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泠晕过去,钱楚谡的葬礼乱成一团,林风淇送姐姐去医院,林朝安不放心女儿,也要跟着,一家子人走了七七八八,只留林风源坐镇主持。
眼看林家鸡飞狗跳的,唐璀也有些后悔,怪自己没能忍一忍,哪怕明天再说这件事。但她忍耐章夏亭许久,也知道林风淇答应订婚,八成的原因是为了回护她。
虽然这桩婚事形式大于内容,但毕竟是终身大身,唐璀怎能放任未婚夫心里还有别人,退一万步,即便林风淇的心不是她的,也不能是别人的。
此时,林家也顾不上找唐璀算账,但林二小姐被唐大小姐气到吐血,这传言还是不胫而走,唐璀只觉得无数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,无数张嘴都在背后指点议论。
她难受得很,便想早点回去,出门时遇见林风源,林风源倒是绅士风度,依旧温和道:“你现在就回去吗?不等等唐伯父一起走?”
“不等他了,”唐璀说,“我站得乏了,想回去。”
林风源便点点头,直把她送出安礼堂,要上车时,唐璀道:“林风淇讲,他死也不肯同我订婚,这话算不算数?”
“这事情我来劝他,”林风源道,“你不要管。”
他来劝?唐璀露出讽刺的笑:“虽然你是大哥,但你管不住他,不要说你,林伯伯都管不住他,就像当年唐珍入狱一样,谁能想到,他会跑去探监闹监。”
林风源默然一下,说:“他那时候年纪小,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我倒听过一个说法,男人会长年纪,但不会长记性,”唐璀微微笑,“他不会听你的,对吗?”
林风源的确没把握说服弟弟,他知道林风淇给自己的面子都是他愿意给,如果他不愿意,谁也不能强迫他。而且,在清明前订婚这件事上,他并不同情唐璀。
“下次有什么想跟他说的,可以先来问问我,”他婉转地说,“小淇脾气暴,把他弄得较了真不肯回头,是比较麻烦。”
“他是我的未婚夫,将来要同吃同睡过日子的,”唐璀吃惊,“怎么我同他说话,还要先来问你?那么我是嫁给他,还是嫁给你?”
在林风源对唐璀的了解里,她就是这个样子,很多人都讲唐家大小姐厉害,说话做事不让人的,所以林风源并不吃惊,他知道,唐璀只是扯掉了在林家的伪装而已。
“这话的确不妥,是我欠考虑,”他息事宁人地说,“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,你吩咐就是。”
然而这句又堵在唐璀心坎上。
女人的婚事不同其他,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生意,唐璀要林风淇娶她,可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赤裸祼的“吩咐”,尤其对她这些心高气傲的千金小姐。
她哼了一声,矮身钻进汽车里,想想不甘心,又摇下窗户冲着林风源道:“你们不要逼我,否则那件旗袍的秘密,该告诉谁我就告诉谁!”
她看出林风源脸色变了,但她顾不上,她拍了拍前座,示意司机开车,就这样扬长而去了。
墓园偏僻,土路无人维护,疯狂生长着杂乱的植物,几场春雨过后,那些拼力绽出的绿芽碧枝,都显得心机满满,使出浑身解数要争出头似的。
唐璀坐在颠簸的车上,看着令人心烦的野景,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。她自己想了想,她有多喜欢林风淇?仿佛也没有,至少她待林风淇,做不到唐珍那样全心全意。
即便如此,这事情还是令她生气,从小到大,唐璀是姐妹里美的那个,也是被捧着被追求着的那个,在她的世界里,只有她拒绝别人,没有别人拒绝她的。
唯独林风淇,把她的世界颠覆过来,还要撒她一头一脸的土。那么,换个人嫁不可以吗?
唐璀虽然又美又能干,却比林风淇还大两岁,这年纪并不好找人家,怪只怪她此前年一门心思顾着家门生意,不肯嫁作人妇,她若被关在屋里相夫教子,唐家就只能破败下去。
如今缓过劲来,唐璀有心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,可挑拣的余地却没了。长相好性格好家世又好的,早已有妻有子,仅有几个可以做续弦的,也要去给别人的孩子当妈,唐璀不肯受这个气操这个闲心。
这么想挑来挑去,最佳人选也只有林风淇,知根知底,风流倜傥,又是留洋回来的,怎么说都有面子。唐璀原本以为,凭着林唐两家的交情,这事只要开口便能成,谁想到这样不容易!
思来想去,如果没有小婷那个丫头,也许顺利得多。
然而她能拿小婷怎么办呢?唐璀虽然恨,却也没什么办法,一想到订婚取消,“被林家退婚”的传闻又要传遍上海滩,她心里便堵得难受。
一个人回家忍受,只会越来越难受,唐璀于是对司机说:“进了城去妇女职业联会,不回家了。”
司机答应,把她送到妇职会的小楼前。唐璀是这里的常客,熟门熟路到了黄丽莹办公室,正要抬手敲门,却见一个小姑娘从秘书室里跑出来,笑盈盈道:“唐小姐!你怎么现在来了!黄主席她出去了!”
唐璀心里一阵失望,却又不死心,问:“她去哪里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主席临走前交代,说是去中日文化交流会,参加一个活动,至于什么时候回来……,这类活动一般只有半天,应该回来吃午饭。”
唐璀看看墙上的钟,在墓园闹腾了大半个早上,现在已经十点半钟了,如果不安排午餐,一般十一点就要结束了。
“那我等等她吧。”唐璀说,“不打扰吧?”
“当然不打扰,您请会客室坐坐。”
秘书安排唐璀在会客室休息,给她送了咖啡蛋糕,她出去之后,唐璀真正陷入无聊之中。等把会客室几张报纸都翻了个遍,时间也逼近十一点了,但黄丽莹仍然没有回来,唐璀等不起,便向秘书告辞,说自己先回去了。
然而下楼上了车,司机问要去哪,唐璀又改主意了。
她着实不想回家,自从唐珍过世,这个家变得冷清寂静,好像有点欢笑都是对唐珍的不敬,这气氛早就让唐璀感到压抑,因此她在公司和厂房的时间要多过家里。
但是现在,她也不想回去工作,婚嫁不顺让她厌恶自己的工作,再能干又怎么样呢,还不是别人挑拣的对象。
她忽然冒出灵感来,脱口道:“去中日文化交流会。”
司机得令,掉转车头往交流会驶去,这地方在上海颇有名气,战前就是各路亲日文人聚会的地方,但唐璀却是第一次去。
等到了地方,她向门房说明来找黄丽莹,门房倒客气,道:“黄主席来了有一会儿了,您稍等,我问问她有没有走。”
唐璀于是在院子里等着。
这座庭院是日式的,枯山水做得很漂亮,春日绿意轻染,倒有些玲珑精致的美好。唐璀心里微动,暗想与其留在上海,不如去日本好了,她精熟日语,完全能够生活,而且到了日本,再没人知道她是唐家小姐,嫁与不嫁,甚至嫁给谁,都是没关系的。
她想得入神,门房已经绕过庭院走过来,道:“唐小姐,您里面请吧。”
“黄主席还在里面吗?”唐璀惊喜问。
门房却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您请。”
唐璀也没有多想,跟着门房穿过庭院,走进宅子里之后,光线暗了下来,整个走廊安静到不像话,擦得锃亮的地板微微反光,几株盆景搁在造型各异的花架上,意境清远。
“请您走到走廊尽头,拉开和室的门,黄主席在里面。”门房很有礼貌地说,“您请。”
唐璀换上丝质拖鞋,直走到走廊尽头,拉开一扇巨大的纸拉门,迎面看见星野平辰坐在里面。
“唐小姐您好,请允许我自我介绍,我是黄主席的朋友,我姓星野,”星野平辰微笑着说,“您请进,请坐。”
他温文尔雅,说话也和气亲切,加上是个小老头儿,唐璀不由放下戒心,跨上榻榻米微微鞠躬:“星野先生,打扰您了,听说黄主席在这里活动,我以为是个聚会,所以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有些局促地笑笑,星野立即安慰道:“没关系,我们今天的确有个聚会,但已经结束了,黄主席耽搁了一会儿,是见个朋友。”
他说着再度请唐璀坐下,并且拍了拍手。
唐璀只得跪坐在垫子上,和室内侧的纸门拉开,雾奈捧着茶盘走出来,规矩行礼之后,她开始做茶。在茶刷的嚓嚓声里,星野微笑道:“唐小姐,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,只不过,之前我仰望着你,而你不知道我。”
唐璀怔了怔:“星野先生在哪里见过我吗?”
“在燕归来,你还记得吗,黄主席办的慈善晚会。”星野平辰笑道,“那天晚上,我在舞台上看见一只美丽的白天鹅,就是唐小姐,真是美得闪闪发光。”
唐璀心想,他是日本人,为什么参加抗战募捐的晚会。这心思仿佛叫星野看透了,他很快又说:“唐小姐一定很奇怪,我为什么要参加抗日活动,其实,我虽然是日本人,却是和平爱好者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唐璀并不完全相信,只是敷衍着应付过去,却又问,“如果黄主席有重要的事,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“啊,也谈不上重要,”星野微笑道,“唐小姐既然来了,就给我一个机会,请您吃杯茶。”
唐璀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正在忙碌地雾奈。
“不会连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吧,”星野再度恳求,“雾奈点茶的功夫极高,请唐小姐赏光尝一尝,也许黄主席很快就可以出来了。”
也许雾奈是个女孩子,让唐璀放低了警惕,也许星野关于爱好和平的表述,让唐璀降低了反感,总之她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雾奈已经斟好了两碗茶,一碗送给星野,一碗送到唐璀面前。
“请用。”
她用不够娴熟的汉语说着,抬眸深深看了眼唐璀。唐璀却没有看她,这是她的习惯,她眼里是没有下人的,不管是哪里的下人,她被灰褐色的茶具和碧绿的茶汤吸引,接过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星野问。
并不好喝。
出于礼貌,唐璀又喝了两口,这才放下茶碗,笑道:“星野先生的茶,别有风味。”
“这是日本的风味,是我家乡的风味。”星野微笑说,“我很爱它。”
唐璀点了点头,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搭讪着扶了扶陶碗,赔笑道:“星野先生,我家里还有事,就不等黄主席了,等她见完客人后,请转告她,我明天再去看她。”
“你特意跑来,也许有重要的事,”星野笑道,“黄主席很快就出来了,就不能再等等吗?”
“算了,我就不打扰她了。”
看着唐璀再度要告辞,星野却吩咐雾奈:“你去吉田先生那里看看,他有没有和黄主席聊完。”
这么一来,唐璀倒不好告辞,只能等雾奈回来,等待期间,星野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聊着天,说些天气好坏,哪里的公园风景好之类的闲话。
等了又等,没把雾奈等回来,却把唐璀的困意等了出来。她莫名其妙地犯困,上下眼皮直打架,坐不住似的要往前栽,唐璀心下生奇,她并没有午休的习惯,不至于大白天这样困起来。
她越想打起精神,越是眼睛睁不开,直至模模糊糊听见星野唤了声“唐小姐”,她甚至没办法答应,便一头纳倒在茶几上,失去了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