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奈？
林风淇愣了愣，忙问：“你们小姐今天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她回来也不肯讲，”常管事皱起眉头，“早上出门时，是跟老爷一起去的，下午回来就……，她穿了身下人穿的衫裤，司机和车都没回来。”
林风淇猜到七七八八，看来唐璀要见他，不只是闹脾气那么简单了。
“我去一下唐家，”他对查五六说，“小婷在病房，你也留下，帮着照看我姐。”
“那么大勇那边怎么说？”查五六忙问，“这事情总不能不告诉他，万一他在别处听说了，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！”
韩大勇虽然老实，但身上有股憨劲，他自己在汉奸窝里做事，却能帮着林风淇传递消息，为的全是自己老娘得以安顿。
这样的人，一旦支柱倒塌，只怕要干出危险的事。
“叫他到医院来，跟他好好聊，把他稳住，”林风淇沉吟道，“我去去唐家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说罢跟着常管事走了。
回唐家的路上，车里没人说话，气氛显得很压抑，也许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，林风淇生出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的压迫感，仿佛前方危险重重。
唐家。
唐俊陶没有回来，唐太太一个人在客厅里发急，看见林风淇进来，她赶紧迎了上去：“小淇，听说你和唐璀吵架了？为什么事情呀？”
她不只是唐璀的妈妈，也是唐珍的妈妈，林风淇不忍心太过冷淡，只得安慰道：“讲到筹备订婚，就拌了几句嘴。”
“那就好，”唐太太忍耐着不安说，“唐璀这些年不容易，全家里里外外都靠她撑着，把个女孩子脾气磨硬了，你……，让着她一些吧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看看林风淇默然不语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就算看在她妹妹的面子上。”
又是唐珍。
林风淇在心里叹了叹，他想起和章夏亭说过的话，他活着是为了痛快，然而自从唐珍死后，他真的痛快过吗？
“我会的，”他还是说，“她在家吗？我想看看她。”
“在的，”唐太太忙道，“你快上去吧！”
林风淇这才脱了身，他三步两步跨上楼梯，到了二楼唐璀的卧室。敲门进去之后，他看见唐璀抱膝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来了？”她看上去有些恍惚。
林风淇走过去，在她面前坐下，尽量柔和地说：“我听常管事说，你有事要找我？”
“是的，”唐璀惨然一笑，“你怎么肯来的？就不怕我逼你订婚吗？”
“你找我不是为这事，我知道。”
林风淇边说边观察着唐璀，她抱膝坐着，垂眸看着地板，看上去有点哀伤，不像往常那样骄傲。
“你认识星野平辰吗？”林风淇试探着问。
这个名字突然蹦出来，唐璀吓了一跳似的，整个猛然缩紧了。她心有余悸地抬起脸，惊恐地望着林风淇：“你怎么知道，我去过他哪里？”
“我听常管事说，你带回来一个女孩子，叫雾奈，是吗？”林风淇道，“我知道一个叫雾奈的女孩子，她是朝鲜人，就在星野平辰的中日文化交流会里，负责烹茶。”
“烹茶？”唐璀打量着他，“你喝过她烹的茶吗？”
林风淇摇了摇头：“我不喜欢日本茶，喝不惯。”
唐璀愣了愣，很快眼神迷蒙起来：“其实我也不喜欢日本茶，我为什么就不能说一声喝不惯，拒绝那杯茶？”
林风淇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，只是安静听着。
“我觉得拒绝不礼貌，所以我喝了那杯茶，”泪水慢慢涌进唐璀眼睛里，“然后，星野叫来一个叫吉田的人……”
泪水扑地从唐璀美丽的眼睛里落下来，滑过脸颊，一滴滴落在沙发上。林风淇明白了七七八八，他从齿缝里吸了一口凉气，却不知说什么。
唐璀压抑着哭泣声，只是耸着肩膀，林风淇看不下去，试着转移话题：“雾奈呢？听说你把她带回来了。”
“你出来吧，”唐璀回眸向里屋说，“他知道你在这。”
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雾奈慢慢走了出来，她还是很美，但神情依旧瑟缩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。
林风淇正要说什么，忽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。这声音留在他的记忆里，和百老汇大街上夜巡车的刹车声很响，尖利，张扬，不加掩饰。
他警惕地走到窗前，看见一辆运兵的卡车停在唐家大门外，葛维晖率先下车，紧接着，特务们从卡车上往下跳。
“赶紧走，”林风淇立即说，“日本人来了。”
唐璀还没反应过来，雾奈已经奔到窗前，她慌的声音都变了：“去哪里？”
现在下楼往外跑，无疑是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，林风淇略略沉吟，道：“去唐珍的房间。”
他说着一把拖起唐璀，直接冲出卧室往三楼去，唐璀抹了一把还没干的泪，急问：“去唐珍屋里干什么？”
林风淇不回答，他对唐家熟门熟路，很快就找到唐珍曾经的房间。唐珍去世这么久，唐家每天打扫她的房间，虽是久未住人，但房门没锁，屋里洁净整齐，纤尘不染。
林风淇把唐璀和雾奈拽进房里，随手锁上了门，随即走到窗边。这扇窗望出去是唐家的后院，日本人还在前院，从这个窗望出去暂时没有人，林风淇不敢再耽搁，立即推开窗子，拉过雾奈道：“看见墙边的钱架吗？踩着它上屋顶。”
他说的铁架，是一个个马鞍形的铁扶手，焊接在外墙上，像小梯子似的通向房顶，要踩着上去看着很险，但好在这是三楼，距离屋顶不算远。
雾奈受逃生驱使，也不感觉怕，攀出窗子踩到扶手上，很快便爬了上去。林风淇又拽过唐璀，道：“上去。”
“我不行，”唐璀慌乱地说，“我会掉下去的！”
“等日本人进了后院，就没这个机会了！”林风淇一字一顿道，“你想落进日本人手里吗？”
唐璀愣了愣，只得探身出去抓住扶手，抖着腿攀了上去，林风淇看着她差不多上到屋顶，这才钻出窗外，顺手虚掩上窗户，这才顺着铁扶手攀上去。
这道“扶手梯”通向一个狭窄的、有顶的水泥砌出的通道，里面排着两排笼子，是唐家用来养鸽子的。但现在鸽子都没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笼子，显得十分凄清。
“先躲在这里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。”
他说着探出头去，看了看院子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，唐家已经鸡飞狗跳，便衣特务占领了前后院，把唐家众人赶到院子里，一辆吉普车开进院子，何琛琼陪着星野平辰从车上下来。
即便居高临下，林风淇还是认出星野。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，星野欺负了唐璀，就算不乐意她逃跑，也不会这样气势汹汹找上门来，更何况这里是租界！
“刚刚的事你没讲完，”林风淇看向唐璀，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？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事？”
唐璀究竟是聪明的，她很快领悟到林风淇的用意，直接道：“我带回来一封信。”
她说着，把那封随身携带的信交给林风淇。林风淇接过来看了看火漆印章，沉吟着问：“吉田有没有说信里可能是什么？”
“他说这是重要的信，关系到选择一个更有号召力的政府代替大道政府，替他们更好的控制中国。”唐璀回忆着说，“对了，他们说是从广州带回来的。”
林风淇捏着信封，再度陷入犹豫，他已经能肯定，星野追到这里不是为了唐璀，是为了这封信！两难的选择冲击着他，如果把信拆开，可能会彻底堵死唐家的生路，但如果不拆信，不掌握里面的内容，又不能做到知己知彼。
就在这时，院子传来“砰”的枪响。林风淇赶紧收好信往下看，看见有人倒在唐家的庭院里，惊恐的尖叫和哭泣瞬间炸开，夹杂着唐太太愤怒地斥责：“你们这些强盗！闯进我家里随意杀人！我们为什么不能报巡捕房！”
林风淇心里颤了颤，在枪口之下，唐太太的斥责显得那么脆弱。唐璀听见母亲的声音，她要探出来看，却被林风淇按住了。
“躲着别动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他们要这封信，暂时不会动你家人。”
“那把信给他们吧，”唐璀开始害怕了，抖着声音说：“给他，让他们走！”
“他们拿到信也不会走的，”雾奈忽然说，“把信给他们，只会死得更快！”
“那要怎么办？”
唐璀慌的声音发抖，她绝望地看向林风淇，然而林风淇一时之间也没有好办法。院子里，何琛琼走到唐太太面前，皮笑肉不笑地弯弯腰，道：“唐太太，您稍安毋躁，我们只是见见唐小姐，见到了即刻就走。”
女儿回来就不对劲，唐太太一直拎着心，现在她几乎能够肯定，这些事和这伙人有关。她看了看穿着和服神情严肃的星野，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常管事，意识到这时候要保护女儿。
“唐璀没回来过，”唐太太说，“她早上跟她爹一起去参加林家的葬礼，一直没回来。”
“林家的葬礼？啊，对，林家的姑爷死了，”何琛琼似哭似笑道，“什么葬礼要一天的时间？”
“林唐两家交好，这是生意场都知道的事，葬礼结束之后多留一会儿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！你们要找人，只管到墓园去找，跑到家里闹什么？”
“唐太太，墓园没有人，”星野板着脸说，“所以我们找到这里。”
“没有人我也没办法，她去哪也没同我讲，别说唐璀了，我家老爷也没回来，也许他们在一起。”
她这话搪塞别人行，星野是不信的，但他变了变脸色，露出和蔼的模样。
“唐太太，也许你误会了，并不是我们找唐小姐，是妇女职业联合会的黄主席找唐小姐。”
他笑微微说着，向身后招了招手，吉普车的门再度打开，司机押下黄丽莹。这时候还在下午，灼亮的天光像是刺痛了黄丽莹，让她躲了躲。
“黄主席，是你要找唐小姐吗？”星野微笑回顾。
唐太太也看向黄丽莹，她见过这位黄主席，无论在任何场合，黄丽莹总是温婉良淑，然而此时此刻，她看上去很差劲，苍白得像一片从水里捞出来的纸，显得烂稀稀的，下一秒就要碎掉了。
她如此虚弱，即便站在那里也在摇晃，仿佛站不住似的。
“说话啊，”星野改用日语说，“说你要找唐小姐。”
听到星野的语调变得严厉，司机掏出枪来，顶了顶黄丽莹的后腰。
“黄主席，快说话，别难为自己了。”
黄丽莹撇过脸，眯眼望望司机：“你觉得，我还会怕死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这句话很有力量，以至于司机怔了怔，一时没有说话。见此情景，星野两步赶到黄丽莹面前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他迅速且凶狠地甩了个耳光。黄丽莹被打得站不住，踉跄着倒在地上。
“混蛋！”
星野恨恨地骂着，转过身扬了扬手臂，不容置疑地说：“给我搜！把唐璀搜出来！”
“谁敢！”唐太太厉声道，“这里是租界，不是你们日本人的地盘！”
“租界？”星野像是听到一个笑话，哈哈地笑起来，“那我就看看，租界能拿我怎么样！”
