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璀做了漫长的噩梦,在那场梦里,她一直在喊,却一直发不出声音,她觉得自己在梦里晕了过去,又觉得自己在梦里醒了过来,也不知道多久,直到她头痛欲裂地真正醒来。
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天花板,唐璀眨了几次眼睛,视线才逐渐清晰起来。与此同时,她也感觉到了疼痛,痛是从浑身每一处传来,皮肤、关节、骨头,她努力低头,看见自己睡在一床被子里。
可怕的意识和隐约的记忆慢慢涌上来,唐璀抖着手揭开一角被子,看见赤身裸体的自己,绝望和耻辱像滔天巨浪迎面拍来,拍得唐璀颓然躺下。
然而下一秒,她又猛的坐了起来,她推掖着被子,披头散发,瞪着眼睛看着这间可怕的屋子,标准的日式榻榻米,四处丢着凌乱的衣物,在一道纸拉门外,仿佛有人影晃了晃。
唐璀找不到衣服,只能裹着被子爬到门边,她刚要碰拉门,忽然听见星野说:“吉田君,这个女人,您是否满意?”
唐璀立即收回手,她悄悄趴下来,一动不动。
另一个含混的声音也笑起来:“这个很好,比起黄丽莹,她更新鲜,更漂亮。”
“您从广州回来,一路上辛苦了。我想着,也许雾奈和黄主席都不能叫您放松,于是找来了唐小姐。”
“星野君真是善解人意啊,”吉田得意道,“这三个女人比起来,的确唐小姐更合我的胃口。”
“哈哈,您满意就好,”星野笑道,“不知吉田先生的广州之行是否顺利。”
“十分顺利,我拿到了重要的信件,来自重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星野拍掌道,“眼下的大道政府不堪重任,它并不能号召中国人放弃抵抗,我们的许多计划不能轻松推行,这真是苦恼!”
“眼下最理想的状态,是让重庆政府走和平之路,他们站出来放弃抵抗,中国,才能成为我们真正的大后方。”
“您说得对,但到了那时候,这里就不叫中国了,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,附属于帝国的名字!”
两人说到这里,同时放声大笑。
唐璀并没有完全理解她听到的是什么,但直觉告诉她,她应该尽快离开。她悄悄爬回原先躺着的地方,四处翻动衣物,但她的衣服全部被收走了,地上都是日本人吉田的衣裳。
如果要离开,唐璀只能穿上吉田的衣物,她既厌恨又恶心,根本做不到穿这些东西,在情绪烦乱地翻动那些布料时,她从里面抖出一封信来。
信封是寻常的样式,但上面没有题一个字,信用火漆封着口,压的图案仿佛是一朵梅花。唐璀想起来,刚刚吉田说过,他从广州带回了重要信件。
是这封信吗?唐璀想,看来也不是很重要,能随意丢在这里。她正在乱想,却听纸拉门另一头的两个人又在说话了。
“星野君,你这里什么都好,但缺个保险箱。”吉田笑道,“我要把信件随身携带,只在同女人睡觉时,才敢放在一旁。”
星野哈哈地笑起来:“吉田先生批评地对,我这就叫人去购买一只保险箱回来!”
他说着叫人进来,吩咐对方去购买保险箱,就在这时候,唐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风,她瑟瑟回身,看见和室通向后院的纸窗推开了,雾奈跪在窗口,把一套衫裤丢进来,打了个手势,示意唐璀穿上。
唐璀只愣了三秒,便手脚并用爬过去,急忙换上衫裤,顺手把那封信塞在裤子口袋里。雾奈侧耳听了听动静,凑进来附在她耳边说:“黄主席让我救您。”
唐璀不敢说一句话,生怕惊动外屋的人。她翻出窗子,跟着雾奈走进后院,钻进一排冬青之后,雾奈拨开墙角的杂草,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。
“这里,是我打算逃出去的地方,”雾奈说,“我可以带您出去,但您要送我离开上海。”
唐璀拼命点头,只不肯说一个字,雾奈于是整个人伏在地上,先把头肩钻出了洞口,之后像条蚯蚓似的,扭动着身子慢慢挤了过去,她完全出去后,伸手进洞里,向唐璀拼命招着,让她快些出来。
唐璀无奈,只得学着雾奈的样子,尽力紧贴地面钻出去,她浑身疼痛,被粗糙的地面蹭得更疼,完全钻过小洞时,屈辱和委屈让她流下眼泪。
“别哭,”雾奈说,“哭没有用。”
她的汉语并不流利,但唐璀认真看了看她,擦掉眼泪。
她们从后门出去,绕到另一条街,唐璀不敢回前门找司机,只是拦了辆三轮车回到唐家。叫开大门时,唐家的下人几乎没认出狼狈不堪的小姐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给他算车钱,再请卢医生来一趟,”唐璀低低吩咐,“要快。”
她说罢,领着雾奈往屋里走,唐太太看见女儿狼狈着回来,连忙问怎么了,唐璀只说在公园散步落在水池里,旗袍弄湿了,因此换了件衣裳。
她的搪塞并没有让唐太太放心,但唐璀不耐烦了,她把母亲赶走,关上卧室的门。
“吉田和星野,究竟是什么人?”她问雾奈。
“他们是梅机关的长官,这是客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客人?”
“我在星野宅第,要接待很多客人,每天,”雾奈很认真地说,“我见过很多很多的人,有的人喝醉了,会同我讲实话。”
梅机关?所以星野和吉田都是日本特务?
唐璀想了想,又问:“黄主席经常去文化交流会吗?她也是梅机关的人吗?”
“不,她是中国人,她只服务星野。”雾奈道,“但是这一次,星野要把她奉献给吉田,黄主席不愿意,他们吵得很厉害,星野把她关在地下室里,要逼她同意,就在这时候,您来了。”
唐璀控制不住地颤抖,她抓紧衣领,又问:“那杯茶里的药,是你下的?”
雾奈沉默了一下,说:“对不起,我不按星野说的做,他会杀了我的,我只能少放一些 。但我把这事告诉了黄主席,她请我救您,还说您是很有钱的千金小姐,您可以帮助我离开上海,回到家乡。”
“你的家乡?在哪里?”
“我是朝鲜人,”雾奈眼睛里掠过哀伤,“我想回去。”
“可是你并没有救我,”唐璀绝望地说,“他们,他……”
“对不起,我是被捉来的,我只能做到这样,”雾奈遗憾地说:“等我回到和室,星野已经把您送给了吉田,他还让我把您的衣服收走,说在吉田点头之前,不许你离开文化交流会。”
“怎么可能!我的司机等在外面!过太久我不出来,他会进来找我的!”
雾奈没有说话,带着悲悯看着唐璀。唐璀被她看得心里发着毛,不由喃喃道:“他们不会已经把司机……”
“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,不要说您的司机,就是黄丽莹的先生,星野也是说杀就杀。”
“胡深详?他不是被军统杀掉的吗?”
“是吗,那我不知道,”雾奈耸耸肩,“我只是听见黄丽莹哭着乞求星野,让他放胡深详一条生路,她会把胡深详送走,让他永远离开上海。”
唐璀跌坐在沙发上,不知该说什么,她愣愣地看着雾奈,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脚踩进了很深的水里。
“您会送我走的吧,”雾奈认真地问,“您的家这么大这么漂亮,还有这么多佣人,您可以送我回家,对吗?”
“你明明可以离开交流会,为什么不自己走呢?”唐璀问。
“我出不了上海, 星野会把我抓回去,甚至杀了我! ”雾奈紧紧盯着唐璀,“您会救我,会送我回去的,对吗?”
唐璀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了,”雾奈明显松了口气,“这样的话,我就不必指望林风淇少爷了。”
“你说谁?”唐璀以为听错了,“林风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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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说林风泠伤心过度,要注意休息,并且给她挂了一瓶营养液,看着姐姐苍白着脸睡去了,林风淇松了口气,留着章夏亭照看着,自己蹑手蹑脚走出病房。
林朝安坐在走廊里,满脸怒气。
“你和唐璀在闹什么?不能换一天吗?想要你姐的命啊!”他边说边用手杖点着地,好在医院的地面是拼花瓷砖,吃声音。
“不是我闹的,是唐璀。”
“如果你不提出要退婚,她怎么会闹?”林朝安更愤怒了,“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?非要今天吵起来吗?把你唐伯父弄得,一把年纪,也不知该担心小泠,还是担心唐璀!”
“是唐璀非要提订婚的事,”林风淇皱起眉头,“今天是我姐夫出殡!挑今天商量喜事,合适吗?”
“什么姐夫让你这么惦记!”林朝安气得抖了手指林风淇,“微末出身,我不嫌弃他贫寒,把女儿嫁给他,抬举他的门楣,谁知他不只是穷,更是个小人,一个不顾民族大义的无耻小人!”
“爹爹!”林风淇不乐意地打断,“您讲这么大声,这要给我姐姐听见,是要她的命吧?”
顾忌着女儿,林朝安纵然气得变了脸色,还是忍住了。父子俩仍旧气恼,却都沉默下来,各自转开去生闷气。半晌,林风淇叹了一声,道:“我守在这里,您先回去休息吧,她也没大事了。”
林朝安哼了一声,以杖点的站起身,带着随从大踏步便走了,林风淇独自站在走廊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,心里又酸又涨,也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他独自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进病房去,却见楼梯拐弯处奔来一个胖胖的身影,林风淇愣了愣,认出是查五六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风淇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查五六,很是惊讶,查五六这几天都在林家帮忙,刚才留在墓园安礼堂没跟来。
“你姐没事吧?”查五六先问,看了看林风泠的病房。
“没有大事,”林风淇道,“你有事吗?”
查五六把林风淇只拽到楼梯间,这才小声说:“韩大勇的老娘出事了。”
“她不是在六安吗?”
“就是在六安!唐家的山货店出事了,叫鬼子给掀了!”查五六急道,“听说几个鬼子买货不给钱,店员抱怨了一句,那鬼子便凶狠起来,掏出枪一顿扫射,店里两个伙计,连同在包货的韩大娘,还有三五个客人,全部打死了!”
林风淇一时说不出话,他没想到,光天化日之下,日本人想抢便抢,想杀便杀。
“这几个鬼子杀了人还不算,一把火把山货店给烧了!”查五六恨恨道,“掌柜在外头谈事,等回去一看,整间山货店被烧成光地,里面扒出近十具尸体,面目全非,认不出人来了!”
林风淇忽然领会到遭受侵略的残酷,让人不能回避,连旁侧目光都不能。
“韩大勇知道这事吗?”
“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个,我在六安待了几日,同山货店掌柜也算有了点交情,他回上海报信,特地来告知我此事,”查五六痛心道,“可我知道了却不敢讲,大勇十分孝顺,他一心要侍奉老娘,你看这……”
林风淇默然良久:“这事情还是要告诉他,总不能瞒着。”
查五六叹了一声:“要么我去找他说罢,顺便把钱给他。”
他话音刚落,但见走廊上匆匆走来一个人,走到林风淇面前行了个礼,道:“淇少爷,您还记得我吧?”
林风淇认得,这人姓常,是唐家的管事,大小事宜都由他出面。
“常管事客气了,我当然记得您,”林风淇道,“您到医院来,是有急事吗?”
“是,我有急事,我们小姐请您去家里一趟。”
听说是唐璀有请,林风淇升起反感,木着脸不吭声。常管事等了等,着急道:“淇少爷,我家小姐不像是闹着玩的,她下午蓬头垢面地回来,还带着个陌生丫头,一回来就要请医生,我听医生讲……”
他话说一半咽着,林风淇没急,查五六倒急了。
“医生讲什么?不要说半句话呀!”
“医生说小姐受了伤,要认真调养,我这头要送医生出去,那头小姐急着叫我来找淇少爷,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。”
唐璀在葬礼上口无遮拦,林风淇并不想迁就她,然而看着常管事十分急切,他便耐了性子问:“她带回的女孩是什么人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就听着小姐叫她,什么奈,”常管事想了想,“对,雾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