
他去窗边拿盘子,林风泠紧盯着,却又喃喃自语:“我又不是傻子,怎么会分不出人品?他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,怎么可能只在投靠日本人这一件事上自私?”
章夏亭愣了愣,她明白无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说服林风泠,因为林风泠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钱楚谡,把一个真实的人放进虚假的目的里,爱着他的人当然没办法接受。
她叹了口气,看着林风泠发直的眼睛,越发担心了。
闹到快四点,用明天出殡的借口劝了林风泠好久,她才勉强合眼休息。章夏亭不敢走远,又怕吵到林风泠,于是缩在露台上,没几天就四月了,但夜里仍是凉的,章夏亭感觉到冷,但她打算熬住,比起根据地的夜值勤,这点凉意不算什么。
但是很快,她还是得到了一件温暖的大衣。
林风淇把大衣披在她肩上,说:“天快亮了,你回屋休息一会儿,我守着她。”
章夏亭摇了摇头,惆怅又自责地说:“一想到那把枪是我的,我就……”
“别再乱想了!你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!”
这劝慰显然无效,但就章夏亭没再说什么,夜色沉沉,林风淇也不知该说什么,他索性也沉默了。
花木深处传来几声咕咕的轻鸣,像是小虫子,也像是蛤蟆,夜宁静极了,无星无月也无风,整个世界还原成赤裸的真相,反倒令人能够坦然面对。
“我就怕二小姐出事,”章夏亭小声说,“如果那样,我这辈子都不得心安。”
章夏亭的担忧也是林风淇的担忧。片刻之后,他轻声问:“如果告诉她真相,她会好一点吗?”
“不知道,”章夏亭摇头,“爱是很奇怪的,有时候让人脆弱,也有时候令人坚强。”
林风淇默然,随即发出一声长叹:“真没想到,她对钱楚谡用情至此。”
他的身影藏在黑暗里,即便离得很近,章夏亭也只能看见他隐约的轮廓,但有时候,模糊比清晰更令人心安。
“人活着总要图一件事,老Q为了信仰,二小姐为了爱情,”章夏亭轻喃地说,“那么,你呢?”
“我?”林风淇只犹豫了一秒,“我为了痛快。”
痛快?
章夏亭不能理解这个词,对她来说,痛快的,随心所欲的活着,是不可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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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送钱楚谡上山,林家在墓园安礼堂设灵堂,接受亲朋吊唁。毕竟是林朝安的女婿,安礼堂前车马陆续,来的人不少。
唐俊陶也带着唐璀来了,谢礼之后,林朝安请唐俊陶到小客厅坐着吃茶,唐璀没有跟去,她环顾礼堂,很快找到站在角落里的林风淇,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章夏亭。
看见林风淇,唐璀有些气不打一处来。前段时间敲定了清明前要订婚,父亲也同林朝安提过此事,林家上下都没有反对的意思,然而关于订婚的具体事,林风淇从没找唐璀商量过。
他的反应,就好像世上没这件事一样!
还有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小丫头,着实耗光了唐璀的耐心。她以前认定小婷是个下人,只要放出怀柔手段,表现得贤良淑婉,就能收获林风淇的青睐,事实上并非如此,林风淇依旧爱理不理。
也许林风淇在海外待了十年,根本欣赏中国人的退让美德,反而要像洋人,放出泼辣大胆的手段来吸引人。为此,唐璀特地观察了章夏亭,发觉小婷很不守的下人规矩,说话做事很有主意。
说到有主意,这是唐璀最擅长的。如果长袖善舞可以迎得林风淇的心,那她为什么不做呢?说到底,她只需要一个丈夫,并不需要一个爱人,得到爱人也许要真心,得到丈夫,只需要技巧就可以了。
整个礼堂弥散着哀伤,唐璀却穿过人群走向林风淇,问:“你怎么站在这里?”
林风淇和章夏亭并肩站着,他们的注意力投注在林风泠身上,唐璀突然发话,两个人都惊了惊,不约而同望向唐璀,连眼神都带着同样的惊讶。
如此同步,让唐璀酸了酸。
妹妹去世后,父母亲伤心过度,支撑唐家的重任就落在唐璀身上,经历让她不肯服输,特别是输给小婷这样的下人。
“你姐姐情绪还好吧?”她问。
“谢谢关心,”林风淇含糊道,“我们会照顾她的。”
我们?
唐璀溜了章夏亭一眼,忽然顶上一股心气,于是说:“那就好,其实我想说的是,距离清明没几天了,我们的订婚仪式怎么样了?”
林家在办丧事,她居然还想着订婚?林风淇不悦,但他忍住了,只是沉默着。
“之前都是你姐姐操心,定场地、定酒席、定名单,包括试礼服选伴手礼,都是她陪着我去,”唐璀继续说着,“现在,可是没人管了。”
“唐小姐,我家姑爷去世了,二小姐哪有心力管这些?”
章夏亭忍不住插话,然而她不说话还好,她开了口,唐璀更不高兴了。
“她管不了,总要有个人管,订婚是两个人的事,不能叫我一个人操心!”
“我们家没有人管,”林风淇接上话道,“而且,清明之前我不打算订婚了。”
“什么?”唐璀皱眉,“这是要出而反而了?”
“人算不如天算,家里丧事未完,怎么能办喜事,”林风淇坦然道,“你不必担心失掉颜面,这事说出去,别人都能理解的。”
订婚要推迟,这么重要的事,但让林风淇说出来,没有一点遗憾或者惋惜,反而他轻松的很,好像钱楚谡的丧事帮了他的忙似的。
“我看,别人都不理解才对吧。”唐璀冷笑道,“死了一个汉奸女婿,还要搞这种风光大葬,是怕别人不知道,你林家护着汉奸吗?”
她话音刚落,便见章夏亭急白了脸跺脚:“唐小姐!你在瞎说什么!”
“我哪一句是瞎说?”唐璀反问,“钱楚谡不是在宪兵司令部上班吗?他不是汉奸吗?这种名族败类,死了就死了,还要想名目替他立规矩,这事情传出去,谁能理解你们林家?”
“够了,”林风淇低低道,“我们的事,等等再说。”
“没什么等不等的,”唐璀索性豁出去,“外头都知道我要订婚了,现在为个汉奸推迟行礼,背后要怎么议论我?林风淇!你可别过河拆桥!捏在我手里的事还没过去呢,我现在去找日本人也来得及!”
她气冲冲地说完,却听有人在她身后说:“唐小姐,小淇不懂事,他说取消婚礼是瞎说的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唐璀遽然回头,看见林风泠站在那里,脸白如纸,眼睛却哭得发红,更显得弱不禁风,说倒就要倒似的。无论林风淇怎样慢待,林风泠与唐璀关系不错,这下荡开了面子,唐璀究竟有些不好意思。
看她默然不语,林风泠撑着笑笑,道:“今天事毕,明日我就没事了,可以继续操持你和小淇的订婚,你上次喜欢的礼服,胸口配不着的淡紫水晶钻我替你找到了,还没来得及同你讲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身子晃了晃,忽然捂住心口。章夏亭慌忙上去扶住她,急道:“二小姐,你可别伤心,有些话听听便罢了。”
林风泠摆了摆手,仿佛想要说话,结果喉头一甜,哇地吐出一口血来,血漫到白旗袍上,简直触目惊心。章夏亭惊叫一声,林风泠自己也灰了心,仰头便倒下去。
林风淇箭步上前,一把接住姐姐,见她唇角带血面如金纸,一时间恨上心头,转脸冲着唐璀道:“我就是死了,也绝不同你订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